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22、陆建平

　　大二的时候，发了点有意思的事。

　　那时我们整个专业的学生，一起坐着大巴车去很远的地方实习。我不晕大巴车，并不想吐，但当我第一次看见死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时，我却吓得快不能呼吸，忍不住吐了出来。

　　随着我的带头，很多学生也吐了出来。

　　一时间，很多人都俯身下去擦拭自己或好友的呕吐物。

　　在这之前，我们在专业课上接触的都只是标本，而不是一具尸体。

　　“都尊重点，这可是大体老师！这遗容已经不算是太难看的了，等以后你们上岗位了，可能遇到比这还要令人难受的。”

　　“口罩都戴好，不要好奇离死者面部太近。尸体偶尔会从口鼻处排出一些气体，含有很多病毒细菌，如果吸进去了，大病一场都算好的了。我的一位法医朋友啊……不小心吸了那口气，几个月就没了。”

　　那几周实习，大家都诚惶诚恐。

　　我们才大二，远远还没到要开始学解剖尸体的时候，所以，这次主要是参观学习与动手做点标本之类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们国家，尸检技术比过去已经提高不少，但还是有很多上升空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大家，都要加油啊！”

　　实习结束，我们返校之后，我与小熊通电话时，不小心说漏了自己只晕公交车而不晕别的车这件事。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自上大学以来，我对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就怕她担心我。

　　“你晕公交车……有多严重？”

　　“只一点点恶心，就没有了。”

　　“晴晴，我小时候就晕车，只要是封闭的交通工具我都晕，我是坐了好几年的车、好几年的飞机，才不再晕的。晴晴，我知道那有多难受。”小熊说着，顿了几秒，又问道，“你为啥不打出租车呢？又快又稳。”

　　公交车又挤又颠簸又有味道，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了。

　　其实那时也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运，在我上大学的往前一年，很多高校在教育成本和基础设施方面都有了一定的提升，但也相应地开始收取比较高的学费了。在那个平均工资几百块的年代，我一年学费就要2000块钱了，即使父母并不谈及这方面，我也觉得我不该大手大脚，挥霍钱财。

　　“……再说了，在寝室里我们要买些公共用品，各种学杂费，还有日常用品……我偶尔还跟朋友出去聚餐，我都已经花很多钱了。”

　　我绝对不怨天尤人，不怪我的家人，不怪我的出生。但我依旧会想，如果我有小熊那样的财力底气，我才不在乎那一点花费，可偏偏我没有。所以东西都是买的最物美价廉的，即使这些东西偶尔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美”。

　　“可是你想啊！你都读到大学了，你是大学生哎！你爸爸妈妈都把你送出家乡去大城市读书了，就是要你见世面，长见识，不用只对着教科书看各种理论。你这次不想花坐出租的钱让身子难受了，下次就是因为一点钱少了跟朋友的社交，再下次，你就会嫌地铁票贵，你想去看看的景点，去不了。但实际上你根本就不贫困，你只是对于花了父母的血汗钱感到愧疚而已，但如果叔叔阿姨知道你不舍得花钱，他们一定会很难过的……”

　　“其实你想想你省下的那点钱，根本就没多少，你以后工作没几天也就挣回来了。青春是回不来的，高考之后、工作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就是要好好享受一下呢。你看我父母这样忙，才没有空玩呢！”

　　小熊，说了很多很多，她告诉我，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就没有必要因为花钱而愧疚。

　　在后来的很多时刻里，我都会想起这一天小熊对我说的那么多话，于是对自己身上不多的钱财也不那么约束了，轻松了很多。

　　但在那会通完电话之后，那个跟我一样是南方人的室友问我：“唉！晴晴，你总给你朋友打电话，我真羡慕你这么多电话费，我跟我妈打电话时还总记着时间呢。”

　　“记时间干嘛？”

　　“就是当初我套餐买得便宜，现在都不够打的。”

　　噢！我这才记起来，买了套餐之后还是要交话费来维持这个套餐的，超出购买套餐里的通话时限，还要扣钱！

　　但我从来没跟别人一样收到欠费的提醒短信。

　　“诶！你说……”我忽地想起什么来，问道，“给美国那边打电话，会比我们国内打便宜很多吗？”

　　“啊！？国际长途电话啊……那应该是贵了很多才是吧！”

　　在我的逼问下，小熊才说出当初给我充了很多很多话费的事实，但这个“很多很多”到底有多么多，我也没问出来。

　　“你放心啦！这几年，美国新建了很多海底通信光缆——就是能让我们打电话的东西。其实我们现在打中美长途电话已经比之前便宜好些了，现在还在建，之后肯定会更便宜的！我觉得啊，到你大四大五的时候应该就会非常非常便宜了！”

　　我蓦然想起来，问她：“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快了吧？我也不清楚，他们没叫我回去，我也没问过。可能明年？”

　　“你去的时候也那么说！这次回来过年吗？”

　　“应该还是不回……”

　　这个话题，我也没再继续下去，我知道小熊跟父母不亲近。但在我的认知里，一般父母忙的孩子，多半是跟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比较亲，可小熊好像对血缘看得极轻，几乎不跟我聊亲人。

　　那年寒假回家过年，爸妈兴致很高地告诉我：“我们这儿啊，终于要开始开发了，以后也许会变成很出名的旅游景点呢！”

　　哥哥说：“我们这儿临海，说不定能在海边修个度假村什么的。”

　　再开学，天高云淡，偶尔闷热，偶尔清凉。再过些时日，又迎秋叶飘零，寒蝉凄切地渐没了声音。

　　我又谈了一个对象，也是个男的。

　　不同于对上一任的一时新鲜，这个我是真的很喜欢。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看起来温柔又俊秀，竟然还是体育学院的，袖子撩起来有大块大块的肌肉，与他秀美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感。

　　想起来，我对他还是花了点心思。想着那种类型的男生肯定也喜欢运动型的女生，那段时间，体院早晨训练的时候，我也早早起床去到操场跑步，边喘得像狗一样，边觉得自己一个人来跑步很尴尬。

　　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差不多已经与他混了个眼熟，在一次他们下训之后，我拿了瓶矿泉水去给他。在一片起哄声中，强壮的他却连翘起的嘴角都压不住，收下了那瓶水。

　　不久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后，我也没再早起去跑步了。

　　“建平，你喜欢我什么？”

　　“晴晴，你很可爱，很勇敢，也很漂亮，性格也很好……”陆建平答了许多，没个重点，“你太多优点了，我说不过来，但就是喜欢你，我觉得，即使你不那么完美，我也还是会喜欢你。”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到底喜欢你什么。”看着我渐渐撇下来的嘴角，陆建平小心地、很轻地亲了下我的唇，“如果我说得出来，那就不是真的喜欢你。”

　　他问我：“你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我是你的第一个男朋友吗？”

　　我想了想上次谈的那个修车前任，又想了想武辉这个初恋，实在不想承认武辉的存在，便说道：“不是，我之前谈过一个，但很快就分了。”

　　他有点失落，又带着点试探问我：“这是我第一次亲女孩，这也是你的初吻吗？”

　　我跟前任，也就是拉拉手而已，但是我早已没有了初吻。

　　是和林玉，是看着电视上的爱情桥段，我们也学着那样亲吻了。

　　想起那时她软糯湿滑的的唇舌，她是那样的小心翼翼，欲进又退，给予了我教科书上所没有的大胆的尝试，又怕把我亲死了，于是偷偷地哭……

　　一时间，心中清铃摇曳……她那时候，喜欢我吗？

　　“是不是？”陆建平又问，眨了眨那双细长的眉眼，他面中那些洋洋洒洒的淡淡雀斑，更显得面颊上那一小片的红润惹人喜爱。

　　她弟弟有三分像她，已经是非常漂亮。而我见过的人里，偏偏只有你达到了五分。

　　“不是。”我如实说。

　　他低下了头，咬了咬唇，“哦”了一声。

　　嘴唇是最像的地方，我很高兴。

　　“跟你前男友啊……”他嘟囔道。

　　“跟他没有。是我高一的时候，跟一个女生亲的。”

　　“噢！噢噢噢！是女生啊！哈哈哈哈！原来是跟女生亲的呀！？”好像是什么担子突然卸下了似的，他差点就要手舞足蹈起来。

　　也许小时的我们没有怀揣着那样的情意，现在的眼前人听到也只觉得是玩笑而已，可回忆起那时，我的舌头却在嘴中舔了舔上颚。

　　如果能重来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