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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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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法医。何法医?”陪同的警察亲切地问我道,“还好么?”
我扯着嘴角强装镇定:“哈,嗯……第一次自己面对死者,有点紧张。”
“没关系,紧张是正常的,我们相信你的能力。”另一位陪同的警察安慰我道,“如果没有什么问题,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我点头示意,他们便离开了。戴上了口罩与手套,再换上白大褂,我就开始了这一次的工作。
其实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的,如果我是作为主检法医,那最起码还要有一个辅助法医辅佐我,并拍照记录,但实在是没有人手,只能我独立完成。
……
“死者身份不明,性别女,年龄约43-48岁,身高163cm,发现地点为本市东部沿海沙滩。
“死者颈部甲状软骨左侧可见 2.5×1.5cm 皮下出血,呈类矩形,边缘整齐,推测为掌部侧击所致。腹部脐周见一处类圆形皮下出血,直径约 3-4cm,结合受力方向及力度,判定为脚掌踢踹所致。
“双侧肺叶呈明显水性肺气肿,支气管及气管内充满大量白色及血性泡沫,胃内见约 200ml 溺液,溺液中检测出硅藻,符合溺水致死特征。胃内容物呈半消化状态,未检测出常见毒物,但检出咪达唑仑成分,表明死者生前曾摄入中枢神经抑制剂,可能导致意识模糊、丧失反抗能力。
“尸体腐败程度为中度腐败,腹部出现尸绿,角膜中度浑浊,结合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及环境温度,综合判断发现时间为死后 48-72 小时,依据洋流流向及尸体漂浮特征,推测此时间段内尸体经海洋漂流自南向北至发现地。”
以上,是我出示的尸检报告。
相关部门很快就联系到了邻省的公安机关,确实有一个很匹配的女人失踪案件,正联系家属赶过来查看。
其实结果显而易见,林玉母亲的死亡过程大概就是被凶手下药后抛入海里伪造自杀,但死前醒了过来,挣扎了一下,又被凶手一个手刀一个蹬踹解决……最后,尸体从村里飘到了这个地方……
“哎,何法医,你说,这死者完完全全就是溺死的,但为了完全致死的保险起见,一般都应该是先杀了再抛尸才是——哎,我不是说你检测得不准,就是这凶手真的是很大意啊!”
家属很快就赶来了,果然,是林玉的父亲与弟弟。他们捶胸顿足的,哭得泣不成声 ,而我只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
然后,与警方上报了我与这些人都认识的事实。
接着,这边的公安机关向邻省提供各项证据与线索,然后邻省的公安机关再派出人手进入我们村里调查,同时安排人员将作为法医的我还有受害者家属都送回邻省去。
两个省很近,只需派出两辆车将我与被害者家属送回去,而我和死者的丈夫——这个名叫殷志强的男人,同坐着一辆警车。
我定定地看着殷志强,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涩感。
我开口说道:“死者的女儿也应该知晓这件事。”
“是,是啊哈哈……”男人边淌着泪边对我赔着笑脸道,“晴晴啊,你现在是当上了医生?还是警察?”
“我是法医。”
“噢,噢……这不是,孩子大了,叛逆嘛,联系不上啊……没事啊,刚刚跟我问话的警察,已经在联系她了。”
回到村里,勘察过现场后,警方将犯罪地点定在海岸边即将修建好的度假村里,那里的崖边修了个蹦极平台,平台下的海足够深,凶手很有可能是从平台上将死者弄进了海里去。
站在崖上往下望去,一片波涛汹涌,灿金的夕日光耀在海面不停地上伏下潜着。
那父子俩被分开带进讯问室里,在那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安了多个监控器,由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警察向他们讯问,这一切都毫不遗漏地记录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而我,则是与这边的法医进行案情交接。那是个中年男子,方正的面庞,看起来刚正不阿。
“何法医,你在见到死者的第一眼,难道没认出这是你认识的人吗?这种事应该立即上报才对。”
“尸体都被泡得浮肿了,我只是觉得那人跟我认识的一个阿姨很像,不敢妄下结论。我是看家属来了,才能确定阿姨的身份,然后,不就立即上报了么。”
“何法医,我这人说话难听,其实,我觉得你也应该进讯问室里,法医不该单独进行尸检的。”他的眉毛微微向两端的上方横起,眼中的威压不怒自显,“刚从学校里出来,不知道该说你学得差呢?还是说,你故意违反了当法医的原则?嗯?你在隐瞒些什么?”
“砰”的一声,他把我的尸检报告单沉沉地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坚实有力。
“人手不够,我也没有办法,”我清楚他到底是要逼问些什么,我的鼻头不禁发酸,藏在桌下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着,而在明面上我却死死盯着这个男人,庄重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也能推测得出,凶手的性别,身高,体重,鞋码……但,卫法医,您不觉得这其实都是可以伪造的么?如果我要杀人,那么我就会提前三个月进行力量训练,确保尸检报告上写下的起码会是‘推测凶手身高为165cm左右的女性’,我还要穿上大一号的雨靴,留下脚印,模糊警方的判断,甚至,我要在靴子里塞满铁块,起码让脚印深得像个微胖的女子,您觉得呢?”
卫法医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没有说话,而我的背上仿佛被千万只毒虫扎着似的,发痒发麻。
趁他沉默的时候,我乘胜追击道:“这不是临时起意,这个案件的药物,地点,都是提前准备好、选好的,那么凶手对自身的伪装,肯定也是做得很好的。不该因为死板的判断而错失了真相啊。”
“是么,”他的头微微倾斜,又回正回来,缓缓地点了点头,“你的想法很好。”
卫法医起身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放过我了,而就在他拉开门踏出去的时候,又侧头回望我,说道:“我的女儿长得很像你,我希望你也是个善良的女孩。”
待他走后,我再也忍受不了,一路狂奔着进了厕所。
我坐在马桶上,手撑着面庞掩着泪,不敢哭出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凶手就是她……
林玉。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呢?当我看着DNA对比信息的时候,我也很不可置信,那是我从死者指甲缝里分离出来的一点皮屑,只是一点点,就足以得到DNA相似度超99.9%的信息,并且,DNA信息也显示凶手是女性。
不,说不定,林玉只是在她母亲生前有接触过呢?
是吧……
其实我都学过的,根据尸体的伤处,能推测出凶手是一个青年女性,170cm左右,100-110斤,约莫38码的脚,大概是有坚持锻炼,力度比普通女性大,手法很准。
我都学过的……
其实这个身材特征跟林玉基本上是一样的。虽然,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有没有什么变化……但我不敢赌,我害怕那个人真的是她。所以我把DNA的系统检测记录删除了,所以我在尸检报告中掩盖了凶手的特征推测,所以我甚至把她母亲的指甲缝都清理干净了……
我想起她多年不再回家,想起她的父母疏远我的模样……还有,曾经她眼中噙着的泪水,那一颗颗凋零的破碎水晶,越过了时光的间隙,此刻从我的眼眶里刮落了下来,带来一点刺痛。
……
半晌,那父子俩都出来了,看来是已经录完了口供,我猜大概也就是问些平时结怨的人,以及亲朋好友之类的关系网。当然,他们肯定也会提到林玉的。
案件几乎是无解的了,毕竟尸体被海水泡得已经提取不出来凶手的指纹,甚至村里没有任何一个与死者有怨。
而警方也联系上了林玉,她次日就回乡接受调查了。
算下来,大概是六年没见了。
而再见到她的那一刻,感叹,感伤,哀婉,可我偏偏说什么也表达不出自己酸涩涩的心,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她却很大方,对我挥了挥手,浅浅一笑:
“嗨。”
就像有一次我们闹了矛盾之后,她在路上碰见我还是会打招呼,显得那样的小矛盾一点也不重要,显得她根本也没重视我们的友情,所以小小的摩擦是不用在意的。
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她,为什么不再联系我?为什么不再回家?为什么不考你曾说过的那所学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但所有的问题就在那一声“嗨”里无声无息地暗哑了声音,显得什么也不用回答,因为这一切本身就什么也不重要。
林玉和少时一样不着一丝粉黛,但我突然发现,其实她并没有那么的好看,也许一切都是我对回忆的臆想,都是我对过去套上的滤镜,她的脸上都是雀斑,眼睛也不大,细长的上扬眼显得有点凶,而且本身眼皮上的肉就不多,几年过去眼窝周围更是有了点凹陷,疲态尽显,她不是少女那样粉粉嫩嫩的饱满的米白色,她变成了瘦削凹陷的发着青色的苍白色。
“嗨,好久不见。”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