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33、隔阂

　　我坐在讯问室门口，一直盯着门把手，直到它终于转动。

　　“等我么？”林玉问道。

　　西下的落日光透过玻璃窗照过来，窗户的形状映在她的腮处，显得她的脸颊更加凹陷。

　　“我……”我撇开与她对视的目光，看向夕阳，转而又被光亮刺得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那只是双普通的小白鞋，已经很旧了，侧边还都是乡村里的沙土，一道一道的脏褐色。

　　我摇了摇头道：“不等。”但是泪水不知怎的就掉出来了，可我分明一点也不想哭，泪水滴落在鞋上，留下一点一点的水渍，显得更脏兮兮的了。

　　林玉不禁笑了一下，嘴角保持着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牵起我的手来往局外走去，说道：“我没想到你也在这。”

　　“想到了你就不来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脚步，侧目低头看向我：“想到了才来的。”说罢，她又牵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什么啊……”

　　明明是自己的母亲死于非命才回来的，甚至，应该早就回来了，为了杀自己的母亲……不，那只是我的臆想，只是我的猜测，怎么会有人弑母呢？还是林玉？不可能的。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我的手越握越紧，忽地我牵着的林玉的手不轻不重地回捏了我一下：“小晴，你怎么在警局？”她问出了跟她父亲问的差不多的话。

　　“我是法医。”

　　林玉笑着蹦着，把原本牵着我的手变成与我十指相扣：“嗯！何法医，我们去你家玩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她变得年少了很多，就像小时候一样，就连她的脸也变成曾经青春有活力的模样。

　　我的爸爸妈妈都很惊讶于林玉的到来，他们也觉得很怪，一个消失了那么多年的人，又回来了，但是其实也不怪，因为母亲死了，孩子肯定是要回来的。

　　晚饭时，父母委婉地问了林玉这些年发生的事，离家不回的原因。

　　她大方乐呵地桩桩件件地回答。比如，因为艺考集训才很久不回了啊，然后艺考完又要去艺考生的高考冲刺班，高考完因为想要历练自己才出去打暑假工的啊，考不上原本定的A大所以最后去的B大，其实也有常回来的，只是没空出来玩啦，原因就是……

　　她说谎说得，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毕业了，就在公司那边转正了，设计师嘛，工资还是挺高的啦！就是，现在也不常见到你们，哎，原本想着过一两年稳定了，就把我爸妈接过去的，没想到……啊，呜……”

　　妈妈连忙过去抚着林玉的肩头，安慰道：“不要太难过啦，你妈妈她以前跟我说，她受不了啊自己老了会长满脸皱纹、驼着背走不动路，还害怕自己老了给你们当孩子的添麻烦，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她就希望自己四十多的时候走，孩子养大了，自己也还没变老。其实人呀，早走也是一种福气……哎呀，我，我嘴笨，我……”

　　“没事的阿姨，我知道的，”林玉双手握住我妈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说道，“妈妈她，也对我说过。”

　　她垂着头，灰暗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心中咯噔一下，迅速起身分开了她俩的手，拉着林玉就往自己房间走去：“我们吃饱了，先去玩啦！”

　　“林玉，我们六年没见了，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啊，刚刚吃饭时都说了啊，应该都是你想知道的事吧。应该还有——我好困——我想想啊……”林玉坐到我床上，又脱了鞋袜上床，一把扯过被子挪着身体进去，又把脑袋枕到我的枕头上，“嗯……实在是……没有办法联系你嘛……”

　　我走过去，看着她躺在我的小床上，床上还有点空隙，还能躺下瘦瘦的我。

　　林玉的呼吸声很小，很平缓，身上的被子随着她的呼吸缓缓地上下起伏。

　　她睡着了，她被警察叫着赶过来回村，肯定很累吧。

　　仔细看看，她好像跟从前变化也不大，只是她看起来确实很疲劳，而且脸比以前还要瘦了。

　　我伸出手去想把她随手盖上的被子掖一下，不料刚把被角拉起来，我的手就被用力抓住了。

　　“啊……”我吃痛轻声叫了一声，“你醒了？”

　　一眨眼的功夫，林玉已经在床上坐好，微弓着背瞪着眼，一只手有力地擒住了我的手腕。

　　林玉看着我，神情有点恍惚，手上也渐渐松了力度，像一只炸毛后又被安抚好的小猫：“对不起，小晴。”

　　“没关系。”

　　“不好意思，我太困了睡着了。”她端坐在床边穿好鞋，“天晚了，我该走了。”

　　“没关系，我们之间不用那么生分。”

　　她抬起头看向我，我低着头看着她。我发现从俯视的角度看她也很漂亮，真的是非常漂亮！

　　“我……有备用的牙刷，你用吧。”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灿烂，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们两个人在镜子前刷着牙，看着镜中的对方，都沉默不语着，太多年不见面、不交流，所以我们之间还是有了隔阂吧。她过得怎么样呢？我不好意思问。

　　当我们都吐完嘴里的泡沫漱完口后，林玉率先打破沉默道：“那个……你查出什么了吗？”

　　“查什么？”我明知故问地回道。

　　“我妈她，怎么死的？”

　　“是他杀。”我抬眸看了看她，继续说道，“但是应该是没有结果了，查不出来。”

　　林玉呵呵地轻笑两声，钻进被窝里，然后把我拉进来，从背后环抱着我，说道：“我觉得也是。”

　　她温润的声音抚过我的后脖颈，让我不自觉地想逃离。

　　“林玉。”

　　“嗯？”

　　“你是不是，挺希望阿姨死的？”

　　空气静默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里，我已经把自己会怎么死的各种情况都想了一遍，然后林玉潇洒离去，然而她没能碰上另一位像我这样徇私的法医，接着连同现在这桩将要了却的案件也得重新彻查一遍，最后她一命还两命被执行死刑……

　　“是啊。”她轻飘飘地回答道，“我一直都希望。”

　　“一直？”我转过身去，跟她面对面地问道。

　　林玉愣了一下，道：“小晴，你怎么长得这么可爱？你好可爱。”

　　“你别岔开话题！”

　　“嗯……嗯，对，从她打我开始吧，就那个时候，高二，如果她不打我，我应该就不会跑出去了，也许现在不会是这样……也许我们还会是幸福的一家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了，我只能抱紧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我希望把她哄睡着，但我好像比她先睡着，因为我在恍惚中感受到额头上传来软软的亲吻感，她说：

　　“晚安。”

　　……

　　我是在鸟儿的晨啼声里醒来的，林玉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枕边空落落的，一半的床都是空的，我心中顿生一种新婚夜的妻子“独守空房”的凄凉感。

　　甚至，电话也忘了跟她留一个……

　　我打开手机，翻找着通讯录里的各个联系人，各个老师，同学，还有那位小姐，还有小熊，还有我的男朋友陆建平，由于手机系统的更新迭代，他们的备注名称再也不是拼音了，而是一目了然的一个个汉字，我想打给那个漂亮小姐的，或者是小熊，告诉他们林玉回来了的好消息，但是手一抖，不小心摁到了陆建平的号码，于是电话一下子就播了出去。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道要不要挂断，他不认识林玉，他甚至是因为长得像林玉才能成为我的男朋友，我的开心和思虑没法跟他分享。在我思索的时候，陆建平很快就接了电话：“晴晴？怎么了？”

　　“建平，我……我想你了，你在干嘛？”

　　“我刚起床呢！晴晴，我昨晚本来要跟你打电话，觉得你应该睡着了就没打，我跟你说，我马上要调到我那边市里最好的学校教体育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啊！”

　　“是啊，市里工资也高！等我攒够了钱，买了房，咱们就结婚好不好？”

　　“结婚！？”我心中一惊，我感觉，我还只是个孩子呢……怎么刚毕业，就谈上结婚这个事情了！

　　“晴晴，你不用担心，我爸妈人很好的，而且他们是跟着我姐和我姐夫住的，到时候我们把叔叔阿姨接过来就行，你不用担心那个。”

　　“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太快了，我才刚毕业呢，就……再说了，你就不能好好准备一下整点仪式感什么的，在电话里说结婚你也太敷衍了吧！”

　　“啊，啊！好！我会努力的！”陆建平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继续道，“对了，晴晴，你工作也顺利吗？”

　　“还行啦。”

　　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会，关于如果结婚的话，以后得怎么怎么样，起码要攒到多少钱，才可以去要一个孩子。

　　本来不太想聊这些的，而且我们连彼此父母都没见过，但是听着他规划的未来里，满满的都是关于我的事情，突然感觉如果和这么一个男人在一起，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等到陆建平要出门上班了，我们才挂了电话。

　　我正准备下床洗漱，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间的缝隙慢慢变大，林玉淡漠的半边脸庞出现在那里，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林玉！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我高兴地说道。

　　“刚刚，是你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