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类入眠》草虫鸣

6、第六章

　　林林的外婆在老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就预感到这一次的旅途会不顺利。外婆着急赶回织金市，连老家的后门都忘记关了。
　　外婆叫了一辆出租车将她送到县里的汽车站，她在买好汽车票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把后门打开了，但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只关了前门。
　　再回去关门已经不现实。外婆决定直接回织金市，把林林带回老家。只是离开一两天，应该没有人会发现那座房子没有关上后门。
　　坐上大巴车之后的外婆内心依旧不安，她的心仿佛一艘飘在海面上的小船，这一次的风浪似乎比她这辈子遇到过的都要大。
　　果然，问题出现了。大巴车开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司机忽然把车停到了路边，接了一个响了很久的电话。司机挂完电话之后，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很不幸地告诉大家一件事，织金市被封了，我们进不去，别人也出不来。公司建议我们调头回县里，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意见？”
　　昏昏欲睡的乘客们被司机的一番话吓醒了，他们在考虑了一番之后，决定转头回县里。
　　只有外婆和另外一个男人不同意调头。那个男人说，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在织金市，他得赶回去陪着她们。
　　外婆也试图劝说司机把她们载回织金市，或者再另外派一辆车把他们送到织金市。但司机说他自己没有这么大的权限，直接了当地拒绝了她。
　　司机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把那个男人和外婆一起赶下了车。他还把车票钱退了，临走时说了一句：
　　“你们搭顺风车去织金市。”
　　可找到一辆顺风车哪有那么容易，这条路上的车，大多数是从织金市方向开出来的车，而前往织金市方向的车几乎没有。
　　与外婆一起下车的男人名叫孙志尚，他虽然着急赶回家，但是为了照顾年迈的同行老人，他放慢了步子。
　　孙志尚并不健谈，刚刚乞求大巴车司机的时候，他已经说了很多话，所以一路上他就不咋说话了。只是偶尔回答一下外婆的问题。
　　两人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终于搭上了一辆顺风车，是一辆货车。孙志尚把外婆扶到货车副驾驶位子上，而自己爬到货车后车厢里。
　　货车司机告诉外婆，车上是一批新鲜果蔬，他虽然知道织金市已经被封了，但是还想去碰碰运气。毕竟，新鲜的果蔬送不到买家那里，很快就坏掉了，那将会是很大一笔损失。

　　货车开到织金市边缘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
　　路口的关卡设了一重又一重，最里面那一重是一道刚刚用金属浇筑起来的围墙，这种技术原本用在对抗洪水上，外婆不曾想过它还有这种用途。
　　货车司机与那些工作人员交涉了半个小时也没有成功，孙志尚也被那些人赶到了一边。
　　“我们只能走别的路了。”孙志尚压低了声音对外婆说。
　　两人向货车司机表达了感谢之后，就与司机告别。两人走出二十米的路后，货车司机追了上来，他调出了一张地图。
　　“这个地点，据说有一个缺口。”货车司机顿了顿，“你们如果还没有其他思路，可以试一试这个位置。”
　　“消息可靠吗？”孙志尚问。
　　“有人在供货商群里发的，我也不是十分确定。但如果你们去了那里，刚好那里又可以通过，麻烦你们跟我说一声。”
　　“那我们先留个联系方式吧。”
　　三个人相互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司机回到他的货车上，上车之前，司机还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孙志尚选择沿着围墙往左走。他告诉外婆，如果往右走，一公里之外有一条河，河水湍急，河面又很宽，他们无法趟过那么深的河。
　　而如果往左走，还能走到货车司机所说的那个地点，那里说不定就有他们进城的机会。
　　外婆同意了孙志尚的说法，她知道那条河，那河叫金水河，将整个织金市一分为二。两人借着明亮的月光，一前一后地走着。孙志尚走在前面，外婆走在外面。
　　夏季的田野到处都是小动物的身影，露面最多的还是青蛙。它们成片成片地聚在一起，呱呱地叫着。青蛙们很机警，一听到人的脚步声，就停止了吟唱。
　　如果不是着急赶回去见亲人，如果不是饥肠辘辘，如果不是两腿酸痛，走在这样的田野上，还挺浪漫的。可如今已经发生了这般大的灾难，他们只是一股脑儿往前走。
　　夏季正是西瓜成熟的季节，两人路过一片西瓜地的时候，被农田的警报系统误认为是小偷。好几束红色的光打在他们身上，系统大声地喊着：
　　“你们敢再动一下，就打断你们的腿。”
　　被农田警报系统声音吵醒的农民敢来后，只看到了两个嘴唇干裂、疲惫不堪的人，其中一个还是老人。
　　善良的农民不仅相信了孙志尚的解释，还给饥饿的两个人煮了两碗面，又给他们切了半个西瓜。

　　可两人也不总是那么幸运。货车司机提供的那个地点，它的确有过一个缺口，但已经被补上了，五米高的围墙，有新旧两种不同的颜色。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孙志尚在左手手掌上调出一个小屏幕，他打算打电话给货车司机，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
　　但货车司机没有接他的电话，大概是睡着了。
　　这个时候，围墙上有声音传了过来。外婆抬头望去，发现围墙上有一个人，那人的半截身体正打算越过围墙。一束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照了过来，接着围墙上那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大叫一声后就消失了。
　　两人只能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分钟之后，货车司机给孙志尚回了电话。
　　“你猜怎么着？我已经进来啦。”
　　“你从哪里进的？”孙志尚连忙问。
　　“就刚刚那个路口往右走有条河你知道吗？在河中间有一个比较大的缺口，我从那里钻过来的。”
　　“你的果蔬呢，不要了吗？”外婆很好奇，司机只是人过去了，但货车不是还在外面。
　　“那个东西只是身外之物，我母亲一直没有接我电话，我得去看看。”

　　外婆走到金水河边时，已经精疲力尽。她看着皱着眉头的孙志尚，缓缓说道：
　　“小伙子，你先走吧，这一次，我们真的要分开走啦。”
　　“这一次，我的确也帮不了你了。老婆婆，要不你回县里去吧，等啥时候解封了再进城。”
　　外婆勉强笑了笑，对孙志尚挥了挥手。
　　“快去找你的家人吧，趁那些人还没有发现，快去吧。”
　　外婆并不打算放弃，她只是太累了，她需要休息一下，等精力恢复之后，她也要从那里通过的。
　　只是，这个年轻人已经帮助自己许多，她不能再让他等自己了，他得尽快和家人团聚。
　　外婆看着孙志尚从岸边滑进水里。河水并没有因为围墙的存在而放慢脚步，它用力地冲刷着孙志尚的身体。孙志尚艰难地游到围墙前，随后潜了下去。
　　金水河，因为河水常年为黄色而得名。河水之所以呈黄色，是因为水里含有大量的泥沙。孙志尚的身体埋进浑浊的河水后，外婆就再也没能看到他。
　　不过，五分钟之后，孙志尚的声音从墙的那边传了过来，他的声音几乎被河水吞噬，但外婆还是听到了。
　　“老婆婆，我过来了。我回家了，我们有缘再见。”

　　外婆在河边休息了半个小时，这期间她几乎要睡过去。为了林林，外婆爬了起来。
　　外婆选择从围墙边上进入河里，这么做的好处是，她可以双手抓住围墙的缺口，不至于被河水冲走。
　　河面上的围墙开了许多小口子，供河水通过。河水从那些小口子流了出来，像水帘洞一般，这些水浇到外婆身上，她打了个冷颤。
　　河面之下的围墙开的口子比较大，但也没有大到足够让人通过，也不知道那货车司机是如何找到那个大缺口的。
　　外婆抓着围墙慢慢往前移动，河水凶猛地冲刷着外婆的腿，她好几次险些摔倒。
　　外婆走到孙志尚消失的地方之后，慢慢地弯下腰。她没有直接将身体沉进水里，而是先用脚去探索那个大缺口。
　　底下的确有一个不规则的大缺口，外婆用她的右脚探到了。
　　外婆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了林林的脸，接着又浮现了女儿的脸。外婆没有犹豫，她两只手抓着围墙的缺口，将身体沉进了水里。
　　外婆右手往下摸索，抓到一个缺口之后，她又将左手往下，就这样，她的身体沉到了大缺口的前面。
　　可河水怎么会让外婆顺利从那里通过，它不停拉扯外婆的身体，试图把她冲走。
　　外婆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身体的上半部分伸到围墙之内。此时，外婆没了着力点，只能依靠手肘撑住身体。
　　外婆已经在水里憋了许久，再过不去，就真的没力气了。绝望之中，外婆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她松开了撑住身体的手肘，用腿发力将身体翻了个个儿。
　　终于，外婆的双手重新找到了着力点，她将自己从大缺口里抽了出来。
　　回到水面之上的外婆大口呼吸着空气，水流进她嘴里，让她咳嗽了几声。
　　水流太急了，外婆的背包被河水抢走了，可她人过来了。
　　能过来就好，能见到林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