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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难道公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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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雪近来渐渐下得大了,铺了厚厚一层,泛着青苔绿意的石阶也模糊了层次。放生池添了一层薄薄的冰,不见金红鱼尾摇曳。
石渠站在宁泽清身后,一如既往,看着他的殿下在佛前的蒲团上轻轻跪一下,清瘦的身躯俯下,阖目垂首,面朝青石地砖,祈祷着。
金身大佛矗立其前,宝相庄严,正气凛然。
不知佛祖观得世间何处艰险,保佑尘世何种善人。亦或是笑看凡人踏进因果,作茧自缚。
石渠思及此处,仿佛听到和尚们念念叨叨的,那些他听不懂的佛语,不由得后颈发凉。
前些日子,殿下救下一个险些被歹人欺凌的姑娘。
殿下生母出身卑微,阶级之别,霄壤之分。这世上原不该有宁泽卿此人的。可数年过去,在昏暗小院里孤独降生的婴孩已成了端方君子,见他疏离眸色,任谁也不敢再造次。而当年之事,已无人能说清其间细微之处,如一个女子,曾经微不足道的拒意。
殿下已然长大,绝不会任那歹人在他面前胡作非为。
更何况是在这个时候…
可后续发生的事让石渠摸不着头脑。
他遵从殿下的指示,却想不通其中深意。
在灵隐寺祈福,本不应,收留外人。
直到夜里。
殿下正于房中处理事务,卷轴堆积如山。墨汁用尽,宁泽卿亲自取了墨条,在砚台上轻轻地磨。长袖拂过,最顶上的卷轴摇摇欲坠,石渠正欲上前扶住,宁泽卿的手已经碰倒。
哗啦啦滚了一地,石渠只堪堪接住一张薄薄的帛纸。
骤然响起的杂乱声似乎惊醒了宁泽卿,他眼睫轻动,从一种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收好墨条,眉间寒意却消散不去。
砚台中墨液纯黑,墨质细润。墨是好墨,只是研得有些过了。
石渠迅速收敛了地上的卷轴,按原样整齐地码回书桌上,那张薄薄的纸被宁泽卿接过,放在桌子中央,正凝神阅读。
石渠知道密信上的内容。他刚刚惊鸿一瞥,览过全文。
“巳时,刺客。
已分别放出消息,东处二房,西处一房,混淆视听。”
和桃姑娘正住在东处二房中的一间。
密信下方是宁泽卿的笔迹。
“已阅。”
阅字末画落笔极重,墨色深染,晕开。提笔应当干脆利落,不该迟疑不决。
就像这短短密信,也不该这样反复地斟酌地读。
·
辰时。
宁泽卿未睡,他不知疲倦地工作。
密信被高高放在一旁,谁都没有看它。
但石渠心里记挂着。殿下处事有一套自己的原则,不牵扯无辜平民,不违背女子意愿,殿下向来不在乎虚名,但众人赞他一句端方君子,石渠坚信他的殿下是担得起的。
但在清冷疏离的筋骨中,在生母以身作则教养出的礼节下,宁泽卿有一定要完成的事。
为此,他可以违逆自己的本心。
毕竟,从小教他识字,看他习武的母亲,会在被狗仗人势的宫人欺侮时,教他不卑不亢,以直报怨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高天之上,云雾散去,一轮圆月孤寂悬挂。
透过半开的窗,在地上洒下一道长长的月光,末梢落在宁泽卿的侧颜。
月色玉白,人亦温润如玉。落在一起,竟辨不出不帖,浑然一色。
灯火摇曳,月色缓缓地在烛光之下隐去了。
巳时。
群鸟飞走,万籁俱寂。
来的刺客极为狂傲,亦或者说愚蠢。
他弄出的动静掩饰不住,几乎教宁泽卿淡漠的面上皱起眉来。
二人听着这般噪音向西头去。
石渠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不愿和桃姑娘遭遇不测,亦不愿他的殿下做出违逆本心之事。
声音忽地转了方向。
他发现西头空无一人了。
石渠心中一凛。刺客似乎有所有的情报。
宁泽卿停了手中的笔。
东边另一间空房也被探过了。
这刺客自视甚高,怕是已然恼火。
宁泽卿起身,站在窗前,石渠先一步推开窗。
一瞬间,寂静无声,只有竹叶沙沙。
也许…石渠升起一丝侥幸。
惨叫像冰冷的刃,划破寂静,和虚妄的逃避。
竹林密密,而少女声音细弱,一会便低了下去。随即又升起…像水波般起伏,逐渐,真正归于平静。
听不见声音时,远远能看见两个黑影从屋中走出。
前面的小小影子踉踉跄跄,刺客像逗猫一样贴着她,催促着她,将少女重重推倒,又轻轻拎起。
宁泽卿攥紧手,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筋脉淡淡显现。但他仍旧只是看着。
一动不动,一如不久前,坚持而温柔地,递出手臂时的模样。
刺客猛然停住,遥遥看向宁泽卿的方向,许是当成了值守的僧人,提溜着和桃绕道跑走了。
白雪上留下一道痕迹。
远远的,辨不清楚,但石渠知道是血。宁泽卿也知道。
宁泽卿仍然没动。
他看着少女在刺客手里飘摇,像方才飘飘荡荡落在石渠手中的密信;他看着刺客以防万一,用脚碾过少女柔嫩的手,少女无力地倒下,像被鲜血洒过缓缓融化的雪;他看着少女落入池中,渐渐没了动静。
他看见,和桃白瓷一般的小手被冻得发青,微微颤抖着,从水池中艰难地伸出,红色的血顺着皓腕流下,浸润衣袖,不偏不倚,正向着他的方向。
像祈求。
像放弃。
宁泽卿推门而出,奔向放生池。
·
石渠服从宁泽卿的安排,去叫起僧人们。
一屋一屋灯火亮起,众人顾不上添件厚衣衫,猛地扎进屋外的寒风中。
石渠匆匆奔跑着。一个刚及他腰高的小和尚从房中冲出,一头撞到他,反被弹坐在地,手脚并用地起身,着急忙慌,顺着人流跑走了。
石渠抬头看,屋内灯火未灭,蜡烛烧残,桌上堆满竹简,想来是尚未入睡,一直在痴迷地诵读着经书。
·
石渠知道宁泽卿一直冷眼旁观,直至最后一瞬是为了什么。
他在等,等一个和桃的反应。
最终他没有等到。
下午,留下和桃后。
宁泽卿端正地坐在桌前,速度颇快,翻看着书卷,倏地,在一页停下。页眉处标注着“元芷阁”。他扫览而过,眸光停在一处。
其上写着“元芷阁众,均会武,擅用刀,匕首。”
·
一旬后。
訾子想推开窗子,替和桃的房间通通风,一开窗,雪花打着旋落进来,融化在他呼出的热气里。訾子担忧地回头望了眼昏睡的和桃,忙关上窗,阻断风寒气息。
关窗前,他看见那位公子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天晚上庙里不知怎的来了刺客,深深割伤了和桃姐姐的双手,右手几乎被纵剖开来,左手亦是青紫淤血,看着好生吓人,从放生池里救起她时已经快要没气了,却还撑开一个笑脸,温柔地对他说“小和尚,别哭呀。”
当时訾子红着眼眶忍住泪,可等庙里会些医术的僧人一个个进去,却摇着头出来时,他哇地哭着要冲下山去寻大夫,年长些的和尚拦住他,说已经派人去请了。
等待大夫的一刻钟如此漫长,訾子觉着仿佛已经过了一轮春秋。
好在等到了。
须发皆白的老医师在石渠的搀扶下赶来,此时和桃被僧人们吊着命,发高热,说起胡话了。
竟是那位公子请的大夫?他疑惑地张望,可在救起和桃姐姐的时候,他确信并没有看到那位公子,毕竟那位公子气质仙姿玉貌,很难不被注意到。訾子还以为公子不知道和桃姐姐出事了呢。
和桃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慌乱的人声间轻轻响起,訾子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师父…桃花…开了吗…”
·
医师宣布和桃的命被保住时,石渠松了一口气。
医师不是什么村头医师,是殿下快马加鞭从宫里请来的太医,原是专门负责芷贵妃的。他欠过大皇子一个人情,今日却用在这样的地方。
他看着宁泽卿从阴处离开。
方才殿下一直在此处,一个僧人们看不到的角落,等候,等一个由殿下一手造成的结果。
幸好。
·
訾子戳动点燃火盆,好让炭火烧得更旺些,驱散方才漏进来的些许风寒气。
三下,两下,一下。
他心里数着数,停手的同时,不出意料,听见了叩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公子叩门后,便只是在门外耐心等待,有时訾子开门迟了,他也并不显出焦躁神色。
自从和桃姐姐昏迷后,宁公子便常来探望,起先只是站在窗边,并不发出什么声音,就那么安静立着,也没有带他的侍卫。
这是做什么呢?訾子不明白,窗户素日里紧闭,只能听见炭火噼啪,和和桃姐姐偶尔的胡话,隔着窗,也都模糊了。他看不过眼,做主把他请进来一回,于是后来便都敲门了。
“外头寒气重,公子靠门站些吧。”
下次来时,訾子注意到宁公子原本如玉的脸颊泛着红,不知在何处让自己变得热乎乎的了,才愿意进屋来。
进屋后常常帮着收拾照料,訾子到底是个小孩,许多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都交给他。
宁公子请来的医师倒是一视同仁,每次来开药,若是两人都在,便把嘱托说与两人听,并不额外地把訾子当作小孩忽视掉。
一准是住持大人看他对和桃姐姐很是担忧,特意叮嘱了医师。
偶尔,宁公子会愣愣地看着和桃的手,回过神遍会离开屋子去煎药,或者去给訾子找些零嘴,总之不会留在屋子里。
訾子对此表示理解。因为那双手皮开肉绽,伤口都穿透了,实在吓人。若不是医师吹着胡子说一定能治好,他也不相信和桃姐姐的手能保住。
不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频繁地来探望,思来想去,难道是因为和桃姐姐实在貌美,公子一直暗暗倾心于她?
小孩子藏不住事,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宁泽卿被问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