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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双山水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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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殿堂深处 ,一人正跪在地上,向高座上的人汇报着,高座上的人垂着头,长发落下微微遮掩着脸庞,辨不清楚神色。
“……宫里头近来有些动乱,芷贵妃杀了个宫人。”
“嗯?”高座上的人喃喃道,似是缱绻地咀嚼着这个称呼,“贵妃娘娘…她爱杀便杀了,倒是宫人。”
地上的人头垂得更低了。眼前贵人几年前对手下尚算不错,自从娘娘入宫作了贵妃后,变得喜怒无常起来,现下又提及了贵妃,却只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说话,保不齐一会就要发怒掉他脑袋。
“是,据说是因为这宫女勾搭了皇上。”他颤颤巍巍地说,似乎多说点什么就能给自己生命的秤杆上加上些砝码,却听得台上冷嗤一声。
“杀个宫女,便能教皇子出宫祈福,你去杀个试试。”
“属下不敢。”
“别废话。”
底下的人一抖,“属下万死,尚未弄清缘由。”
“此事以后由勿看接管 ,勿听,你去滇南负责毒菌流入中原之事。事情没弄清楚前不用来找我,是我规矩没立跟你们好。”
勿听跪下叩首,“属下领命。”
“起来吧。”
这已经是阁主非常慈悲的安排了,勿听知道若非他是跟在阁主身边多年的老人,且在即将作为左膀右臂传给新阁主的当口,惹恼了阁主,绝不会被这样轻轻放下。他长长松了口气,倒退着出去了。
勿看从门帘侧出来,亦是跪下。他双眼上虚虚遮了道白绫,松松的,能看见里面紧闭的双眸。
“属下领命。”
阁主撑着头坐直了身体,露出恍若天人般的面貌,不过勿看既是叫了这个名字,绝不会不守规矩,平白的去惹阁主恼火,于是他只是跪着,等待阁主的进一步指示。
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听见阁主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还没回来?”
“尚未…但是应当很快就会回来的!”勿看搜肠刮肚,试图在事实基础上美化一些,好让阁主不要太难过。自从被阁主赐名勿看,他便以绫覆眼,少以双眸观四方,但反而是他,在四位护法中,对人情世故看得最为清楚。
“无事,她若是生我的气了,想再玩几天,便由她去吧。”顿了顿,阁主又补充道,“你们谁去找着了跟着她,别让她有危险。”
“勿动近来无事,可派她去。”
“那便如此。”阁主懒懒地点头,挥手示意勿看退下,在勿看走到门口时,他又补了句,“也别让她发现了。”他嗓音含着笑意,低声自语道,“要不然到时候更生我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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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桃随着老妪进入屋内后,看见满院层层叠叠的竹条矮筐,蚕虫食叶发出沙沙声。
“多谢阿嬷收留,可否借了衣物更换,”和桃说道,又急急补充,“我可以用银两购买,您看这些够不够…“说着她掏出荷包,将两块银子递给老妪。
和桃本就生的貌美,此时,白衣飘然,却沾染了雪水,洇痕点点,格外的脆弱动人。
老妪一时间感慨万千,心疼不已,忍不住握着她的手说:“姑娘,我这还有我闺女少时的衣裳,她是嫁出去了,我老伴儿也走了,家里并没有旁人,看你也没有去处,不若你在我家里多歇几天,”
她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和桃,”主要是看你这,实在是,小闺女实在可怜,这样好看,又独自在外,风餐露宿便罢了,还碰得歹人,多亏有贵人相救。 ”
“多谢阿嬷。我换件衣服便好,”和桃看着老妪不赞同的眼神,乖巧地笑笑,好容易想出个借口来,脱口便道,“我并非无处可去,只是我家在前面的山上,近来遇到些事情,丢了同伴,才落得刚刚这个场面,桃桃还要多谢阿嬷相助,否则也等不到贵人来。”
借口说完,和桃恍然间意识到她的家是该在这山上的,可是她刚刚怎么就记不得了呢?
她轻轻晃晃脑袋,今日醒后,便觉记忆有些混乱,脑子也不大好使,像是被守株待兔的傻兔子。
否则怎会一次相见便几乎喜欢…不,那绝非喜欢,不过是有些在意,哪怕公子确实上天的宠儿般,予了他相貌嗓色身份,还要赠他端方守礼君子品格,可这样骤然而生的在意,实在是…太失礼了。
思绪一转,和桃想起她还不知公子的名字,
老妪笑开了花,“原来姑娘叫桃桃,桃桃姑娘既然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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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被留下吃了晚饭才走。
饭桌上不知怎的谈及那深深皇宫。
老妪惊讶地问:“桃桃姑娘真是住在山里呀,怪不得这样清透,不过不知皇家的人我还没见过呢。”
也许曾经知道吧,不过此时她就像走在破碎的镜片之间,拾取一片片似曾相识的回忆,间或,被这些镜片的互相照耀或反射光晕晃得睁不开眼。
和桃于是不作声,乖乖地笑了笑。
老妪对她这样子稀罕得紧,“这样还是不太合适,桃桃姑娘听老身给你讲讲…要知道芷贵妃宠冠后宫,哎,可有手段呢,皇上后宫佳丽三千,独宠她一人,连着她父亲邱丞相也跟着平步青云…二皇子就是芷贵妃所出,颇得器重。倒是大皇子…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了,似乎并不得宠…深究起来都是些皇家秘辛,老身是搞不懂的,桃桃姑娘这样也好,不议论朝政,不妄议后宫,不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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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桃再次走在路上时,身上穿着件鹅黄色的厚衣衫,想来是老妪女儿未出阁时的,和桃骨架小,穿着倒是大了些,于是老妪又不由分说多给她塞了好几件。
尽管老妪不肯收钱,但和桃走之前还是把一包银钱放在桌上,悄悄离开。
她向着城郊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走去,越是靠近越觉着亲切。
拾阶而上,半山腰时,原本一鼓作气的和桃已然疲惫不堪,遥遥望着树木掩映的前方,只得咬牙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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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泽卿站在寺庙的禅房之中,身量颀长,清瘦薄削,一股沉重的孤寂就这样沁出来。
拿起竹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其上的名字,一个一敲,一直到看完了整副名册,也没有乱了一分节奏。
宁泽卿收敛了竹简,叹口气,似是有些失望,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
“今日所遇到的姑娘有何特别之处吗?”石渠问道。他从殿下最不受宠时便跟着殿下了,许多事情上宁泽卿并不与他强调尊卑,时常还会鼓励他与自己唱对台戏,于是此时,只有他敢于在殿下思考时问上一声话。
“暂时…并无。”
宁泽卿不再言语,转身寻了个小师父引路,去宝殿里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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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桃气喘吁吁,走一阵歇一阵,好不容易快到山顶,远远地看见建筑的轮廓,一时间喜出望外。
她终于要回家了!虽说脑海混乱,可只要回到家中,便有充足的时间来整理思绪。不知道爹爹娘亲有没有在找自己,她甜滋滋地想。
可在她走到近前的时候,却发现,眼前,是一座寺庙。
寺庙的三重山门,在她面前,宏伟而立。与她以为将要看到的,宅邸的朱漆大门,相去甚远。
和桃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一个小和尚从山门左手边的小门走出,见少女独自伫立庙前,一动不动,便做了个揖,轻声道:“阿弥陀佛,灵隐寺山门已闭,施主请回吧。”
和桃一把抓住小和尚的手:“ 这里是灵隐寺?”
小和尚点点头,有些慌张地将手抽出,念了句阿弥陀佛,抬眼见少女急得眼睛都红了,一时间也有些担忧。
“可是…可是,那我家在哪?”和桃伸出手,费力地比划着,最后双手悬在空中将落未落,心底陡然升起来一股悲凉。
她好像丢了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可是,她却连家都找不到了。
和桃慌了神,一瞬间的冲动支配着她,猛地向前冲去,从最右边的门里直直进了寺庙。
冲动骤然而生,连那小和尚也没反应过来,便放了她进去。一时间也没有拦得住,慌张地在后面喊着,“施主,施主!”
和桃冲进去去,一时间,四下张望愈发茫然。
她被高耸的钟楼、佛寺宝殿包围着,正前方的佛殿里,弥勒佛袒胸露腹,笑着看她,和桃却怎么也生不出一个笑脸,直愣愣的,看着弥勒佛和周围的和尚。
有些和尚已经注意到了她,捻着佛珠,缓缓地向他走来,脸上满是慈悲为怀的担忧与关切。
和桃却不想被他们拖住,盘问,哪怕是问她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扭身便像一旁跑去,经过钟楼,然后前往,来到了一片竹林之中。
竹子苍翠欲滴,看得出被悉心照料。竹林掩映间,几座小小房屋,错落其间。
竹林静谧,无声,让和桃镇定了些许,她踏在落下的竹叶上,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
她本应在这里的家,本应在这里的拥抱她的爹爹娘亲,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和桃像只走投无路的兔子,惊惶地转着圈。
她知道和尚们很快就能来捉她,却徒劳地试图寻找一点点让自己安心的证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徐。
和桃脱力蹲下,低低啜泣。
一人走至她身旁,停下。
石渠许是在人前忘了改口,”殿下?”
这声音,和桃一时辰前方才听过,熟悉万分。她惊讶地回头,脑中思考着其中含义。
一双山水眸淡淡地看着她,仍旧是半弯着腰,胳膊虚虚递至她身前。
“殿下。”和桃扑通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