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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毕业 ...

  •   “小晴。”

      那样熟悉的声音响起,用着仅她一人用着的称呼。一时间,所有惊悚之感全消,我一点也不害怕了。

      美丽的红玫瑰变成了林玉的脸,周围那一圈黑色曼陀罗又化作她的瀑布长发。她的脸、她的头、她的发,皆从那墨绿的纸皮中钻出来,再钻出来!

      紧接着,那纸皮化作千丝万缕的绸缎,尽数包裹住她的身躯,成为一体合身的连衣裙。而那根奶白的丝带,也化作了这连衣裙腰间的系带。

      “小晴……”她侧卧在我的床上,又唤了我一声。

      几年没见,她还是我们高二时最后一面的那个模样。

      有一点点的苍白,显现出一点点的虚弱。

      林玉起了身,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她轻声问我:“你想我吗?”

      我冲上前去,一头扎进她的颈窝里,狠狠地点了点头。

      她轻轻地推开我,那双淡漠的浅色瞳孔中是抑制不住的悲凉:“你是那么讨厌学习的人,却都没有在学业上半途而废。可你对我,总是半途而废……你还找了个男的来取代我!?小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是……可是,我越找你,你就越让我失望!”我情绪激动,声泪俱下,“你骗了我!你的大学离我那么远,你跟袁晓一起骗了我!你根本就不想见我!就因为……我生了病。是吗!?”

      泪水滑到嘴边,又涩又咸。

      年少时她曾安慰过我的话,如今她又说了一遍:

      “小晴,不要难过,不要哭,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她伸手来抚我的脸,帮我细细擦去那些泪水,末了,轻吻了一下我的眼睛。

      “林玉,你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有没有?”

      她歪了下脑袋,有一点疑惑:“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

      “不是朋友之间的!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林玉笑而不语,背过我向窗台走去,把一面窗打开了。又转回身来,垫了下脚,坐在了那窗台上,背对着月光,任刺骨的寒风刮过长发和肌肤。好一会,她才说了话,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什么时候?”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凛冽的风打了过来,把她的秀发狠狠地打在她的侧脸上,又硬逼着它们朝我伸过来招手。

      “过来。小晴。快过来呀……”

      我走过去,把她的发丝悉数撩到她的双耳之后。

      相拥的瞬间,她轻咬了一下我的脖颈,紧接着,就在这一刹那的光景之间,她把我抱了起来,举过了窗台,越过了天空。

      将满未满的月亮仿佛就在那一刹那近在咫尺。

      我伸手去够它,却也什么抓不住。

      林玉对我笑了一下,这一抹笑容足以颠倒众生。她笑着飞走了,朝那残缺的月儿飞去了。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我的心是慌张的,而身体却达到了极致的舒爽。

      很快,我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

      “啊……嘶……好痛……啊……”

      为什么我住在二楼?为什么我不住在十二楼?或是二十二楼?如果我住在三十二楼,我是不是就够到月亮了?要是我住在四十二楼,是不是就会被摔死了?

      “妈妈……妈……妈妈……”

      ……

      无尽的晕眩比妈妈先一步赶到。当我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几年前曾去过的医院,只不过这次挂的是另一个科。

      医生说,虽然我只是从二楼摔下来,但我身上几乎没多少脂肪肌肉保护着,还摔到了盆骨,差点就摔瘫痪了。

      “没事儿,那也还是差点嘛哈哈!”

      笑着笑着,我又笑不出来了。

      距离上次进医院也就是五年左右吧,好像还不到五年,为什么我还是这样小,可爸妈却变得这样老了?

      哥哥说他很有钱,毕竟他退伍后入的是很好的编制单位,他叫他们不要担心钱的事。

      但他们说不是钱的事,只是他们看着我这样心里难受。

      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并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伤筋动骨一百天,而我只在轮椅上坐了两个月。

      幸好这本来就已经是最后一个学期了,不去上学倒也没什么。我向学校里的好多人报了平安,室友,朋友,男朋友。却唯独向那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小姐倾诉了很多。

      我说:“花朵变成了林玉的模样,就是我之前给你看过的,那个照片里的女生。”

      小姐说嗯。

      我说:“林玉看起来跟我最后一次见的时候一点区别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她笑了一声,又说了声嗯。

      我问她:“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她还是不说话,还是一句嗯。

      “比之前更严重了吗?”

      这下她连嗯都不说了,看来她的感冒更严重了。

      挂了电话之后,小姐给我发了个短信:“别担心,我相信你的腿很快就会好的。”

      我回了她:“我希望你的嗓子也是。”

      我开始时常跟她通电话,因为我已经不方便跟小熊通电话了,所以很多事情都向这位小姐倾诉了。

      我说田间的风,她说嗯。

      我说开垦的土地,她说嗯。

      我说冒芽的老树枝,她说嗯。

      我说鸟儿们的新鸟巢,她说嗯。

      我说春天的第一只蝴蝶,她说嗯。

      ……

      她只说嗯,却也从来都不厌烦我。

      第三个月,我站了起来,但也只能是扶着旁物借着力慢慢地走。

      我走到镜子前,发现很久没有走过路的双腿变得极细,本就不多的肌肉全都萎缩了。我的腿变成了一对骷髅架,非常吓人。

      第四个月,我的行动已经恢复到和原本几乎没什么区别了,于是终于返校了。

      我补了毕业论文和答辩,又去参加了一所公安机构的招聘,很幸运地通过了笔试和面试,成为了一名法医实习生。

      跟着前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而前辈也夸我学得很快,也许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再之后,我给学校交了实习证明。

      学士服发了下来,我们分别拍了学院全年级、全专业和全班的集体毕业照。陈念雅也用相机为我们拍了张全宿舍的合照,洗了五张出来我们一人一张。

      学士服在我们手里呆了两天又被学校收了回去。我们收拾着寝室,终于来到本科五年的尾声。

      夕阳往窗内落了一束余晖,在没有开灯的寝室里,投射出一条灰尘漂浮又盘旋的道路。

      三个室友都已经收拾好走了,与最初那个空落落的空床一起成为寂静又崭新的景象。

      上铺哼着小曲儿,踩着梯子爬上爬下,饶有兴致地收拾着她最后的那几只玩偶娃娃。

      “对了!晴晴,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什么事呀?”

      “就是去年咱们暑假离校前,我当时特别高兴嘛,你记不记得?你还问我是不是家里有喜事呢!我那会儿也不方便说。”

      “啊?噢!哈哈哈哈!”我猛然记起一年前与现在极为相似的时刻,笑了起来道,“我想起来了,怎么啦?你要告诉我啦!”

      “是啊我跟你说!”她歪着头回想起来,满脸的幸福,“那个时候呀,我姐姐刚生下一个小男孩儿,我暑假一回家就吃上他的满月酒啦!

      “那个小宝宝,脸这么圆——胖乎乎的,胳膊和腿上都是肉挤出来的胖褶子!哎呀他老可爱了你都不知道!哎!

      “嘿嘿!当时我不方便说,是因为……你记得我们上一任导员吗?那个很年轻长得很书生气的那个?记得不?记得吧!那是我姐夫呢哈哈哈哈!”

      “你姐夫!!?”我吃惊得大叫起来,“你……你怎么才说啊!”

      “哎呀~我姐姐跟姐夫说女孩子们爱说八卦,也爱乱传谣言,不让我把姐夫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我非要说,他们要我毕业了才能说呢!不要惊讶不要惊讶哈哈哈。”上铺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收回手去捂着两颊,满脸都是羡慕与向往,说道,“其实他们是彼此从高中校服到婚纱的初恋呢!”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微微大了一点肚子的季小萍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寝室;而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的新上铺满心期待地准备回家去吃她外甥的满月酒。

      我勉为其难地对着她笑了笑,却感觉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我坐在最后只剩下我的空荡荡的寝室里,拿出手机想拨通季小萍的电话,却怎么也没能摁下去。

      这通电话如果真的播了出去,拯救的是那两个女人还是未知数目的季小萍呢?

      我到底是正义地揭露了真相还是残忍地摧毁了两个家庭的和睦呢?

      我究竟是会将那禽兽绳之以法还是会把自己置于一个极易遭受报复的危险处境呢?

      ……

      所以,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

      毕业几个月后,我的实习生身份就转正了。而转正不久,我就被调去别的地区当法医了。

      其实也挺好的,因为那个省份就挨着我家乡的北边,南北毗邻。

      上头说那边的老法医刚退休,又恰好这时海上捞到了个女尸,要我赶紧去看看。

      这件事是真的紧急万分,以至于我生平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百无聊赖之时,我翻开了陆建平曾经送我的那本小说,我已经看得只剩最后一点了。

      “那本小说你看了吗?我特别喜欢它结尾的那句话,就是……”

      “没看。”

      我想起我们复合时的对话,想起他可爱的面庞,我欢喜地笑了一下,然后翻开了这本小说的最后一面,遇见了它的结尾。

      “要说什么前世今生,来世再见,我偏不信这些唯心主义,怪力乱神!但我相信,有缘自会重逢。”

      这时,广播里的提示音响起,然后飞机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往斜下方冲了下去。我的耳朵刺闷闷地疼,好像耳膜要被扎穿了似的。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穿戴完善,走进了验尸房。

      可当我掀开那块白布,我的脑子便“咚”的一下好像被人用榔头击碎了,呼吸沉沉地停滞,直到濒临窒息的终点。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中年面庞,令我回忆起小时的无数时光。而此刻,这张脸上却只剩下泡发了的黄白色调,还散发着大海与尸臭混起来的辛咸的臭味。

      这具女尸,是林玉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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