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筵》鱼藏游

1、初雪

　　雪满弓刀。明晃晃的刀身已然出鞘，弓弩手埋伏于高处，只待头领一声令下，便大开杀戒不留一员。
　　“太守王方岁，私自勾结妖邪、祸害朝廷，论罪当诛。”
　　宅邸已被随行差遣的御林军团团包围。领头人打着手势，弓箭直指太守一家，他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始终紧盯着那扇牢闭的大门。
　　雪花飘落在众将士身上，寒意更深。
　　正午方过，天色已晦暗如暮，火把燃起，照亮了乌云积压的城。万马齐喑，只从鼻腔里喷出白气，宅邸里全无动静。
　　“若再无回应，杀无赦。”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回应他的，只有天地间雪片落下的声响。
　　领头人抬起了手，正待发号施令，鹰眼微转，远远见一名白袍男子缓步走来，他手握了方帕轻拭嘴角，另有一名仆从跟随擎着伞。近了，众将士才发现他不过二十余岁，却已是满头银白。
　　那人疏眉淡目，神情萧然，对领头人施了一礼，欠身道：“修仪见过戚长史。”
　　石刻般的面容有了些许松动，戚寒微微颔首：“原来是太史令，不知您到此处有何贵干？”
　　“浑天仪有了异状，卦象亦显示今日不宜妄动干戈。修仪斗胆前来禀告长史，不知缉拿一事可否暂缓。”话音甫落，众将士皆呼吸凝滞。
　　戚寒所率领的金骑卫非比寻常，为皇家直接统辖，身兼剿除魔患之责，素有先斩后奏的权利，即便是皇室贵胄、朝廷要员，亦无权干涉金骑卫办案。但眼前人的来历非比寻常，乃是当今天子面前冬红人，太史令李修仪。李修仪比不得寻常官吏，虽无实权，但朝野上下需以他的断言勘国运、判生死。多年前，曾有一名死囚犯下弥天大罪，帝王大怒欲斩之，是李修仪出面一应承下，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杀此人恐天降灾星，难御此劫。皇帝推崇道学，便宁可信其有，暂且将死囚收押天牢，果不其然，是夜天现异相，陨石坠落，幸而砸落处乃荒郊野岭，并无人畜伤亡，经此一事，李修仪愈发受到重用，并赐封号“玉虚真人”。
　　在场者深知李修仪言辞的轻重分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头领作出决定。此时天寒更甚，马匹受不住开始躁动不安，鼻息间喷出白雾，隐隐显露蹄步凌乱的迹象。
　　徐葳摸了摸冻红的鼻头，悄声进言：“头领，此时不宜与这位太岁结下梁子。”
　　李修仪声名在外，即便是常年与妖物打交道的金骑卫，也要顾及其在皇帝面前的几分薄面，徐葳了解头领的脾性，便好意出言提醒，却听戚寒凛然道，“太岁所言极是，只是那恶人罪行滔天，祸害不除，恐民怨沸腾，君侧难清。”不容再议，只听得他一声令下，挥手示意放火，“烧！”
　　伴随话音落下，火光冲天而起，数十名御林军及随行的金骑卫皆肃然待命，里面很快传来哀嚎声，更有人影燃了火在拼命挣扎，但里外全被三道玄铁锁住，层层戒备之下，即便插翅亦难逃此劫。
　　此情此景过于惨烈，不少人露出不忍的神情，但戚寒眼神冰冷，全然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对方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大火蔓延成片，热浪中竟蓦然腾起数十道黑影，发出刺耳的嘶吼，冲破云霄。
　　“就是现在！”伴随戚寒一声厉喝，身后立即有人将一早备下的朱砂、菖蒲等之物洒向火场，黑影顿时变得极度扭曲，膨胀着想扑向戚寒，然而不敌驱邪法器的威力，最终消弭于无形。
　　随着黑影消散，天竟难得放晴了，雪花不再急促，转而安静落于众将士肩头。
　　“罪过。”李修仪静静目睹了事件的经过，面泛哀戚，纵有万千思绪也只化为一声叹息。
　　“太史令慈悲心肠，我等甚是敬佩，只是人妖殊途，心软会化为对准自己人的利刃，若是因此而连累都城百姓，便沦为千古罪人，万死亦难辞其咎，还望太史令海涵。”戚寒知他心中所想，并不多作解释，点了点头便率领部下回宫复命。
　　目送戚寒离去后，李修仪若有所思，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烧成焦土的太守府，淡淡开口：“回去罢。”

　　与御林军辞别后，徐葳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又是一阵提心吊胆：“头领，您方才的举动真是吓死我了，倘若那太岁恼羞成怒，到圣上面前参您一本可如何是好？”
　　“金骑卫几时变得这般胆小了？”戚寒不为所动，策马扬鞭奔赴皇宫，蓦然忆起临别前那位太岁的神情，心中隐隐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身为天子近卫，金骑卫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处事风格朝堂可谓无人不知，可这位半路杀出来的太岁来得蹊跷，说出来的话也是莫名其妙，戚寒想起金骑卫已许久未获得召见，正好诛灭王氏一族，不如便趁此机会面圣，顺便探探李修仪的底细。
　　戚寒主意打定，不由夹紧马腹，催促骏马疾行。
　　一路疾驰而奔，眼见即将进城门之际，门口守卫竟伸出尖枪阻拦：“大人请留步——”
　　马匹受惊，骤停差点将背上之人震落，戚寒等人眼明手快，及时勒紧缰绳，止住步伐。
　　随行的卢澄闻言眉头一皱，想下马问个究竟，却被戚寒叫住，只听他徐徐道：“金骑卫办案特来复命，劳驾放我等通行！”
　　“卑职岂有不识大人之理，只是圣上有令，从即日起，文武百官非获手谕不得随意进出宫门，还望大人海涵。”守卫面露难色，连忙禀明。
　　“既是圣谕，那便不为难几位了，但戚某的述职仍需请转交圣上，盼早日做下决策，我等在静波府恭候。”戚寒亦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交予守卫便打道回府。
　　静波府离皇城尚有一段距离，戚寒此刻倒不急于回去，率部众悠然穿过郊野，徐葳与卢澄正谈笑风生，议论起方才剿灭太守府妖邪的情形，却听秋鹤廉皱眉奇道：“这里几时竟多出一片竹林？”
　　众人闻言顿时一惊，这么多人竟同时没有觉察出异样，此等情况着实罕见，幸亏秋鹤廉心细提醒。戚寒原本情绪放松，便乐于在队伍后方喝酒观赏，他落于队伍半个马身，此时轻轻一夹马腹上前，调转了方向顾视周遭，脑中一番搜索，顿时心中一片雪亮，当即从怀中取了一炷色暗如墨的香，用火折子点燃，递与秋鹤廉：“带上这道迷榖香，便能保你们一路畅通，安然到家。”
　　“头儿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何不早一点拿出来分享？”卢澄眼睛一亮，迷榖产自西海的招瑶山，通体纹理漆黑，开出的花可绽放光华，佩带便能不再迷失方向，因其极为难得，在黑市更是一掷千金，却不知戚寒通过何种渠道得到。
　　秋鹤廉凝重接过，不甚放心：“那您不随我们一道？”
　　“我尚有约在身。”戚寒笑了笑，示意众人先行。
　　秋鹤廉见他如此笃定，亦不再多言，当下调头离去。
　　眼见金骑卫的背影越行越远，戚寒身边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浓雾，并逐渐向他聚拢，只见他面容不改，淡然处之，直至雾气将他全部吞没。戚寒只觉全身一凉，不由闭目，待再睁眼时，周边便又改换了新的风貌。
　　清息云林。
　　戚寒望着眼前所见那再熟悉不过的景象，颇有些感慨，这化境寻常不可见，非修道精粹者不能轻易施展，自拜入师门后，戚寒有幸见过几回，其中施术者当属小师叔术法超群，然他生性淡泊，不喜热闹，人亦如其名。
　　施莲清，如莲花盛放的清雅君子，端方守正，也只有此等心境方能展开这空灵的幻境。
　　荷风袭来，满池清香拂过，红白莲花竞相绽开，诸多颜色交织在一起，竟衍生出一种绮丽之感。原本自在点水的蜻蜓，起身飞舞空中，倏然撞上了蜘蛛网，剧烈挣扎起来，看得戚寒有些不忍，忽而水波一动，漾起层层涟漪，逐渐浮现出一座华丽辉煌的宫殿。
　　戚寒认出，那是皇帝在外修建的行宫。
　　日月光疑镜里悬。
　　享龙池内，月影自水波中淡出，映照灯火通明的水榭。不远处，一片旖旎风月。舞姬袅娜身姿伴了轻纱摇曳生姿，步步香尘。有杏黄的袍子明晃晃地自花丛中穿梭，那人左拥右揽，饮着喂入口中的琼浆玉液，放肆大笑起来。丝竹笙箫演奏出靡靡之音，引人翩翩遐想。本是极乐的盛宴，却见一道巨大黑影自池中腾起，竟高达数十丈，笼罩在行宫之上，腥臭口涎滴落下的地方，立即腐蚀出一道道浓烟。
　　池水此时突然不安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水泡，无数条大小不一的蛇从水底钻出，纷纷涌向行宫，五彩斑斓的颜色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逐渐将满室金灿吞噬。
　　顷刻间，歌舞升平的祥和顿时化为血肉模糊的惨况，惊呼声和哀嚎此起彼伏，沦为一曲惨绝人寰的悲歌，直至一切归于平寂。
　　万籁无声。待蛇潮迅速退去，那盘踞半空的黑影也随之消散，在满地残骸的狼藉中，血腥味布满行宫，朱颜不再，徒留皑皑白骨，保留死前挣扎的模样，扭曲的关节显得阴森异常。
　　即便因公职在身而见惯各种场面的戚寒，亦不禁为之动容，同时难免心生疑惑，心性淡泊的小师叔，为何会凝聚出这般如同修罗地狱的惨象。
　　“适才师叔让我所见之景，莫非在警示未来？”戚寒并非顽石，他心思活络一点便通，稍加思索便明白施莲清的用意。
　　施莲清闭目不忍，唯微微颔首，缓缓开口：“你师父生前所托之愿我已达成，前路艰难，望你能不畏险阻，拯救苍生。”话毕，竟瞬间满头青丝化为霜发，连同皮肤也跟着干涸枯萎，很快整个人血肉溃散只留下一副白骨，最终飘扬成沙随风而去。
　　“岁星当至，皇城将倾，国之不国，眼下妖邪横行，民不聊生，尔等务必守心持正，除魔卫道。”戚寒眼睁睁瞧见师叔的身体如大厦倾塌却无能为力，只听得空中飘荡这一句。
　　言尽于此，戚寒便知这位小师叔早已不在人世，方才种种，仅仅依靠他残留的那一口气，幻化为影，专程等候自己，将守护天下和百姓的重担托付于他。金骑卫的前任头领便是戚寒的师父，只是他早已过世多年，死因更是成谜，戚寒并未亲眼见到他老人家的遗体，还是从逃回来的部下口中得知噩耗，然而那名部下伤势过重，还未来得及说出老头领尸身的下落便咽了气，戚寒只得在人心溃散的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接过金骑卫的职责，重振雄风。按照师叔的遗言，想必他早知晓师父的情况，只是为何这么多年一直避世不见，直到今日才现身，而这一面，便又是天人永隔。戚寒暂时想不明白个中缘由，可方才骇人的画面却深深烙印于脑海，若真如施莲清所言，加上近段时日宫内对金骑卫的态度，那皇城必定已乱，若再不出手，恐将生灵涂炭。
　　“二老昭昭遗志，即便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绝不任妖邪肆意妄为。”戚寒单膝跪下，持剑肃然立誓。
　　幻象弥散，雪花纷纷扬扬而落，瞬间，戚寒身上便沾染了厚重银霜，剑身微转，一抹凌厉寒光落在他眉间，其中有着化不开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