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炸肉间闲聊 近几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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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天街两边的商家都逐渐觉察出，这早上，客人怎么都往安业坊挤呢？
有个别机灵的，偷偷派家里人去打探，才发现那范氏豆腐坊边开了个小摊，卖一种叫做灌饼的吃食。这灌饼做法看着也不复杂么，两张面皮里夹一层油酥，饼烙得鼓起来以后往里灌个鸡子，再在饼上刷上酱料，摆上小菜……有经验的店家嗤之以鼻，饼鼓起来这种小把戏，能耍得人人趋之若鹜？还敢卖七文？不过赚个块钱罢了！
苏灵悠摆摊的第六天，不出她所料，前来买饼的熟客带来了她早就预料到的消息：
“店家，丰乐坊，兰陵坊，还有延寿坊，可都开始卖这鸡蛋灌饼了，还只卖五文。”
苏灵悠挑挑眉，手腕一翻，灌了鸡蛋的金黄饼皮“啪”一下拍在铁饼铛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诱人声响。
隔壁的范娘子闻言，随即哈哈大笑，直笑得打跌：“苏小娘子当真神机妙算啊！今儿午后我就去找邱二兑约！”
邱二和范娘子对于市场上多久出现鸡蛋灌饼的低价竞品一事打赌，赌注二十文钱。范娘子赌半月之内，邱二赌半月之后，当时下注时信心满满，没想到这回他可是输的彻底。怕是今日收摊后，邱二就要被他家夫人扯着耳朵一顿臭骂了。
那客人奇道：“苏小娘子竟早预料到了？那为何不曾降价呢？”
话音刚落，他突然发现自己问了个蠢到家的问题：既然知道别坊有更便宜的店家，他又为何还要来这安业坊的小摊买饼呢？
必然是苏小娘子的饼味道更好，值得多付两文钱。
苏灵悠抬眼，笑得云淡风轻：“预料到了，故而不敢懈怠。”
这几日往那熬酱的大锅里多倒了十几种香料食材，总算是没有白费。
苏灵悠用纸袋盛起做好的饼，双手递过去：“过些日子，饼摊上会多加几样现炸的小菜，还望客人前来品鉴。”
苏灵悠是个有追求的吃货，单改良一个酱料她不满足，于是这几日，她一直在尝试炸物。
人类对糖油混合物的热爱永远如此纯粹，后世曾有一位美食家说过，当你不知道如何处理一样食材时，炸就对了！
苏灵悠深以为然。油炸食品能带给食客无可比拟，无法代替的快乐因子。大学时最美好的记忆，就是和几个室友周五晚上压着马路吃炸串的那些晚上。几个姑娘挨挨挤挤贴在长椅上，你抢我一口娃娃菜，我吃你一个龙虾丸，山珍海味都换不了路边小摊。
路边昏黄的灯亮成一条银河，好像嚼着炸得脆脆的淀粉肠，再吸溜一口加冰的快乐水，时间就会永远停留在夏夜星空下无忧无虑的笑声里。
虽说如今物非人非，苏灵悠依旧想要复制这种美好。只是在这个时代，炸物两大王者：鸡肉和猪肉的地位极其低下。唐人尚羊肉，猪肉被当成”贱者“，而鸡肉更惨，都不被认为是肉。
因而，市场上鸡肉猪肉价格尤其便宜。苏灵悠在摆摊第二日就买了两斤猪肉和一只鸡来试手，这一下锅才知道，为何唐人都追捧羊肉去了。
时杀猪的技巧还不成熟，猪血残留甚多，所以肉里头一股怪味，焯水都去不干净；鸡肉嘛……除了腥，还柴得不忍卒看，吃在嘴里像在啃木头片子。
苏灵悠硬着头皮把猪肉切块，加大量葱姜炖了个红烧肉。鸡肉拆了拆，加酱油和盐炒成肉松，熬白粥配着吃。饶是她这么爱惜粮食，又在山上吃不了几次肉的人，也差点没能下口。
豆腐坊的小工们倒是没说什么，吃得呼噜呼噜，还很感谢苏小娘子能给他们做“肉”吃。苏灵悠咬着筷子头，满眼愧疚。这和现代的食材差得太多了，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猪肉和鸡肉。
苏灵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酒去腥。有了料酒便好办了。水里下料酒，葱姜，肉买回来后，先泡上两个时辰的料水去腥。血水去干净后，再将肉泡入加了香料粉的盐水中，这样腌制出来的肉，炸出来就应该没问题了……只是昨日在西市市集上，并未看到卖便宜料酒的商贩。
苏灵悠想着问问人，铁牛和宝柱吃的快，现在已经进坊干活了，此时还蹲着埋头扒饭的只有招娣，她是范娘子去岁从人牙子手上买下的小奴。
“阿招，你知道城内哪里有卖酒吗？我想找琥珀色的烈酒。”
那瘦弱的女孩子闻言，嘴唇翕动半晌道：“大通坊，有一绍氏酒垆，里头的花雕酒便是如此。”
花雕！苏灵悠一阵激动，花雕算是料酒中的上品了！而且大通坊位于城南，地租便宜，在那里的酒垆想必卖的东西也不会昂贵。
果然，她在大通坊砍了半天的价，终于买到了合适的花雕酒。在逛了西市的香料市场两日，终于确定下腌料配方后，今日苏灵悠午间炸肉，那猛烈的油炸香气直把瘫在躺椅里躲懒的范娘子都勾了过来。
范娘子捻起一块小排放入嘴里：外壳蒜香四溢，咬开一包肉汁喷溅而出，瞬间融化的肥膘和复合的香料味满溢口腔之中。牙齿咀嚼间，贴着骨头的那块脆筋还嘎吱作响，着实满口生香！
范娘子由衷赞叹道：“苏小娘子真是会做炸物！你若开捻头摊，这十里八乡的捻头摊全都得闻风而逃了！”
苏灵悠被逗笑。她不过是选对了赛道，在穿越者天生自带金手指的美食界集百家之长。这个泡盐水腌肉的法子来源于美式炸鸡。在百分之五左右的盐分条件下，渗透压不足以使肌肉脱水，反而会减弱肌肉纤维的弹性，使肌肉容下更多水分，从而达到烹饪后喷香多汁的效果。而那香料的配比嘛，来源于她曾刷到过的某“解密K记炸鸡”视频。咳咳，这一大把羊毛，白头海雕都给她薅秃了。
苏灵悠眨眨眼：“依范娘子之见，以炸货做灌饼摊的招牌，如何？”
范娘子“诶”一声：“你的东西味道好，单开个铺子都可了！”
苏灵悠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本，指着本子上的串串简笔画道：“不瞒您说，儿正有此意。菜蔬肉类以竹签穿串，客人点单后便现炸现吃，此所谓炸串。菌菇，豆制品炸着吃亦是极妙的。”
先在灌饼摊上绑定炸串摊，苏灵悠一面是希望借此创新打出差异化，稳定住她家鸡蛋灌饼的市场，另一面也是希望逐步推广炸串，在未来将炸串作为一个单独的品类贩卖。
时市面上卖面食的店铺数不胜数，卖炸物的店铺却寥寥无几，炸肉的更是没有。苏灵悠很想开拓这片蓝海。
范娘子沉思半晌，问道：“炸物费油，成本可会过高？”
这点苏灵悠也考虑到了。在大灶上炸肉，她一次就要用掉半桶菜油，也就是三十文钱，过于昂贵。这几日在西市，苏灵悠特意跑了趟城西铁匠铺，拿着示意图给王铁匠解释她想打的炸锅。
王铁匠脑子活络，也会做生意，当即涂出了一张设计图，还言道能帮苏灵悠改装她的小摊车。这不，她刚在州牧那里交完摊位费，脑子一热，荷包里剩的半贯钱就全进了王铁匠的口袋。
赚钱的第一步是花钱。这句话她终于有了刻骨铭心的感悟。
范娘子听罢解释，笑得前仰后合：“小娘子可是下了血本啊！这可要努力干了！”
苏灵悠一脸沉痛地点头：“很是。”好在她计算过，炸串能走的量远远大于灌饼，且以串记价，丰俭由人，故而午市也可售卖。一日卖两市，想必回本周期会短些。
只是若是要再开个炸串摊，她便得考虑在早市雇人了。诚然在这个时代，去人牙子那买奴隶更加方便，但苏灵悠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做不出这种违背她所受教育的事情。
范娘子手底下管着三个小工，于是苏灵悠便想着向她取取经。
“你怎么不去人牙子哪里直接买个人？年纪小的姑娘真没多少钱，再说雇人也便宜不了多少。”范娘子疑惑，“我瞧着你每天忙成这样，多个奴仆挺好，一来用完了可以转卖，二来可以指使她干粗活累活。哎，你那车真是死沉死沉。”
苏灵悠愣了一下，然后垂眸答道：“以人为畜，儿会良心难安。”
她第一次去西市时，曾误入过奴隶市场。当时市场上正在举行一场拍卖，奴隶被束上锁链，脖颈上挂着价格，年龄等信息，像牲口一样被卖家挑选。
她看见有个姑娘死命地抱住笼门，哭着说她是良家子，从岭南被拐过来，求求贵人发善心放她回家。
可是她最后被卖家打晕拖走了，折断的指甲在泥泞的土地上划出两道血痕。
闻言，范娘子怔了怔，随即压低声音同她耳语道：
“不若我把招娣借给你吧？我买她花了六千文，既然给你用，我也不要多，一月两百文便好。”
苏灵悠的小摊一天就能赚个一百文，一月两百文，范娘子要的价格倒也实诚。只是早市中，豆腐坊也万分繁忙，摆摊的几日，苏灵悠身后磨盘声可是一早上没断过。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好是好，只是娘子自家不缺人手吗？”
范娘子啧了一下嘴：“她瘦的和麻杆似的，再勤快，能做多少活啊？人没比磨盘高多少，我每日晨起看着她推磨盘，都觉得自己造孽得慌。”说至此处，范娘子又叹了口气，“当时买她，就是抽出了个大凶的签，想着攒些功德转转运。再也是那丫头着实可怜，被自个酒鬼爹生生卖给人牙子，要是我不买走她，她就得去玉香楼了！”
玉香楼，是城南最大的花楼。
范娘子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痰：“个田舍翁，见老娘诚心要买，居然敢要六千文……哎，苏小娘子，这丫头虽然体弱，却是我见过最为勤快的。你雇她去用，左右当修习积德了。”
苏灵悠沉默了。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蹲在饭桌前瘦弱的女孩子，耳畔响起招娣嗫嚅着的细碎嗓音。所以才对城南的酒垆那么熟悉吗？所以在她问起酒的时候止不住地恐惧吗？
她低头避开范娘子讪讪的目光。范娘子当初愿意买下招娣，即使动机并不是纯粹的善良，也已经非常可贵了。更遑论她还给了招娣容身之所，饱腹之餐。
范娘子已然做得很好了。
她只是突然有点难受。
小时候寄宿于远亲家中，她曾见过不少前来领养孩子的夫妻，用审视的眼光把她笼罩。她是幸运的，最终遇到了院长奶奶。穿越之后又在关爱中度过了十二年，她几乎要遗忘那将她待价而沽的目光有多窒息。
可是在前朝末期战乱的七年里，在一段人口交易尚未被明令禁止的时期里，她曾经历过的痛苦，正千百倍地发生于无数早早夭折的灵魂上。
范娘子看见苏灵悠笑了。苏小娘子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可是这回，她的笑里却带有一丝自嘲。
范娘子心头一惊。再抬眼去看的时候，苏灵悠面上却如和风拂过，再不见半点阴霾。
她眼见着苏灵悠往最小的那个陶碗里多夹了两块蒜香排骨。热烈的香气掠过鼻尖，却偏生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轻柔：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炸肉间闲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