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灶下评蒸饼 灶下柴火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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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下柴火温暖明亮。
邱二如往常一般，在第三更鼓的时候出摊了。安业坊临着天街，处于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上，又夹在长安县，万年县中间，借着晨间巨大的人流量，能做不少上朝青袍官，巡街武侯吏，走读布衣监生和赶班平头百姓的生意。
邱二是个卖蒸饼的，在这个位置摆摊也有五年了，凭着一副热心肠和大大咧咧的性子，和周边摊贩都混成了老熟人。邱二推着小车走出来，见隔壁馎饦摊的周老丈笑眯眯的，不禁奇道：“老丈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周老丈擦了擦手，乐呵呵地往羊汤里再下了一把馎饦道：“刚开了个大单，两碗馎饦打包加肉，足足二十文哩！”
周老丈卖的羊汤馎饦一碗定价六文，若是要加一两羊肉，便多上三文，打包再多上一文。羊汤馎饦这东西不比糕饼，不能拿纸包了边走边吃，须得在摊头吃完，所以虽客单价高，生意却不比邱二的蒸饼或同坊莫大郎的胡饼。话又说回来，这能在朝食上一挥手花二十文的，必是坊中哪位赶着出门，不便在府中用饭的贵人。
邱二闻言笑道：“沾老丈的喜气，今日咱们要生意兴隆了！”
周老丈哈哈一笑：“下回你早些来，也能做上大单！那来买馎饦的小仆还问我这里卖不卖饼子呢。”
随着更鼓声渐渐消散，邱二的摊头上也愈发热闹起来。太阳升起之后，卯时中正是最忙的时间。除了跨长安城去上班上值上学的人，更重要的是城门口的武侯恰是此刻换班，守城门的会轮去巡街。徐武侯是邱二蒸饼摊的熟客了，六日中有三日都来光顾，所以邱二对他印象特别深，在打饼子的间隙抬头一瞟，远远便瞧见了一身轻甲的徐武侯。
不想今日徐武侯身边竟有个面生的小娘子。前一月徐武侯来吃饼的时候提到过，他家中似乎出了些什么事，怕是准备着举家搬来长安。年龄倒对的上，邱二自然而然便想这小娘子许是徐武侯的小妹，但下意识地又觉得不像。
市井小摊贩什么人没见过，徐武侯出身山南道，身材中等，这小娘子却身材高挑，只比徐武侯矮一寸左右，哪里能是他的亲眷？而且，这小娘子虽一身素净，却莫名有一种气韵出尘，亭亭玉立之感。抛开衣着，甚至像坊中哪家大户人家的千金了。
这小娘子正是在安业坊附近考察就业环境的苏灵悠。苏灵悠赶着早市的尾巴出了尼寺，刚行至天街，便路遇了昨日城门口查她公验文牒，并好心给她指路的武侯。没想到那武侯竟还识得她，颇为热情地向她叉手问好。
苏灵悠微笑着回礼，低头一看，自己今日的装扮似乎与昨日差别不大，昨日一身水绿，今日一身缥色，大约是这个原因才被武侯一眼认出。徐武侯也略有惊讶。本以为这位气质不凡的小娘子是哪位富贵人家的远亲女眷，但今日在坊市中无意一瞥，这小娘子于人声鼎沸，烟火喧闹之中的鲜活，舒展是大家闺秀不会有的。啧，怕是我想错了。
苏灵悠刚刚从坊西逛过来。坊西多公府，食肆极少，店铺多是书画和瓷器店，面向的都是坊中的富贵之家，就像地段昂贵的小区附近开的奢侈品店一样。想想见过的爱X氏，香X儿门店，苏灵悠并不觉得这些店会缺小工，更不觉得他们会随意雇佣小工。一路向东走，坊门口这一块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靠着天街的一侧一字排开一串早餐小摊贩，卖馎饦的老丈，打胡饼和蒸饼的年轻人，蒸米糕的阿婆，熬豆浆的娘子……蒸腾的热气里满是碳水化合物的甜香，这才像她所熟悉并热爱的人间嘛！
苏灵悠不好直说自己是出来考察就业或者创业环境的，便笑说自己是出来用朝食的。徐武侯一听来劲了：“苏小娘子何不尝尝邱二家的蒸饼？他家蒸饼暄软咸香，好吃的很呢！小娘子若是嫌干，旁边还有羊汤买。”
幸好早上没吃太多葱油拌面！碰上本地人倾情推荐，苏灵悠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徐武侯卖安利成功，心情特别舒畅。原担心苏小娘子嫌弃路边小摊食物粗陋，不愿意尝试，现在看来是他莽撞，想差了人家。徐武侯对苏灵悠的印象一下子更好了。
邱二一笼蒸饼恰巧卖剩了三个，还有一笼在锅上蒸，须得等上半刻钟才好。徐武侯见了心头一咯噔，他饭量大，吃三个蒸饼才将将饱，但苏灵悠站在摊边，他又不好意思把三个饼直接包圆，让人生地不熟的小娘子留在一边等下一笼。可换班时间不等人，若他留在这里等下一笼蒸饼，怕是会迟到。
踌躇之间，苏灵悠眨眨眼：
“这蒸饼花样可真新奇，不知儿能否瞧一瞧店家的做法？偷个师？”
苏灵悠这话一出，便是给徐武侯解了大围。她不急着吃，徐武侯就能买走三个饼，吃饱了去上值。邱二心道，真是个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的小娘子！除开善解人意和会说话，最重要的是有这份体谅旁人的心。他在外打拼多年，早年间也因为身份低微受过不少冷眼，自然明白这份善意的可贵。
邱二往案板上撒了一把干粉，豪爽道：“没问题！小娘子只顾看去！”又转头问徐武侯，“武侯可还是如往常一般要三个蒸饼，打包了带去上值？”
徐武侯点点头，向邱二笑道：“邱兄定得好生教苏小娘子！你这里的蒸饼在全长安城都是有名的。”
“邱家祖传三代的打饼手艺，哪一时半刻就能被学走！”旁边馎饦摊的老丈晃了过来，点了点邱二的摊头，“小娘子可要仔细看呢，他邱二手快得很！”
高手在民间啊！苏灵悠赞叹道。唐代统称面食为“饼”，如面条叫索饼，火烧叫胡饼，所以这蒸饼便是蒸出来的面食。这蒸饼虽叫饼，却也不一定是饼状，除开长得像馒头，花卷的蒸饼，邱二为上汽的蒸笼里还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剂子，有塑成动物形状的，还有染了苋菜汁，菠菜汁塑成花木造型的。虽还未发开，在蒸笼里看着却也是栩栩如生了。
“这花的造型啊，最重要的是开酥干净，不然切开来都糊作一堆了。”邱二把面团一拧，盘成一圈，再顺时针哒哒哒切上九刀，把圆面饼切成十等份的“花瓣”，再两两相邻的捏起，成一朵均匀的五瓣花。
像花瓣上的脉络似的，调了香料的油酥在面花瓣上呈现出密密匝匝却又道道分明的纹理，苏灵悠连连惊叹，比起恨不得在厨房里造实验室的现代厨师，古人的技艺才真的令人折服。一指长的面团上开酥十二层，竟是一点没破酥！好厉害的手艺！
上辈子她涨工资以后想吃可颂，买了材料在家里烘焙，却因为冰箱冷冻不到位，烤了两盘可颂全部破酥，最后只能吃着油乎乎的小面包苦中作乐。没想到长安城竟有这么厉害的面点师傅，仅靠一根擀面杖便能开出这么层次分明的酥皮。苏灵悠顿觉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按她现在的面点技巧，怕是再要修炼个三五年才能到这一层！
苏灵悠虽然开不出完美的酥，点评得却头头是道，夸得一针见血，让邱二都有点震惊了。看她年纪轻轻，却对蒸饼的核心技巧如此熟稔，难道是个练家子？再瞄一眼苏灵悠隐于袖子中的指尖，指甲被修剪得干净，确实像是一双庖厨的手。可这么个气质高华的小娘子，主家为何不送去学琴棋书画呢？
等到新一锅饼出炉，邱二赶忙给等了半晌的苏灵悠包上了一个花蒸饼。果真是面团洁白，内里暄软。一个花蒸饼三文钱，比起两文钱的普通蒸饼来说，多了些复合的香料味，衬得那股纯粹的麦香更加突出。味道好卖相好，虽然贵了一文，邱二摊上的花蒸饼依旧供不应求，刚出笼的一屉不一会就空了。
站在一旁一边和店家聊天，苏灵悠一边留心着顾客的购买习惯。邱二的蒸饼摊的平均消费大约在五文钱到九文钱，胃口大的买三个蒸饼，胃口小的买两个蒸饼，再加上花蒸饼抢手，客单价自然比较高。看来这个地段的消费水平还是可以的。苏灵悠又去隔壁老丈的摊头要了一碗小份的馎饦，汤鲜味浓，馎饦也软滑，只是生意没那么好，不是因为馎饦价贵，而是因为早晨时间紧，来去匆匆的长安通勤族没时间坐下来吃一碗馎饦。嗯，所以食用方便程度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标准。
苏灵悠咬了咬筷子头，默默记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灶下评蒸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