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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微微仰起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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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浮在无际的黑沉雾气中,无处着力。
无边的悲伤一层层包裹着一个少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从皮肉渗进骨缝,如寒针划过皮肉,如尖芒攀附背脊。
遥隔压迫人心的雾,隐约可见前方有一灯火葳蕤。
微弱火苗无声战栗,岌岌可危。
和桃痛苦地呜咽着,双眸紧闭,眉头蹙起。
她无意识地追寻着那一点点烛火的温热,在这松一阵紧一阵的冰冷黑暗中,轻轻向前伸出手。
近了,近了。
烛火可亲的金红光晕笼罩她的白嫩指尖,温暖她的苍白胳臂,照亮她的秀美面容。
水一般的温暖荡漾着,抚平了少女蹙起的双眉。
双手轻拢灯盏,握住。和桃绽出一个心安的微笑。
噼啪——
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噼啪——
灯火骤然暴涨,金红的火光危险地摇曳,几乎灼伤少女的手。
在少女安然地放松后,
在猝不及防的最后华美燃烧后,
灯火熄灭,光芒消匿。
黑暗重又如潮水般涌来,在少女的耳膜旁鼓动着,无声啸叫。
恐惧骤然没过和桃头顶。心跳一声声随着黑暗鼓动。又或许是冰冷黑雾在一声声操纵她的心跳。
少女张口,却是脆弱嘶声。
“不要丢下我——”她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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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丢下我——”和桃在噩梦中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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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甲醉醺醺地晃悠在路上。他刚从凶神恶煞地屠夫眼皮子底下顺走半两碎银,转头便进饭馆满足一番口腹之欲。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得意地冲路边堆雪人的小童咧嘴一笑,小童哇地哭出来。
一介小贼,自然是讨不着妻子的。
蒋甲对此另有想法。
虽说自己手脚不干净,也无甚大能耐大抱负,但这不也有一技之长,混得口饭吃,可惜那些闺阁妇人皆娇生惯养,鼠目寸光,嫌贫爱富,竟无一人愿陪他打拼。
没个妇人伺候,这蒋甲岂不还要自己处理琐事,这不就耽误他办大事业了嘛!
“臭婆娘!”蒋甲啐了一口。
掂着手里半串铜板。思及上次他去怡春院,讨好赔笑,却还是被那眼里只有金子的老鸨□□赶出来。蒋甲更是忿忿,咒骂着走上另一条岔路。
前方有个少女,不知为何,沉睡在残花丛中。
双目微阖,面若白桃,纯稚清柔,美得浑然天成,娇软中自有一番勾魂摄魄。
雪簌簌而飘零。落在她身上,松松积起一层,也不见化。细看之下,嘴唇已然冻得发青,微微瑟缩。
蒋甲恶毒的三角眼睁大了。
他四下张望,看看是否只有他发现这天赐的羔羊。
四下无人,街道苍白,空寂得像通往鬼神之所的绝路。
蒋甲咧开嘴,恶意地笑了。他就是鬼神,将要来索走这小姑娘的命。
也许不只是命…
毕竟比起那些成日饱食供奉的鬼神,他可要,饥饿得多。
蒋甲浑浊的眼珠泛着精光,伸出油腻腻的黑手。喉咙里压抑地发出兴奋的“嗬嗬”声。
啪——
一竹条矮筐扣在蒋甲头上,里面扑棱棱地落出些蚕虫和桑叶,横斜错杂,挂在蒋甲破衣烂衫,和满是横肉的脸上。
蒋甲怪叫一声,撕了这竹条筐,像撕一张麻纸。
恶狠狠的三角眼缓缓一轮,巡过街道。
一名老妪颤巍巍地推开一条门缝,被蒋甲瞪地一瑟缩,手里徒劳地攥一根旧竹竿。“姑娘!姑娘!快跑吧!”
蒋甲狞笑着走过去,劈手夺走竹竿,便往老妪身上重重挥去——
烟尘四起,竹竿在及时闭合的门扉上砸下一道痕迹。
反身一步步走向和桃。竹竿在地上一步一砸,裂开一个锋锐的豁口。
少女终于被惊醒。
蒋甲满意地看到少女明眸里蓄满恐惧,樱口翕张,五指在泥地上划拉着,却连细弱的胳膊也无法动弹分毫。
这种所向披靡的得意冲上他本就醉醺醺的头脑。满是恶意的热血在他的耳膜里跳动。
他已经开始幻想即将到来的畅快。等打服少女,他便再也不用去怡春院,看丑陋老鸨眼色。
蒋甲重重挥出竹竿,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狞笑。
竹竿被握住,撇开,深深扎进雪里。
蒋甲被狠狠一脚踹在膝窝,猛跪在地上。
正要挣扎,又是一脚压在他背上,压得一头磕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头发也散开,脏污蓬乱。
一双黑金靴子踩在雪上,无声无息走到他面前。
旁边跪倒一片。
押着他的人狠狠一脚,几乎踹断蒋甲的脊骨,料定他站不起来了,也跪下去,恭敬道,“小事而已,属下可以解决。公子何苦下来,被这渣滓污了眼。”
黑金靴子没有在蒋甲面前停留,在他头颅毫厘之处,踏过他的头发,向前走去。
蒋甲头皮被拽得一麻,整张脸糊进雪里,却连咳嗽也不敢。
黑金靴子停在少女面前,衣料摩擦发出声音,似乎是这不知哪儿来的凶神弯下腰。
“姑娘可有受伤?”
声音温润如玉。
·
和桃醒时,噩梦中萦绕不去的悲痛像流水般从周身散去,一种奇异的幸福与满足充盈了她的心灵——
直到她看清糟糕处境。
雪,泥,厚重柴门被重击而震起的尘。
苦寒,薄衣。
满脸横肉的大汉,尖锐的竹竿。
一怔神,大汉变成紫色小人。像小童在在地上用木柴划拉出的人形一样,四肢各摆各的,好像在跳舞。
和桃懵懵的,有点尴尬地手指划地。
这种舞蹈还是太超前了。
跳舞小人的身后是一架低调的马车,不动声色的华贵。
是贵人。
和桃心知。
大概这就是这条街道空无一人的因由。
眨眼间,大汉又变回原样。
他被自己的幻想冲昏头,甚至没听见马车急停的声音。
小人得志。
侍卫们迅速制服大汉。
像话本子里的正义战胜邪恶。
话本子…
似乎有谁曾经给她念话本子…
悲伤如跗骨之蛆重新缠上心头。
“姑娘可有受伤?”
朗润嗓音如玉石相击。
先前那种奇异的幸福再次涌上,驱走了悲痛。
原来是出温润公子救无辜小姐的戏码。和桃恍然领悟。
不过哪怕她现在头脑有些混乱,也心知肚明自己绝非什么无辜小姐。
倒是可惜温润公子了。
很久之后,和桃才知道,这场咿咿呀呀的戏里,两人都是冒名顶替好人家的角色,演了一出烂俗的戏。
为了这场她自以为置身事外的戏,她几乎将心剖开了去。
和桃微微抬头。
直直对上一双山水般的眸子。公子唇角扬起一丝弧度,眉眼梢头,却尽是温和疏离。
远山眉,山水眸。
锋锐如匕。
温淡如雪。
这是和桃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奇异的幸福感萦绕着她的大脑,轻抚去她的思绪。
和桃觉得自己似乎缩得很小很小,像牙牙学语的稚童,她又忽然间长得很大很大,可以把世间所有想要的缘分都攥住。
她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素手伸出,瞥见指尖雪水,又急急地收回来。
“多谢…公子相救。”
她学着侍卫们的称呼,怯怯地垂下头,低声道。
“无事。”宁泽卿看着和桃小心地擦净手指上的雪,苍白细嫩的双手互相搓揉,泛出一丝粉色。
他微微弯着腰,将胳膊递给和桃,好让她能隔着衣料扶着起身。
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抓着他衣袖,起身。宁泽卿几乎没有感受到重量。
和桃低头看着宁泽卿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骨明晰,有淡淡的青色筋脉,像山峦河流蔓延其上。
她想起刚刚宁泽卿向她弯下的腰,伸出的手。
好温柔。
比雪温柔。
也比曾经给她念话本子的人温柔。
她其实不太讨厌雪水。雪水不脏,而且这时候出门的人少,不会有人打她驱她逐她。她喜欢躲在花丛里。灌木的气息,香香的,疏离,但可靠。
不过眼前这位公子不行,他太矜贵,一尘不染。
却又不厌弃尘埃。
和桃想要他干干净净的,作他的温润公子。
宁泽卿看她那样子,几乎问出一句“姑娘家住何处?”旋即意识到太过失礼。下属面前,他已经相当逾越。
“殿下,这匪徒如何处置?”侍卫长未有抬头,轻声询问。
“交由姑娘决断。”
侍卫长于是转向和桃,恭敬地问道。
蒋甲此时已抖如糠筛,他不敢相信一刻钟前还任他宰割的羔羊,此时却将决断他的未来。他毫不怀疑,哪怕这小蹄子说要杀了他,身后的侍卫也能立刻手起刀落,要他性命。
“报至官府便好,若阁下能帮忙,小女子感激不尽。”和桃轻轻行礼,慢慢地向方才老妪家走去。
老妪颤巍巍地开门迎进和桃,二人双双行礼,门扉又悄然合上。
“强迫女子所不愿,过于失礼。虽说姑娘心慈——”
蒋甲最后一次抬起头来,正对上这位殿下清冷薄情的眼神,他浑身一颤,惊惧异常。
如遇鬼神。
“石渠,处理掉。”
这是蒋甲双臂落地,痛昏过去前,听见的最后的声音。
·
上马车时,宁泽卿忽然忆起方才的场景。
眼尾微红,双眸蓄泪,白衣在泥地里有些脏污,随着他的问话,而微微仰起看向他的脸庞,像残花一样易碎。
脸庞极小,似乎还没有他一手之大,面容姣好,似曾相识。
宁泽卿不知缘由地心神一动。
不过只是一个平民。而他是当今皇朝的大皇子。若是重臣嫡女…
“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