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爱子袁晓之墓 ...
-
这时,广播又继续叫了下一个号。
孕妇身旁的男人轻轻扶着她起身,慢慢地进了诊室。
“生下来!生下来吧……”季小萍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又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肚子,说道,“晴晴,我决定了,我要生下他的孩子。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又好看,他的孩子肯定也……”
“这样恶劣的基因你生它做什么?你是大学生哎!你要是生它就是要毁了自己的人生!”说着,我打开手机,立马要给小熊打电话,“我有个非常有钱的好朋友,我跟她借1300,你做个无痛的,我回去再给你200,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钱就慢慢还不着急。还有……”
季小萍按住了我的手,说道:“他很好,他不恶劣。他只是没空,也没办法陪我,没办法给我一个名分,我们是感情很深才发生了这种事。我是成年人,我有责任承担这个后果!”
“你!……他肯定不想要这个孩子,不然他会叫你过来打胎吗?你有他电话没?我手机给你你打个电话给他,你说做无痛要1300块,你看他给不给你!”
“我要过……可老师说他一个月工资也没多少,就给了我300……我不想让他为难……”
我恨铁不成钢道:“一个月?他是才工作一个月吗?他工作那么久一两千都攒不下来吗?!”
说着说着,她又流了好几颗泪珠出来。最终,我要打给小熊的电话没有拨出去,而季小萍本打算流掉的孩子,却留了下来。
暑假离校前,瘦瘦的季小萍的肚子也才鼓起一点点,穿上衣服依旧没人看得出来。
她告诉我们她只休学一个学期,很快就回来,让我们不要那么快地让寝室里添了新人而忘了她。
那个暑假,我回村时,妈妈正在村口等着。回家的路上,我们看见了袁晓的父母,两人共同推着个婴儿车,小小的婴儿车里,一个小娃娃正抱着奶瓶嘬着滋滋有味。
我没敢上前去打招呼,想来,也是大约三年没见他们了。
“那两口子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就去别的市区买房住下了,很少回来。主要是家里老人现在身体不好了,就回来照顾着了。”妈妈跟我说道。
“那小孩……多大了?”
“一岁多吧看着,你跟你哥一岁半的时候也差不多那么大点。”
我拉着妈妈走了,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到了家,我才说道:
“可袁晓去世还不满三年。”
“晴晴,不是我们大人无情无义,但人总得有个希望吧。那是个男孩,你就当是袁晓又回来了吧。”
我想问如果我跟我哥都出意外死了,那爸爸妈妈会不会选择再生一个?甚至两个。但我没有问出口,我知道他们真心实意地爱着我,但我也接受不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到了袁晓忌日的时候,我又如往年那样去到公墓里,找到他的墓碑。
我猜他父母应该总是上午来,所以这边总有两盆花,还有一些水果糕点。这些物品下边一起垫着一大圈厚厚的纸钱灰烬。
他去世的后几天,他妈妈带我来看过。而之后的几年,我总是下午才来,于是一直也没能碰上。
这天农活做得晚,我快傍晚了才到的墓地。
“爱子袁晓之墓。”
我拿出一叠纸钱,拿了几张烧出个小火堆,又一张一张地往里添。
“如果帮她填志愿的是我,我这么瘦,车肯定撞不到我,你说是吧?”
“如果你还没投胎,希望你在下边过得快乐一点。”
“如果你已经投胎了,祝你长命百岁。”
“每年我都来,每年也不见林玉过来,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
每年,如此这般的话,我总要说上一遍。
说完了,纸也就烧完了。
当我起身准备走了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嗨。”武辉向我招了招手。
三年不见,他头发修剪得短了,样貌也变得成熟了些,肤色浅了点,痞气也少了许多。
“嗨。”我说。
“你要走了?待一会儿吧。”他说。
我笑了笑道:“如果袁晓还在的话,应该也不想看到我们俩在一起。”
“我知道。”他也笑了笑,“他很明事理,不像我当年那样。他也总跟我说,别耽误你这样好的女生。”
我听得不禁“噗嗤”笑出了声,看着他拿出打火机准备烧纸,我也就坐到了地上,说道:“他都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我不能带人去堵人、打人,也不要带坏你,教你抽烟喝酒;更不能一下子追求好几个女生,最不能跟女生做夫妻间才做的事。”
说着,武辉拿起打火机又掏出烟来给自己点了一根。中华牌,是挺贵的烟。然后又递了根给我:“来一根?”
我摆了摆手道:“我早戒了。”
武辉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又把烟盒收回裤袋里去。他嘴边吐出一大卷白烟,然后把嘴里的这根连同下一片纸钱放一起烧了。
过了一会看着那根燃烧中的香烟,他有点恍惚:“我忘了,他不抽烟,也不知道在下面会不会骂我。”
我没说话,他又说道:“听说你考上大学啦,恭喜啊!”
“我都考上三年了。”我看着渐渐淡下去的夕阳,周边是一堆火红色的云层,打趣道,“你别跟我说你学习那么好没考上嗷?”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嘿嘿!还真没考上。平时考得不如我的几个都考上了,我估分的时候都按偏低的分去估,志愿也填得保守。但我真没想到我考不上。估计我是一路滑档下去了。”
一阵清风刮来,纸钱的烟尽数扑在他脸上,好似在安慰他似的。
我问道:“那你是已经工作啦。现在是在干啥?”
“在市里一家不错的武馆当教练。我挣挺多呢!现在家里生活比我爸我爷当猎户时还要好呢!”
“真厉害。我学法医,五年制,再上两年才能毕业赚钱呢。”
武辉咧开嘴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也没走,就坐在一旁看着他烧着纸钱,我本有些想问的话,跟他聊了一通下来倒忘了自己原本要问什么了。
静默良久,夕阳越发往下垂了,天色变暗了一点儿。
“明明咱们就在一个村,真奇怪,虽然我只过年和扫墓才回来,却也三年没碰见到你了。”
“心有灵犀,才会相遇吧。咱们都分手那么久了,有什么可碰见的?”
“哈。是啊。”他尴尬地笑笑,道,“以前的事,真的对……”
武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问他:“你说啥我听不清。”
“对不起。”他说,“以前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很多事真的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正色看他,而他只低头看着火堆,然后将纸钱一片一片地烧进去,不时用细铁棍翻两下。
“袁晓死了之后,我也很伤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就是。其实我在工作时也交了几个朋友,他们也很好。但入了社会之中,人与人之间总有这样那样的隔阂,你懂吗?哎,你这么单纯,又还没工作,应该不明白。我后悔没有多听他的话,自重一些,也对你专一些。”
“你是后悔他在的时候,没能让他看见你改邪归正的模样。还是长成大人了才后悔小时候不懂事给你的人生留下了污点?”
“都有吧,都有。干坏事的时间如果能花在学习上……哈哈。”他自嘲地笑了两声,“但我们最早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我真心实意地喜欢着你,晴晴。高中之后,我也没再谈恋爱,时常还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就如一个铁块被掷入一面平静的湖中,抛进去的时候,要溅起好大的波澜,捞出来的时候,要弄出比进去时还要大上数倍的动静。
可就这样,就只是这样罢了。
我讨厌铁这类容易被氧化的金属,它们衍生出许多许多的化学反应、化学公式,继而再延伸出许许多多的细碎繁杂的知识点。我讨厌这些!
在那样的他离开这样的我之后,我们又怎可能再有交集?
“我不会跟你复合的。”我说。
他哈哈地大笑两声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你长大了好多。”
“你现在的条件谈个很好的也不成问题吧。”
“也是。”他瞟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继续道,“我总想起高中的时候,那时我学习总是很好,又会打架,很多小女生都喜欢我。她们私下偷偷讨论我会考哪儿的大学,会想读什么专业。但我谁也没告诉,就连袁晓都不知道,因为我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现在想想,也许说出来就好了,也许上天就会听到。”
我知道,他怀念的不是任何人,是年少时的他自己。
“没考上就没考上呗,有什么的。”我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我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
他抬头看着我,我低头看着他,落在他脸上最后的那点余晖都被我挡住了,落下一大片阴影。
“天黑了,我先走了。拜拜。”
这么一顿寒暄下来,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想起来,我最开始见到他时,要问的到底是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