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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殿下正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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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泽卿收了手,看着少女突然跪下,心中并无波动。
微风拂过,和煦的阳光流淌在和桃毛茸茸的后脑勺上,她头发上无甚钗环装饰,仅有一根簪子,盘起的头发流转着出金褐色的光晕。
石渠亦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不语。
三人僵持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凝滞。和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跪也不是,不跪更不是。在她以为谁都不会开口时,宁泽卿打破了沉默。
他淡淡地说:“不必跪着。”声音辨不出喜怒。
和桃顺从地站起,忍不住偷偷地瞥了他两眼。
竹林静谧安宁,简约,四周屋舍应当是僧人们的住处,群房木质,稳沉,故而能使先前惶乱的和桃寻得一丝镇定。
此刻宁泽卿站在其中,清冷淡漠,自有一番谪仙人的气韵,却显得环境有些简陋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和尚这时从屋舍中走来,循着密密竹林间的曲折小道,却也不慌不忙。
“师父,我…”和桃想说自己家在此山此顶此处,想问何时建起的寺庙,想说她若今夜还未归家,爹爹娘亲该担心了,可一切的一切在她舌尖打转,却咽了回去。
谁又会相信呢?
她心知自己思绪混乱,不甚清醒,当下冷静下来,冲动消散,禁不住为刚刚的举动羞惭,若是再把这些说出来,反倒怕是会被当作痴傻之人,直接轰出去。
“阿弥陀佛,”老和尚远远停步,遥遥对着宁泽卿恭敬行礼,再对和桃拜了一拜,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求即为空,施主请回吧。”
回?她又能回到哪里去呢,醒来后追寻的家忽然消散,和桃从海市蜃楼中骤然清醒,偌大世间,她宛如飘荡柳絮,无处可依…阿嬷人虽热情,可也是清贫人家,她目前孤家寡人,来历不明,实在不便过多叨扰…
若是这只是一场未完的噩梦就好了。
“师父,我如今无处可去…可否,允我在这佛堂借宿,做个帮忙洒扫的仆役也好。”和桃别无他法,恳求道。
石渠在扶起和桃后便已退开,此时纵观全局,却惊讶地发现他的殿下正定定地看和桃,这位少女他们今日方才遇见,被他们所救,眼下却几次三番令殿下凝神…
石渠皱起眉,准是自己漏了些什么细微之处。殿下从小不受宠爱,又有芷贵妃从中作梗,在危机四伏下长大,向来见微知著,可惜自己虽是与殿下一起成长,却远不如殿下聪明,帮不上殿下的忙,只能在需要蛮力时站出来。
如今又出了那样的事…
他总是要成长起来,帮衬殿下的。
和桃垂头,今日本就受了惊吓,当下又心中不安,身形亦有些不稳,头上簪子挂了两颗水滴玉石,颤动相击,清脆悦耳。和桃又站住了。
宁泽卿一怔,随即淡淡瞥了石渠一眼,示意他制止住持。石渠随机领悟。
老师父无奈叹息,正欲拒绝,却被石渠拉至一旁,低声私语。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和合,”老和尚捻转佛珠,叹息一声,“也罢也罢,施主若执意留下,请随我来。”
和桃眉目扬起,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好运,忙忙地随着和尚离开。
石渠注视着和桃转身离开的一瞬侧影。他看到少女眼角眉梢的欢喜和眼眸中灿烂的光彩。可便是这样的欣喜,也步履平稳,头上玉簪不移不摇,端正得不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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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桃被老和尚带到了竹林中一处小屋门口。
半路上,一个小和尚着急忙慌地跑来,气喘吁吁道:“住持!有个…有个女子,擅闯入寺,未能拦住…” 一抬头便看见跟在身后的和桃,瞠目愣住。
住持笑笑,和善道:“这是和桃姑娘,近几日借宿寺中,訾子,不得无礼。”
和桃浅浅地笑。刚刚一时冲动闯进来,怕是令小和尚为难了。
“事出有因,对不住小师傅啦。”她声线本就偏甜,此刻又刻意软了嗓音,小和尚的脸登时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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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离开后,訾子自请留下帮和桃收拾房间。
推开门,屋内仅有一张木床,上面被褥平整,只是浅浅覆着一层灰尘。
訾子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解释道这屋子很久不住人了,一边麻利地掸去被褥上的尘灰,其间偷偷抬眼看站在窗前的和桃。新来的姐姐穿的朴素,可周身气度不比普通人家,一看就是精心教养出的闺秀。
訾子从前在佛前值守时,远远地瞧过前来烧香拜佛的官人小姐,个个穿的绫罗绸缎,珠翠钗环,却没一个有和桃姐姐这般气度。
低头整理着,若是给自己用已是绰绰有余,可要给和桃姐姐,訾子摇摇头。
“和桃姐姐,这被子不大干净,用着对身子不好,我去别处寻个干净被子来。”
和桃正欲阻止,可訾子怀揣小孩特有的热心肠,已经信心满满一溜烟出去了。
她笑眼无奈,不甚在意地坐在訾子刚刚掸好的床上。刚刚进来时,她感觉分外亲切,落了灰的屋,简陋的家具,她走进其中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泰然,像群狼口中脱险的兔。
曾经,到底是什么样?
她真的有家,有等着她寻着她的爹爹娘亲吗?
梦里那样痛苦,灯火自顾自地火烬灰冷,醒来后拈不住分毫伤心,被莫名的命运裹挟着,被奇异的幸福充盈着,每当有悲伤或惊惶在心头冒出一小角,便被自然而然的喜悦重新镇压了去。
和桃抬手轻触脸颊,摸到了微微扬起的嘴角。
殿下……
和桃不用触摸,也知道她脸上的笑意扩大了,抱膝垂头,掩饰的不知是笑意,还是怀春的少女心意。
訾子回来时,抱着几乎有他一人高的厚实被子,堪堪从其上露出双眼,看到和桃姐姐笑得这样好看,一时间看呆了。这样温柔的双眸,又是为谁而笑眼弯弯呢。
他忽地想起寺庙里的那位贵人。在心中将二人比比,顿觉不妥,那位公子太过清冷,一准会令女子伤心的,訾子不愿让和桃姐姐伤心。
正是那位公子要在灵隐寺祈福,才闭了庙门,阻了外客,否则佛前可是香火不断。这样住持还收留了和桃姐姐,住持一向是慈悲坚定的好人,訾子对住持的敬意又增添了几分。我以后也要作住持这样的好人。
就从给美人姐姐收拾房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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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寒风拂动竹叶,本就柔软的叶片上积不住雪,簌簌落下。昏暗处,不知名鸟儿啁啾声声,轻快呖呖。
和桃站在窗边,推开窗,素白的手搭在黑漆窗棱上,遥望天上月,眉间几分安宁意。
寒凉的空气流进屋内,巡了一圈,床头燃起的灯火倏地灭了,无声无息,不见五指。
和桃没有回头。
月光皎洁,洒在雪上,温润的亮。
世间安得两全。
月,皎皎不灭,永续永存。和桃伸出手,捧一捧月光流转。却只是遥遥的,孤寂的凉。
灯火温暖。和桃合上窗,点亮油灯,烛火的影子重又在窗户上跃动。她定定地看着,指尖慢慢勾勒着其上轮廓,一圈圈,火苗跳跃,她便耐心地画,一次次,终于,似乎是厌倦了,又去描摹月亮,圆圆一圈,指尖停驻。
吹熄灯火,安然就寝。
她喜欢安安稳稳。
她要天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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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啁啾不觉间寂静,骤群鸟然惊起,齐齐飞走。竹林摇动,雪下得大了,鹅毛般落下,覆过白日里的足迹。
吱呀——
吱呀——
黑色靴子在白雪上压出新的足迹。被踩过雪慢慢融化,露出底下脏污的泥。
夜色昏沉,睡着的人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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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和桃骤然惊醒,细细脖颈上横着一把匕首,握着匕首的手戴着黑手套,一个高大的人形阴影立在床边。
是一个浑身被夜行衣包裹的人,目光冷冷地看向她,像在看一具死物。
这时和桃才发现脖颈上的凉意不是寒刃威压,鲜红的血液从被浅浅划开的伤口渗出,一滴滴留下,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和桃不去想他为什么停住。这一刻的思量很可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她猛地攥住刀把,反手的姿势难以施力,刺客的手纹丝不动。本以为搏命一击的和桃在这悬殊的较量下,几乎绝望。
武器,力量…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活下来,从已经划开她脖子的刀口下?
刺客嗤了一声,顺着她微不足道的力气把刀移开。
匕首锋锐,鲜血滴答,没有黏附其上。
和桃一怔,慌忙坐起,跳下床,踉踉跄跄跑向门口,手指颤抖,握住门把,开门的霎那——
和桃失声惨叫。
痛,太痛了。
破空飞来的匕首深深扎进她细嫩的手背,割开血肉,穿过骨缝,钉在门板上。
刺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跑呀。”他摸摸和桃惨白的脸,手套干燥。
没有沾血。
和桃痛得说不出话来,听得刺客不大满意地啧声,握住匕首搅了搅——
她的惨叫和刺客的自言自语一起响起,好像非得要个伴乐似的,每说一句便要动一下,听着她惨烈的尖叫才好说下去。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疼痛,一瞬间几乎昏过去,右手挂在匕首上,每当身子脱力落下,割开手掌的尖锐疼痛像银针一样扎进脑中,重新清醒。
她大脑空白,昏昏沉沉,隐约听得几句只言片语。
“…女的?…错…金子…”
“无趣。”刺客说着拔出匕首。
刀子沾满血,滴不干净,映出和桃痛苦的颤抖的脸,血一样鲜红,在刀面上扭曲。
和桃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跑吧。”
刺客拉开门,和桃一步一跌地走着,想要呼救,可身后刺客,竟也随着她的速度,一步一步跟着,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轻微气流,在寒夜里散出白雾,两道脚步声重叠却又清晰可辨。
像陪着幼童学走路的温柔娘亲。
见和桃支撑不住,刺客动作温柔地扶住她,又猛然扔下,警觉地锁定了一个方向,低声道,“有人?”
和桃重重跌在雪上,额上是细密的冷汗,刚刚燃起一丝希望,又被刺客捡起,挡在身前。
“救命…”和桃双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冷。她只着单薄寝衣,寒意刺骨,她已经感受不到右手了。
如果有人在看着…为什么不来…救救我…
刺客提溜她,似乎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救手上奄奄一息的少女。
被利用了。
少女没什么重量,刺客索性提着她飞驰,直至庙墙。
“既然你不是我的目标,”刺客语气平平,却让和桃的心脏一瞬间缩紧,“死活便看你的命数。”他碾了碾和桃垂在雪地上的左手,“以防万一。”
话毕抛下和桃,飞身跃上庙墙。
和桃一动不动,双手无力,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落在浮着冰凌子的放生池里时,她想。
原来是以防这么个万一。
她身子轻,底下锦鲤托着,倒是沉得极慢。
好疼。好冷。
没有人在等待我回家,丢下我一个。
可以睡吗?有点累了。
月光皎洁,一如数个时辰前,一如千秋万代前。
锦鲤汩汩地吐着泡泡。
不想死。想活着。
恍惚间,有人温柔唤着“小核桃”,伸出手来拉她。
那端的脸庞从雾气中显现,是宁泽卿。
不是,不是。
果然手也变了,微曲着臂弯,供她攀附。
和桃茫然地,信赖地,向上伸出手。
更快地沉了下去,池水没过下颌。
天上月,地上雪。
妄念。
呼气,吸气。
听见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震得平静水面在脸颊旁一荡一荡。
当第一个人影出现时,和桃安心地笑了,笑容渐渐被水淹没。
小和尚,别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