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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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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那少年的马上英姿令人见之难忘,他一个翻身如鹞鹰,稳稳当当落在地面,潇洒将手中包裹抛向立于静波府前的戚寒。
“送给你的礼物!”少年朗声道。
戚寒伸手向虚空稳稳接住,还未来得及掀开外层绢布,鼻翼先一步嗅到了血腥气,眼神微微露出诧异,随后把它放进随从端来的黑檀木盒中。此时少年已牵了马走到他面前,扬起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似在等待他的夸赞。
“做得很好。”见少年不负所望,戚寒赞许地点了点头。
原想像以往那样抚摸少年的头,伸至一半发现少年的身形渐长,已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便想收回手,孰料少年眼尖先一步将他的手按住压在自己的头顶上,露出满脸稚气的笑容。
“十二郎,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女子打趣的笑声自门后传来,英柳迈步而出,一身圆领红袍甚是飒爽,愈发衬托其英气与明艳。
戚寒被逗笑,揉了几下他的脑袋,今日姑且算是剿灭妖邪成功,眼下见到十二郎执行任务凯旋而归,自是心情大好。“英柳,你先将东西带回去处理,我尚有要事与十二郎商量。”
英柳点头领命,接过木盒郑重捧回府内。她转身正好与戚寒目光对上,两人眼神均带上一丝沉重,随即一闪而逝。
这是金骑卫内部除了十二郎,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十二郎并非完人,在他体内,还藏着一颗妖心。
遥想当年收服屠杀十二郎一家的妖物是何等艰难,金骑卫派出的几名骨干都以身殉职,待金骑卫其余的干将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尸块,而那户人家年幼的稚子,正被妖物挖去心脏,啃食掉了一半。
命悬一线,刻不容缓。戚寒当机立断挥刀斩杀了那只狼妖,只是那孩子垂死的眼神令他十分不忍,彼时的戚寒怀有一腔热血,兼具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加上性格大胆冲动,心念顿起,便从妖怪尸身中抽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妖心,植入孩童幼小的身躯。
或许是这孩子命不该绝,妖心入体的那一刻,本来涣散的瞳孔竟陡然绽放金光,血淋淋被剖开的心窝开始迅速愈合,只留下一道歪曲如蜈蚣蜿蜒的伤疤。戚寒摸着陷入昏睡的孩子的脉搏,已经恢复至正常跳动,每一下都充满勃勃生机。
既然活下来了,那便继续好好生活。戚寒如是想道,擦拭干净斩妖的利剑,便收回刀鞘,抱了这孩子回了静波府。
戚寒的本意是想让自己的师父——当时执掌金骑卫的老头领检查那孩子的情况,倘若无碍,便寻一处安生之地让他稳健成长。只可惜,还来不及请教,老头领便在前往别处执行任务时遭受妖物的偷袭,命陨他乡。
金骑卫本就身负重任,不可一日无主,戚寒临危受命,成为了新任头领,静波府大小事宜皆待处理,无可奈何,只能先将此事暂缓,把这孩子带在身边。等到他终于能喘口气静下心要解决时,这孩子已然视他为最亲近之人,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戚寒思忖,若贸然将他托付于人,他日妖性发作,恐无人阻止,不如将这孩子继续留在身边,哪怕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一应担下便是。于是戚寒不再执着于遣送之事,但在称呼上却又犯了愁,这孩子自醒来后便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思来想去,刚好他入门排行十二,便唤他“十二郎”。
或许是受了狼妖天性的影响,又或者是经历了非人的惨痛,十二郎的性子初时像一只狼崽子,对所有人格外戒备,他不爱说话,也不允许别人靠近,只有救了他性命的戚寒才能接近。戚寒擅自冒险抽取妖心与人混为一体,虽然救了他的性命,却不知此举是福是祸,
光是拥有一颗妖心,并不能很好地维持十二郎生命的运转,正如戚寒所想那样,妖物生来特殊,需要采补人类或是同类才能活下去,十二郎姑且算是半只妖,人类的食物难以支撑他的身体,唯靠饮用妖血或是吞食妖心才能压制妖性。但为了不让十二郎察觉其身份特殊,戚寒便与金骑卫的医师英柳商议,将外出带回的妖怪残骸秘密投入进十二郎的饭菜中,以此维持他的人性不至迷失。
英柳出身医药世家,所学范畴远非普通岐黄能及,医治寻常伤痛不在话下,解妖毒、活血肉之法却是无人能及,是以三代医籍尽数效忠于金骑卫,只可惜金骑卫屡屡以身犯险,因果循环招致报复,到了英柳这一代,已剩她孤身一人。戚寒惜才,不愿英家血脉就此断绝,曾数度想让英柳脱籍,奈何英柳坚持留下,她自幼在静波府长大,早已将金骑卫视为家人,尤其是在十二郎来到金骑卫后,医者仁心,英柳不忍任由这孩子自生自灭,始终想方设法试图将他医治痊愈。
此举过于冒险,加之牵涉甚广,十二郎的身份若暴露,届时于金骑卫而言,亦是一场灾难,戚寒唯有默许英柳的决定。
幸好十二郎在金骑卫的照看下茁壮成长,有了英柳高超医术保驾护航,不日竟成为十二卫的翘楚,数度立功。金骑卫原想留十二郎看顾家中,但戚寒深知,身处于危险之中,无法完全做到太平,倘若这孩子学不会保护自己,终有一日悲剧仍会重现,加上十二郎本身仰慕戚寒,吵着闹着要学武艺,戚寒便遂了他的愿,亲自教导。在经历过最初的坎坷,很快便克服了心中障碍,上阵杀敌。得益于这副特殊的身体,十二郎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竟获得圣上的赞赏,加上仪表堂堂、相貌不凡,特赐金牌准许自由出入皇宫面圣护驾。
戚寒半是欣慰半是忧虑,近来妖氛四起,十二郎执行的任务越来越繁重,杀性若大了,迟早成为隐患,正当他考虑是否要让十二郎暂时隐去锋锐暂时避世,却又接到了新的任务。
圣上最重视的重华公主,失踪了。
据公主的贴身侍女所言,两日前的夜晚,公主歇下后便再未踏出过寝殿,直至翌日晌午仍未听见传唤。原以为公主贪睡,奴仆备好饭菜端到门外等候差遣,直到夜幕降临也未等来公主的消息,正碰上太后要召见,斗胆推门时发现卧榻上早已空无人影,被褥温度早已凉透。
重华公主乃是太后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又与皇帝一母同胞,太后盛怒之下,下令将公主寝宫的宫人皆打入天牢,但滋事体大,不宜对外宣扬,加之公主消失得离奇,不似人为,恐宫中有妖物作祟,思前想后,皇帝便指派了金骑卫,要求十日之内务必将其找到带回皇宫,否则提头来见。
在此前提之下,侍奉在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便顺理成章出现在了静波府,捏了嗓子宣读圣旨,他声音尖细,拖长道:“洒家今天不过奉了圣上的旨意,戚头领可不要怪罪。”
他这张脸抹了铅粉白如腻子,一笑便掩盖不住上面纵横的沟壑纹路,甚是可怖。
戚寒恭敬接过,起身道:“天寒地冻,劳烦大人走这一趟,若有闲暇,不妨移至舍内小酌一杯如何?”
“戚头领甚是客气,老奴心领了,只是期限紧短,公主乃金枝玉叶,此刻还不知在何处受苦,金骑卫还是抓紧时间为好。”他皮笑肉不笑地婉拒,戚寒以微笑应对,待这位圣上跟前的红人趾高气昂离去后,隐忍多时的金骑卫忍不住抱不平。
“十天,什么线索都没有,又不放我们进宫,如何查案?”徐葳心直口快,却被身旁的卢澄捂住了嘴。
“慎言。”戚寒以眼神示意,英柳心思缜密,当即与秋鹤廉不约而同到屋外放哨。
恰逢十二郎换完衣服走出来,他耳聪目明,在室内听得清清楚楚,踏步走来。“这有何难?”他持了金牌,主动请缨。“圣上既准许我自由出入皇宫,此事就交托在我身上。”
“可你才刚回来,不宜再劳累。”萧焕朗蹙眉道,他出身高贵,又世袭爵位,素以心智沉稳、善于谋略著称,却阴差阳错成为了金骑卫的军师。他留在金骑卫的时长仅次于戚寒,对于十二郎的关心并不亚于其他人。
“情况非比寻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金骑卫的兄弟姐妹们陷入危机。”十二郎认真道,他坚持进宫,“我听徐葳哥哥提起过,前几日想要入宫面圣还吃了闭门羹,可见文武百官联合针对了金骑卫,唯有这面金牌还能挽回一线生机——我不怕苦,就让我去吧!”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默默在一旁的封平忽然开口劝慰,“朝堂多已由奸佞把控,金骑卫的威信今非昔比,若让人趁机抓住了把柄,整个静波府恐难逃此劫。”
封平所言非虚,众人心中暗忖,重华公主离奇失踪本就蹊跷,兹事体大,又偏偏落到金骑卫头上,找寻之事刻不容缓,能多一条线索便多一分胜算。
“看来果真非这小子去不可了。”沉吟片刻,卢澄率先同意。
戚寒虽不愿十二郎只身犯险,但十二郎去意坚决,封平等人的考虑不无道理,如此看来,只有委屈这少年进宫一趟。“你身上旧伤未愈,我让其他人暗中保护你,记住,金骑卫的招牌固然重要,但你必须毫发无损地回来,若再添新伤,便禁足半年。”戚寒一面约法三章,一面伸手抚平少年的衣领,严肃道。
“莫要因为我年纪小,就小瞧了我。”十二郎笑得狡黠,仿佛计谋得逞的狐狸。
少年骑了高头大马,只身招摇过市,一路走马观花将都城的热闹风景尽览,来到皇城门口,照例被守卫拦下:“哪来的野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十二郎为掩人耳目,特地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只见他不慌不忙从腰间取下那面金牌,上书“如朕亲临”,守卫见了面面相觑,当即换上笑脸:“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冒犯了大人,还望海涵——”话毕,官阶稍微大一些的守卫一面赔笑,一面命人放行。
十二郎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催促宝马向前慢悠悠地通过。在守卫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角露出得意的浅笑,很快便收敛住,他未曾忘记此番混进皇宫是为了取证,辨认公主失踪的真伪。
由于要掩藏行踪,是以十二郎进城后迅速寻了一处僻静角落换装,扮作宫人模样,悄悄潜入重华公主所居的华阳宫。
然而整座寝宫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床单被褥都已经撤下换了新的,铺叠得整整齐齐。十二郎盯着地面,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古怪。
事发的现场不但没被保护起来,反而抹去一切痕迹……就好像有人刻意而为之。
究竟是何原因?
恰在此刻,门突然被推开。十二郎耳尖,立即跃上房梁,压低身体趴着观察。两名小宫娥端了水盆进屋,小心翼翼关上门,开始新一轮的打扫。
“朱瑾姐姐,这里已经很干净了,为何还让我们每日来打扫?”年纪小一点的丫头悄悄嘀咕。
“嘘,别多话!小心被人割了舌头。”名唤“朱瑾”的宫娥低声斥责了一句,见她委屈,又补了一句,“之前的那批人都被关押进天牢了,我们必须谨慎,否则下场就会和他们一样,听别人说,昨夜烧了好几具尸体,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小丫头听了更是害怕,颤巍巍不敢再多问,只顾着收拾。
朱瑾年长,多留了个心眼,便掀开床单,孰料竟真发现了新的痕迹。重华公主极为受宠,这张斥重金打造的白玉床榻自然是通体晶莹、光洁无暇,可偏偏被角落处的一抹暗红破坏了美感,想来当时仓促,之前清理的人未曾留意,只是朱瑾手脚实在麻利,三两下便将它抹去了。十二郎看得有些心急,但碍于不能被人发现,只能忍着性子继续观望,待朱瑾拭净污渍将巾帕放入盆中清洗后,她正准备弯腰查看床底,忽然听到屋外传来惊呼:“走水了——”
屋中二女俱是一惊,连忙提了裙摆冲出门外救火,而这水盆却是遗漏了,十二郎暗想,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即翻身稳稳落下,从怀中掏出一只瓶子,取了污水。他料想朱瑾的小心谨慎甚为异常,便也试探着摸索床底,窸窸窣窣好一阵后,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只听得“啪嗒”一声,竟裂开一道缝隙。
十二郎摸出夜明珠照亮,那裂缝深不见底,弯弯曲曲不知通往何处。皇宫内出现暗道,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伸手摸向内壁,虽然冰冷却很干燥,没有新鲜土渍,当下心中便有了计量。十二郎不动声色地将一切还原,想了想,又拂去暗道面上的灰尘,这样即便等朱瑾回来,也不会因刻意打扫而误触机关。
屋外动静着实不小,十二郎做完这一切,见朱瑾等人尚未回来,低笑一声便翻窗沿了原路返回。他迅速换回衣服,从宫门大摇大摆走出。
“大人您走好!”守卫远远见着他,立刻笑脸相迎,十二郎漫不经心应了,骑上马便往城外方向驶去。他刻意绕路至郊野,确认过身后没有尾巴跟着后,才吹响一声口哨,很快,秋鹤廉便从不远处赶来与他汇合。
“刚才哥哥放的那把火还真是时候!”十二郎笑道。
那火灾便是与十二郎一道出行的秋鹤廉制造的,只见他一面默念罪过,一面摇头:“实属无奈,所幸无人受波及。”他特意掌握了火候,旨在制造纷乱以助十二郎调查。
“可查到什么?”
“那位公主,可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有意思。”联想起之前所见,十二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待回去再禀报头领请他定夺。”
二人皆有此打算,当即快马加鞭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