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27、你还喜欢我吗

　　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即刻去找那些服装厂。

　　我只是到市里找了个工资相对较高还包吃包住的酒店当服务员。

　　我规划得很好，只用一个月半的时间打工，然后把这些工资再加上我之前剩下的一点生活费和奖学金，就可以当作暑假最后半个月的资金了。

　　给别人干活跟给家里干活终归还是不同，上级的辱骂要受着，同事的偷懒耍滑也得忍着，偶尔有几个喝多了的男客人，言语中的骚扰我也都得笑着。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我脾气是不小的，但我知道自己孤身在外还是要忍耐，因为我才不会跟谁争那半寸天地。毕竟我知道我只会当那一个月半的上菜服务员。

　　打完工后，我首先买了一份省内地图，其中包括了各个市区主要的交通干线。

　　在那半个月里，我精打细算着，住最便宜的旅店，街边买个烤红薯就能顶一整天。坐着大巴穿梭在两个市之间，再坐坐公交，日落之前，我肯定能到达某个服装公司，然后去问问他们的工作人员，报明自己的来意。

　　看我长得小，他们也不为难我，总是帮我查一查员工档案。

　　当然，结果一般就是：

　　“没有啊，没有叫林玉的。”

　　“我知道呀，是从97年开始查的，就没有叫林玉的。”

　　“妹妹啊，我们入职都是要用身份证的，不会给你弄错的。”

　　偶尔会有重名的，看着那些林玉的照片，我就知道自己又找错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第七家服装厂问了我这个问题。时隔几年，再次面对这个问题的我，只是一笑敷衍而过。

　　我清楚地知道，她的家人没有报警寻她，肯定是有一些不能让外人知的家丑，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很大的矛盾。如果报警，肯定要牵涉进她的家人，其中缘由错综复杂，我也猜不明白，总是忧思着就断了头绪。

　　多年都始终没有作为的我，只希望现在开始也不算晚。

　　偶尔我是很自责的，又开始流眼泪，做噩梦，梦见的还是那样不堪的姐姐与林玉——

　　“嘘！”

　　醒来后，调整心态，念着千万别把负面情绪往内。想着我们曾经的稚气、前几年科技的不发达、各种设施的落后……那些才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柳暗花明又一村。在临近开学的前几天，我终于找到林玉曾经打过工的那个服装厂了！！

　　我出示了我与她年少时的合照，工作人员找来了几个老员工，问起林玉的名字，又指着照片上鬓角别着花儿的少女。

　　大家恍然记起：“哦哦哦！她啊！我知道的，那么漂亮的小孩，我肯定记得的。”

　　但，也仅此而已。

　　独独有一位阿姨，面容温婉，抚着照片看了又看。

　　我心想着：终于有线索了！

　　与这个阿姨单独相处时，她告诉我，她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那时林玉来了，厂里没有像她年龄那样小、性格那般乖巧的。她时常就当林玉是自己的孩子，多加照顾。

　　“我们都有员工宿舍，林玉她就跟我一屋。她很努力，工作时非常卖力，不懂的都问我。下班了还在宿舍里学习，早上还早起背书。只是……她身体好像不是很好，有时她总疼得浑身冒汗，买止疼药的钱花了不少……”

　　阿姨说着这些，眉毛都要耷拉下去，我也听得眼鼻酸涩。

　　“她哪儿疼？”

　　“她说是胃疼。我说你总这样不行，姨带你上医院看看去，她说这只是小问题。在我们这干了半年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就自己去看了中医，开了中成药吃，也免了煮药的精力和熏气。可中药那个贵啊……她大半工资都花这上边了，也不要我的钱，我只能买点吃的给她。幸好后来她的病确实是好了不少。”

　　我舒出一口气道：“那后来呢？”

　　“后来也就没有啦。病好转的那会，她都要上大学了。上的那个叫什么……什么学院来着……”

　　阿姨眯着眼苦思冥想着，我急切地等着她想起，最后她终于记起：“对！就是那个美院！”

　　她告诉了我林玉所上的学校的名字，我心中一惊，这个校名，并不在四年前林玉所写给袁晓的纸上！它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学校！！

　　“哎，小姑娘，也难为你了，她说她父母双双意外去世，家里没有人了她才出来打工了。”

　　我睁大眼，疑惑地看着她，又拿出照片来让她确认一眼，她非常肯定地点头，又继续说道：

　　“难得还有你还记着她了，还能找到我们这儿来。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大学都毕业了吧……”

　　我笑着摇摇头，打消她心中疑虑：“一点儿也不晚。”

　　其实到这里，我心中也有点不能理解我自己，这番调查下来，也就是应验了那算命先生所说的“徒劳无功”，但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只是，这些事怎么这么怪呢？

　　我坐在开往学校的火车上，回想着这些事情，揉着太阳穴。

　　家乡往北几个省份，便是我的大学所在地，而家乡往南好远，才是阿姨口中所说的林玉所上的大学。两个方向，是如此的背道而驰……那她为什么之前告诉我她要上的是另一个大学，竟然还和袁晓一起骗我！……

　　父母双亡、家里没人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高二生病之后，便没再与林玉一家联系，她的父母也对我避而远之，但她的弟弟每次见我还打打招呼，一年比一年长得高。

　　她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看来真是跟家里闹大矛盾了！

　　还有，她为什么会胃疼……

　　就在这时，火车的鸣笛声响起，广播播报着到达的站名，好几个人都站起来拿了行李准备着，而我身侧的一个乘客也背起了包，匆匆地走了。

　　这一站的好几个新乘客，纷纷涌上车来。

　　我闭上了眼，稍微挪了挪坐得酸痛的身子。

　　钱实在不够了，只能买硬座了，坐一天下来我人都要不行了。幸好只剩几小时就要到学校了。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之中，我的眼皮也沉重得只能撑开一条缝。

　　我看见林玉把低血糖晕倒了的我抱着，把我的头枕在她的大腿上，我仰视着她的面庞，恍恍惚惚之间，她的声音很轻又模糊，问我：

　　“你还喜欢我吗？”

　　“嗯。”我小声地应她。

　　电光火石的瞬间，林玉褪去了长长的头发，面孔也变得男性化，下巴上还多出些胡青来，她激动地捧起我的脸：

　　“真的吗！？”

　　我被她一下子男化的模样和声线吓到了，立刻就被吓醒！眼睛瞬间睁大，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与林玉有些相似的面庞。

　　陆建平满脸欣喜地端着我的脸，道：“真的吗？你真的还喜欢我吗？！”

　　“是你！？”

　　我拍掉他的手，正经地端坐好。他一时失意，愣愣地收回手，把身子和脸都转到一边去，而我也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不一会儿，火车又到了下一个站，这次，我该下车了。

　　陆建平先我一步拿过了我的背包，背在了肩上。

　　我走了一段路，到了火车站外的公交候车亭坐着，而陆建平也跟着我到了这儿，并坐在了我身边。

　　我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可对着他那张跟林玉很相似的脸，我心中的负面情绪很快就消了。

　　他把我的背包递过来，我接过去放在一侧靠着，闭上了眼佯装睡着。

　　也许他知道我没睡，便开始喋喋不休。

　　“晴晴，你瘦了好多。

　　“当时是我不好，我原本就有些情绪，发在了你身上。

　　“那个时候教练说我膝盖练出了伤，没法再高强度训练了，以后什么比赛也不能参加了。

　　“然后你跟我说分手，我也不想耽误你，就答应了。对不起……

　　“我后来想了想就只当个体育老师也好。就……非常后悔，也没敢找你……

　　“但我一直都没有跟别人在一起，我一直都很想你，我一直都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本小说你看了吗？我特别喜欢它结尾的那句话，就是……”

　　“没看。”我张开眼看他，打断了他的话，我讨厌被剧透。

　　于是陆建平也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说别的。

　　“我前几天去旅游，刚好玩够了，也就提前几天返校了，没想到会遇上你。”

　　他瞥了我一眼，见到与我对视，又双颊泛红，抿着嘴笑着低下头去。

　　夏风暖烘烘地吹过来，他头上的发缕摇了两下，映衬着那几缕发后边的太阳好似也晃了两下，闪动出更耀眼的光辉。

　　我揉了揉眼睛道：“你打个车吧。我不想坐公交了。”

　　“嗯！”

　　我们一路到了学校，他帮我背着包一直跟我到宿舍楼下。

　　进楼前，我踮起脚来浅浅地吻了下他的唇。

　　“建平，一起吃午饭吧。”

　　就这样，我们复合了。

　　……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替代另一个人，实在是过分！我对他、对遥远的林玉，都心有愧疚。我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我知道自己简直脑子有病、精神失常！即使是怀着林玉欺骗了我的痛心，揣着她不吭一声离我而去的事实，我知道就算是这样，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用另一个无辜的人来取代他！

　　可当年如明月般姣好的她，是如此鲜活地活在我的记忆里！她动人的一颦一笑我已经多年不再亲眼见过。而如今那一切都在此时复现！……

　　我又怎能不心动？

　　“这是一个反问句，不是一个疑问句。”

　　“这是一句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