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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工人宣言 慈乐师太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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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乐师太年过五旬,年纪大了之后食欲不振,所以通常不用朝食,只在早课后回禅房吃一些糕点。苏灵悠敲门进来的时候,慈乐主持才用完一盘糖糍糕。糍糕是昨日寺里制的,糯米舂成糍粑,团成一个个小团子,再裹上碾碎的黑芝麻和糖,简单又好吃。
看来师太很爱吃糯叽叽的甜食啊,那改天能尝试一下汤圆。
苏灵悠端出食盒里的葱油拌面,介绍道:“儿今日借了东食堂的锅灶,试做了葱油索饼。寺里的法师们特别喜欢这个,于是儿就替了普宁法师的职,给师太送来一碗尝尝。”
土瓷碗摆在桌上。青色的碗中工工整整摆着一刀面,上置酱油葱花,葱花明显被油淋过,在碗里竟又些闪闪发光。拨开葱花,只见面条粗细均匀,首尾被折叠置于碗底,唯有最中间一段露出,码在碗里纹丝不乱。碗中面条的摆盘两端尖细,中间圆鼓,正如一颗饱满的桃核,又如破水而出的鱼背。
慈乐师太年轻时游历四海,曾到过江南道。老太太一眼便认出这是传统苏式面的摆盘法子,有美名“鲫鱼背”一说。
慈乐师太未尝先赞道:“这鲫鱼背真是工整!索饼卷得密匝,若是汤索饼,那可真是标标准准的鱼出水了。”
慈乐师太真是见多识广!苏灵悠正在为师太拌面,听闻此言,话匣子也收不住了:“儿技艺不精,今早时间紧,没来得及做碱水面团,只能退而求其次,求个苏式鲫鱼背的形似。不过在煮法上,儿沿用了姑苏的传统,水开后在笊篱里先捞,再抖,重复三次最后才码。”
“这样索饼才紧而不坨。”慈乐闻着油泼葱花的香气,笑眯眯地点头,“这葱油配得也好。酱油重味浓,小葱重清香,若是单食多少显得乏味,但若加在一块儿,便是互补盈亏,画龙点睛。这样的葱油正该配硬些的索饼,若是太软,缺了几分筋骨,便容易被葱油的味道压过,沦为陪衬了。”
苏灵悠连连点头称是。没想到慈乐师太是这么厉害的一个美食家!如果穿越去现代,说不定能成为美食评论界的大佬。苏灵悠一拌三挑地把面抖散,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葱油,然后把一筷子面夹入小碗,端给慈乐师太,逗趣道:“儿惶恐得很,怕教师太失望。”
慈乐伸手指戳戳苏灵悠的脑门,倒真像个邻居家的奶奶。碗中拌开的葱油面已经呈现润滑的琥珀色,几点盈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看得人食指大动。慈乐挑起一筷子尝了尝,嗯,果然是软硬得宜,葱香猛烈;面和的好,煮的也好,不粘牙不涩口,这碗葱油拌面虽用的是平常的食材,简单的做法,合在一起却颇有几分大巧不工的美味。
慈乐吃了一小碗又要了一小碗,用完还不过瘾,把大碗里剩下的面都给吃了,给苏灵悠都看呆了,碗空了后只能给师太倒水。慈乐师太茶足饭饱,回过神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刚吃完的糍糕呀!只是这索饼浓香,一时间竟然胃口大开了。转念又想,明净真是好福气,身边有个这么会做饭的乖孩子,以前来长安的时候怎不一起带来!唉,因为美食生嗔念,她慈乐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苏灵悠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在归云寺的时候,师父有时也会因为师姐先吃到苏灵悠的“试验品”而郁闷,真是可爱的大唐人民啊!苏灵悠给慈乐师太的杯子里补了些茶水,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笑着宽慰师太道:“孟夫子曰食色,性也。依儿之见,爱美食的人才能热爱生活,共感众生。况且呀,太史公云月满则亏,师太若天天吃儿做的饭,指不定哪天就腻味了,便如师父一般,口腹之尘缘顿时烟消云散!”
慈乐抚掌大笑:“明净看着板正,怎收了你这么一个有趣的弟子!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沾上明净的光!”
话音落,两人皆是欢畅大笑。慈乐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姑娘可爱。雪肤乌发,五官端正,笑起来杏眼弯弯像个月牙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蓬勃的生气。慈乐忽然想起明净之前寄来的信,心里一阵隐隐的酸涩。若不是生不逢时,小小年纪遇上前朝末年那般乱象,这样一个姑娘又怎么会家破人亡,流落他乡十余载。而若非明净当时恰巧经雍州回芃山,灵悠怕是要如那千千万无辜性命一样,丧命于战火之中了。
思及此处,慈乐问道:“灵悠日后有何打算?在长安的日子,可想好如何安排?”
苏灵悠给慈乐师太补了杯茶水,正色道:“儿正准备着和师太商量呢。下山时师父的意思是,儿目前非佛门中人,因此不需做那自我修持的功课,只随性而行便好。然第一站选在长安,儿自个也是有些私心在的。这最主要的,便是想报偿了昔年小宛姑娘的救命之恩,将她的遗物供奉于尼寺长明灯下。”
苏灵悠穿越来之后,师父曾问过长命锁的来历。既已占了原主的性命,苏灵悠不愿再冒认原主的身份,便解释此物乃一名为小宛的姑娘所死前所托。小宛姑娘心善,当时流亡,曾分给过她一个胡饼,救了她的性命。
慈乐师太用布包起长命锁,颔首道:“是了。小宛姑娘为长安人氏,合该魂归故土,落叶归根。”
师太也没问她要香油钱,苏灵悠心中感激,谢过师太后又道:“这其二,是儿想在长安置业。”
慈乐师太停下茶水,看向苏灵悠。
苏灵悠摇摇头,解释道:“并非是儿想在长安久居,而是为了师父。芃山郡气候终年潮湿,冬季更是湿冷入骨。师父早年间伤了腿,每逢冬日,便双腿肿胀难行。儿想着,长安城气候干燥,又离芃山不远,若是能在长安城置业,师父届时住过来,身子也可好受些。闲时还能来寺中与师太焚香品茶,辩论佛典,岂不乐乎?”
本朝律法,僧侣不可买房置业,于是苏灵悠便想到了这一招。明净师太的风湿关节炎是老毛病了。前世院长奶奶也有这毛病,上了年纪以后更不好养,江浙梅雨季时,一双膝盖都是淤血,最后靠手术才勉强缓解。这些年苏灵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个时代没有手术,她也只能想法子让师父养着。
慈乐师太面色一变,“明净的腿伤如此严重?”喃喃几句后,慈乐师太眼眶竟泛起了红,“她总说放不下归云寺的孩子们,但自个的身子,也不能一点不顾惜啊……”
明净师太早年间与慈乐师太云游四海,恰逢河东,河间两地大旱,饿殍遍野,流民不乏易子而食,炊骨爨骸。至江南,又见前朝末帝征民役开凿运河,衙役所到之地,无不怨声载道。明净师太不忍,一路收治婴孩,化缘布施,回程途中至芃山,时归云寺住持方丈感念于明净师太的慈悲,遂赠归云寺与其。至此,明净与慈乐分别,明净于归云寺坐定,二十余年来救助了百余孩童。苏灵悠的师姐们也大多是被明净师太救治,病愈后自愿剃度出家的孩子。
苏灵悠心下动容,忍不住握上了慈乐师太的手,温声道:“去岁,师父已将住持之位交给了圆奉师姐。至于寒症,师姐们这些年搜罗了不少药房,儿下山前也看过,师父卸任之后已是好了不少,只是病根难消。所以和师姐们一商量,儿才出此策,只怕皆时师父生气。您是师父至交好友,故而,儿想问问您的意见。”
慈乐叹了口气,回握上苏灵悠的手:“好孩子,明净只是心疼你们,又怎会生气?然长安城地价贵,置业怕是不易啊。”
苏灵悠微微颔首:“儿下山的时候就查探过,两进的宅子加上地龙,贵则二十万钱,俭也有五六万钱的。长安居不易,但若能慧眼识机,再勤学苦干,三年置业,绝非毫无可能。”
不幸中的万幸啊!得亏她穿的是初唐,此时长安城人口密度还没那么大。要再往后穿点,她怕是只能向白居易他老人家看齐,乖乖租个十年八年的房!
说及此处,她笑了起来,“儿旁的不会,只烹饪上略有心得,今日便准备在坊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哪适合摆摊儿,又该摆些什么。左右师父允我下山三年,多的是时间尝试。”
打工人穿越了还是打工人!苏灵悠心中自嘲道。兜兜转转,不过是从北漂变成了长漂!所幸两世她皆有牵挂,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而努力。更令人雀跃的是,这一世她不需要为了学习,工作放弃爱好,而是可以把爱好变成事业,给她所爱的人带来更好的生活。
若是院长奶奶能知道,陶陶终于不用逼着自己,为了挣钱做不喜欢的工作,她也会很高兴的吧。
阳光洒进禅房,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候。苏灵悠转头望向窗外,草长莺飞二月天,是满眼的春光,是长安城在战火纷飞,政局变化之后的新生,也是她的新生。
明代大画家董其昌先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两辈子加起来,读的书远远超过万卷。现在便是行万里路的时候了!那从长安城开始吧,在坊市之间走一走,吃一吃,租一间小屋,做一些小生意。大唐繁华千万像中有她一个,想想便是极为浪漫的事情。
她向着慈乐俏皮地眨了眨眼,明亮的眼睛好像一汪春水:“虽踏入红尘,儿却也不会忘了师父的教导,为那黄白之物所困。若有朝一日真的得偿所愿,儿定仿效师太和师父当年,一人一骑走天下,遍历名山大川,品鉴各地美食,逍遥云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