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26、福无双至今朝至

　　“没想到……”小熊又转回头来看着我，然后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证书，一瞬间平静的脸上笑颜绽放，“铛铛！Look!Certified Professional Makeup Artist Certificate!我没想到我考上专业级化妆师啦！”

　　证书上，一串又一串的英文，我一看就头疼，懒得仔细去看，于是只一眼便看见了姓名那栏的“Li Xiuying”。

　　出国留学的李秀英，在进入语言学校学习了一年的英语之后，才进了大学修读经济学，而在课余和假期，她还要去专业的化妆学校学化妆，一有空就拿朋友们练练手，虽然一点儿也不差钱，但也总接一接化妆的单子。

　　“我之前是不想回来，但我之后得花更多心思在化妆上边，因为下次要考更高一级的证！”

　　“没关系，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我知道她肯定会回来找我，因为这是独属于好朋友之间的信任与默契。

　　但说到底，小熊还是得回美国去，她的大学开学时间跟我差距有些大，所以连春节都没过就要回去上课了。

　　而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这一次，我坚持送她到了机场。

　　“我真的很久很久都不能再回来了，晴晴，可能……一年，两年……三年也说不定。我……晴晴，你再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很高兴地笑起来：“好！”

　　她拉着行李箱，在走进机场入口时向我挥了挥手：“拜拜！”

　　我也挥了挥手，道：“加油！”

　　……

　　临近春节，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无论是农事，还是年货，大家都准备得急切。贴春联的贴春联，挂灯笼的挂灯笼，今年的年味格外的浓，越来越多的人家门口，都成了大红色的庆景。

　　直到正月初一，在这火红的万家灯火中，却独独出现了一家，其大门上贴上了朵白绸色的花，就冠在了那春联的横批处。

　　上联“福无双至今朝至”，下联“祸不单行昨夜行”。

　　这是出自王羲之的故事。大书法家王羲之写了春联贴上，却总被偷，于是便在最后那副春联上先写了上下联的前四字，最终才补上后三字。

　　而现在，那横批“双喜临门”处，却贴上了朵丧事才用的大白花。

　　走亲戚时路过这里，我疑惑地问爸妈：“武辉家的老人……”

　　妈妈赶紧捂上了我的嘴，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说。

　　初二，哥哥到镇上去女朋友家拜年，到了晚上又把人带回了家来。

　　“刚带你嫂子去海边逛了逛，不知道现在怎么拉着黄线不让进了……”哥哥一脸深沉道，“结果回家时路过那户人家，就你中学时谈的小男友那家，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哎！咱俩八卦，就听那家的邻居说了些……”

　　这两年来，工人们应上边的要求，要将东面的这片海滩建成旅游景点。两年过后，眼看就快完工了，只剩最后一点小工程就结尾了，于是施工处也没了安全隐患，就让人们随意进出观赏了，只在滩上插了个“禁止游泳”的警示牌。

　　不承想，大年除夕之日，一个男性来到海滩前坐了整整一天，只是看着太阳，任谁来搭话他都没理。直至暮色时分，海面越来越平静，游人也越来越少。他终是起了身，脱了冬衣，一步一步地，朝着海平线上那渐渐逝去的落日走去了。

　　起初，摊上的人们只以为他要冬泳，也没多想。只见那人将身板挺得直直的，海水一直从脚底攀到他的腰身处，有个大叔意识到不对劲，就赶忙叫上大家跑去拉那个青年，三五个成年男性一齐去拉他，拉得没劲了又换一波人去拉，其中不乏游泳健将，可这么多人愣是没有人拉得住他！

　　大家也怕赔上了自己的命，那青年越往海域深处，便越没人敢继续去拦了。

　　等警察到的时候，人都不知道到海里的哪儿去了。

　　这才找来渔民出船去找、去捞。

　　捞到了，人也已经没气儿了。

　　而这个人，就是武辉。

　　我无奈道：“哥，你都不在场，你咋知道那么详细的？”

　　“那不是路过他们家嘛，听他们邻居说的，那家有个阿姨昨天就在海滩现场。”

　　“那都是没事干爱乱说的。武辉是个非常……非常骄傲的人，他怎么可能自杀呢？他要是自杀也是直接拿把刀捅了自己的那种人，怎么可能还要坐一天等着呢？”

　　嫂子也一脸哀婉，道：“我也听着那阿姨说了，说是那男孩除夕早上帮他奶奶收拾房间，结果就发现，一个抽屉很里边的位置，放着张没见过的红纸皮！他就拿出来展开看啊！这一看就不得了了！那红纸皮是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夹着他的高考成绩单呢！”

　　而三年半之前的武辉，只收到了那张成绩单。一家人都以为他确实是没有考上。

　　武辉满脸呆滞，问：“奶，原来我的第一志愿……你一直帮我收着啊？”

　　没有愤怒，没有责骂，甚至一句抱怨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奶，我出去玩，晚上就回来。”

　　我听得心中一惊，大喊道：“武辉他真的！？……他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爸妈在一旁听得唏嘘不已，说：“其实好几年前，咱们村也出过一个大学生，但是父母怕孩子跑远了不回来了，就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那孩子都成家生小孩了才发现的。唉，可能他奶奶年纪大，也那么想吧……”

　　这时，我想起半年前的那个算命先生，想起他对武辉说的那句“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武辉说这句话。

　　那晚，我跟小熊通了电话说了武辉自杀的事，小熊沉默着一言不发，良久，她才说出一句话来：“其实武辉他，他真的是个……是个很骄傲的人。”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是啊，就是太骄傲了，才受不了这种打击的。唉。”

　　无论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好，他是怎么出轨的对我来说也早就无所谓了，我所哀悼的仅仅是这么一个骄傲的人，却用了那样的方式离开。

　　因为骄傲，所以曾经没有复读，也因为骄傲，所以如今选择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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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时间又走了，抛去家乡的所有事情，我又开学了。

　　大四的下学期，季小萍依旧没来，我去向班长要来了她的家庭电话。我问她你为什么没来上学。她说孩子要吃奶，离不开她。我说那你大五的时候来不来。她说她不知道。

　　然后，我就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她就跟我说，不说了，她要照顾孩子了。

　　于是，临近期末的时候，我们寝室终于搬进来一个新人，两个空床之间，她选择了我的上铺。

　　新室友看起来性格挺好的，总给我们分一些零食水果吃，脸上也挂着笑容。她不是被原寝室赶出来的人，她原先是跟大五的学姐一起住的，但现在大五的学姐们要毕业清宿舍了，所以她也没办法再在那住了。

　　那个学期的课，我总上得心不在焉的。

　　我时常想起那个算命先生，想起武辉的“大灾将至”已经应验了。那么关于那日我心中所想的事呢？

　　他叫我不用再去寻找林玉，说我与林玉有缘自会重逢。

　　幸得今生有缘，可惜有缘无分。

　　那我们重逢之时，会是什么场景？

　　期末考结束之后，我进了学校的计算机室，用电脑搜索了好久自己的家乡，搜索家乡省份的几个市区里，都有哪些大型的服装厂，我把它们的名称与地址全都记在纸上，足足有二三十家。

　　再回到寝室，只剩下我跟那位新上铺还没回家了。

　　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哼着小曲。

　　我笑道：“这么高兴啊，你家里有喜事啊！”

　　“当然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事啊，你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就是！”她翘着嘴，不自觉地右手竖起食指来，“我跟你说，我姐……”

　　“昂？”

　　“不行！我不能跟你说！这是个秘密！他们嘱咐我不能说。这样吧，等我们毕业的时候，我就在我们寝室小范围地偷偷公布这件事！嘿嘿嘿！”

　　“你有病啊哈哈哈！你还不如不说哈哈哈哈！”

　　“马上啦！再一年就毕业了都。”她思考着，憧憬着未知的未来，“哎！如果是四年制的话，现在我们就已经毕业了，那可多好，早一年挣钱呢！诶！我当年填志愿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到家以后，我只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我便说明了我这个暑假的意向：

　　“我要出去旅游，不在家了，不会很远，就在省内，我要把整个省逛遍。”

　　爸妈有些震惊，但他们想想又觉得合理，因为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旅游过。

　　怕我没钱花，于是翻出了好多零钱。然后盘算着三个人去要多少钱，算到最后，他俩却不舍得给自己花钱了，要让我一个人去旅游算了，但是又怕我被拐。

　　我实在看不下去，心痛非常，于是钱也没收。

　　“我有很多很多奖学金，够玩了！而且我是成年人了，我保护得好自己。等以后我赚大钱了，带你们一起去好玩的地方。”

　　于是我最后再看一眼又变得老了些的爸妈，简单地告别了一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