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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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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平淡地过了一段时间,我按部就班地上班,两点一线,小熊偶尔在网上接个化妆的单子才会出门,非常偶尔,只有一两次,大部分的时候,她都通宵打电脑游戏,我早上要出门上班时,她才会好好地去睡觉。
小熊除了打游戏,最喜欢的事就是吃饭。因为我中午留在单位吃食堂,所以小熊说,最有盼头的事就是下午睡醒后玩一会电脑,然后在自己脸上锻炼一下化妆技术,接着,我就会回家,于是她顶着一张每个人都会回头看的奇异妆面带我出去吃饭。她一天只吃这一顿饭,其它时候只吃零食。
“这样对身体不好。”我告诉她。
“嗯……已经,很好啦!”小熊嚼着一大块红烧肉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放心,随便吃,吃不穷我的!嘿嘿!”
作为回抱,我总是买很多健康也好吃的零食放在家里。
然而,就算小熊确实吃得不少,但还是没有变胖,始终干瘪得像个骷髅架子似的在睡衣里飘荡。
“小熊,我们去医院看看吧,抽个血什么的,看看是什么原因让你变得这么瘦。”
“不要!不不不!”
一提到这种话题,小熊总是避而不谈,她说她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
直到有一天上午,我发现下午需要用的资料忘了带去,于是中午回到家里,蹑手蹑脚地打开门,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熊。
我保证每一个动作都极致地轻微,就像深夜我熟睡时小熊也绝不会吵到我那样。
可当我悄然打开卧室门的时候,我看见小熊正拿着个针管,把针管倒过来然后摁动活塞排出空气,接着,她撩起袖子露出她那干瘦的胳膊。
“小熊?”
一刹间,她猛然回头,瞪大了双眼,深棕的眼窝更加地往底部陷了下去,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任何话语。
“小熊,你在干嘛?”
“我……”她急忙把注射器盖上保护套,然后抓起桌上的一个小药瓶一同收进个黑色袋子里。
“你生病了吗?打的什么药?”
“晴晴,我……其实……”她支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句子,只是双手揪着那个黑色袋子使劲往身后藏,双眼也只盯着地面。
“是不是……糖尿病?”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晴晴,我其实是……其实是想告诉你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小熊将黑色袋子放到了桌上,沉沉地回抱住我,“回国前刚确诊的,美国的东西实在太甜了。”
“之前,体重一下子掉了很多,我还想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后来才知道是糖尿病。”她的脑袋垂在了我的肩上,隐忍地抽噎着。
我轻拍着她的背,问她是1型还是2型。她迟疑了一下,把我抱得更紧了,告诉我是1型糖尿病。
我在她的怀中点了点头,悲伤涌上心头,但还是笑着告诉她:“没干系,我们每天坚持打药,好好吃饭就好!”
小熊嗯了一声回应我。
1型糖尿病,必须精准控制糖摄入,搭配合适的运动,最重要的是,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还要频繁地测血糖。这种“精确”与“严格”,要比2型还要麻烦一些。
“还有,”我松开与小熊的拥抱,认真地看着她了无生色的泪眼道,“你要开始好好睡觉,也不要去饭店吃饭了,我们自己买菜做,这样对病比较好。”
她呆呆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也变得愣愣地看着她,说道:“美国那边的医生,应该跟你说过……吧?”
“当然啊,当然了!但是,反正每天都要打这个药了,我觉得,别的就无所谓了。”
“这不是无所谓的事。”我叮嘱道。
临出门时,我在玄关处回望着依旧站在卧室里的小熊,她盯着黑袋子里的东西好似在沉思什么。
“小熊。”
“嗯?你要出门啦。”她抬起头来,笑着朝我招招手,就像我们年少时每次分开时那样,“拜拜!”
“如果你当我是真的朋友,遇见不好的事也要告诉我,我不一定能帮上你的忙,但起码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我深吸了一口气,也朝她招了招手,“拜拜。”
之后,我确实盯着小熊自律饮食了一周,但她从不在我面前注射,也不让我看她测血糖,这一周过后,小熊高兴地告诉我,她要去面试一个剧组的化妆师。
“之前呢,你去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去面试那些专业对口的工作,但是别人都太优秀了。我一直都面不上,我就想了想,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好了。”
“太好了!”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我要去浙江了,晴晴。在你这里的两个月,我真的很开心,就像在你这过了个暑假似的!”
我帮着小熊收拾她的东西,我才发现她的护肤品已经简单得只剩下一个普通的保湿霜,衣服也只有那么几件勉强够换着穿的。
在刺骨的冬风里,我们于火车站前挥手道别,太阳暖洋洋地晒在小熊青春洋溢的面容上,却显现不出一丝一毫的粉脂感。
“有空要跟我打电话。”
“嗯,你也是。”
我转身离开了火车站,我发现这两个月过得好快,就像梦一样,仿佛小熊没有来过一般,我的出租屋里没有留下一点她的痕迹。
……
几个月慢慢过去,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到了年前放年假,我回到了家里。
电话里,陆建平与我唠着家长里短的事,忽然话锋一转,问我道:“晴晴,我们是不是可以见家长了?”
“见家长吗!?”我忍不住小声惊呼,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小姐美艳的面庞,再浮起林玉清丽的姿容。
我有一时间感到很悲伤,我想把心脏分成三块,其中,小姐与林玉分到的是几乎一样大的,但小姐主动抢去了看起来似乎更大的那一块。
然后还剩下那么一小块,是留着陆建平收拾残尾的。
我尴尬地看向饭桌上的爸妈,他俩露出一种欣慰且按捺不住嘴角的表情。
“再说吧,我……我问问我爸妈。”我毅然挂断了电话。
接着,妈妈便开口道:“你也25岁了,确实是到结婚的年龄了,村里当时跟你一起上初中的,现在都有俩孩子了呢!”
“妈妈,我才23周岁,等今年过了生日也才24周岁。”
“哎!我们讲的都是虚岁,都说虚岁不说周岁的。”
我叹了口气,心里暗想着,难道我出生第一天时竟然是2岁吗?
爸爸的神色归于平静,说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男的?”
“也不能说不喜欢?就是有一些喜欢,但是没有到很喜欢那个程度、没有那个想法要跟他结婚……而且我还这么年轻!我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我为什么要结婚?!”我越说越激动,一拍筷子站了起来继续说,就差站在椅子上俯视爸妈了,“我不能结婚,我也不能当家庭主妇,最起码不是现在!如果见家长了,你们就要让我订婚了!我知道你们会比普通家长要开明一些,但你们还是会对我催婚!”
“晴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只是担心爸爸妈妈老了以后还得有个人照顾你。而且如果早点结婚生小孩对身体恢复也好一点,我们也还有精力帮你带孩子。”
“我!……”我不想听这些!这对我来说,太早了!太早了!!!
我刚要继续发作,爸爸却抢先开口道:“不太喜欢这个,那就换下一个。要是都不太喜欢,找个也不结婚的女孩儿互相依偎着一辈子都行。我们就是不忍心看你以后一个人的。而且带回来见我们也不是见了就订婚、结婚,就是看一下这个人品格行不行。”
我的怒气一瞬间消散了太多,我甚至感到身后的椅子长出了尖刺,让我不能好好坐回去,只能站在这罚站。
妈妈也是这个意思,但妈妈只是没有好好地表达出来。
我记起姥姥年轻时的故事,妈妈曾告诉我,我也可以像姥姥那样喜欢一个女孩子。
往后的很多个时刻,我总会想起这顿饭,我想,是否我的父母早就发现我其实也喜欢着女生?也许是我的妈妈先发现的,她说服了爸爸。也许爸爸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痛心疾首,这段时间里他告诉自己幸好宝贝女儿也还是会喜欢男孩,最终他接受了这个结果。
又或许,或许他们本就是开明的家长,那是2004年,那一年我24周岁,但后来,就算是04年左右生的孩子长大后在被问到对同性恋爱的看法时,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不能接受自己的朋友是个同性恋,更不用说自己的小孩了。
然而,嘴上说着不想这么早结婚、这么早生小孩的我,却狠狠地被现实打了脸。
一直到年后,陆建平还是坚持着要来我的老家,也许是我的心虚,让我实在拗不过他,大年初四,他坐了很久的火车来见我。
他远远地看见我,揭下挡了半张脸的围巾,露出红透的脸蛋与鼻头,大咧着嘴朝我打招呼:
“晴晴!晴晴!”
那是我在大学的时候给他织的围巾,他说别人男朋友都有。第一次织东西,我织得不好,圈圈绕绕,歪歪扭扭,他说织得好暖和。
我笑了一下,扬起手也向他打了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