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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温以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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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衡到底还是乖乖听了家里人的话,赶了个早班机飞往北城。他爸妈连送他到机场都懒得,两个人只起了大早站在门口目送着他出门,让他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想着给家里花钱,你能开心妈妈就高兴了。”他嗯嗯哦哦得点头,出门前偷偷将一沓现金压在鞋柜顶上的钥匙底下,趁着他们还没发现拉着行李箱飞一样得跑。
兴许是一大早的飞机价格比较便宜,整架飞机坐的人满满当当的,温以衡没抢到靠窗的位置,因此只能坐到距离过道最近的软座上。他打了哈欠,昏昏欲睡,手撑着下巴努力撑开自己的眼睛。一旁的空姐看到了特地给他递了块毛毯,他说了声谢谢之后摊开盖到自己的身上,翻了个身准备补一下未尽的眠。
过道的另一边坐的是一个同自己一般大的人,他正戴着耳机在看平板上播放的电影,皱着眉头抿着嘴,看起来是完全投入进去了。温以衡从侧边探着脑袋看,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一些隐隐约约的人影。
当然他不需要看清也知道这是什么电影。《茫茫》,一部武侠电影。讲的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人儿终成一代大侠,又因迷失方向最终走火入魔的故事。这是陆有程拿下电影最佳新人奖的影片,他这几年间已经将其来回反复看了几百遍了。里面每个角色的神情、台词、动作,他都了然于心。
他完全忘却了自己要睡觉的事情,伸着脑袋跟着一起看了起来,虽然看得不清晰,但他已然能在脑海里将每个画面细细回放。这里——他已经上山拜师了,要被自己的师兄弟欺负上好长时间。这里——他下山买药的时候刚好遇上抢劫村落的强盗,这是他在这江湖间成名的开始。这里——电影突然被暂停了。
温以衡有些不快得抬头,就看到坐过道另一边座位上的人有些诧异得看着他。他取了耳机问他,“你要一起看吗?”看来是发现了他这贸然且无礼的行为,温以衡不好意思得摆手,恨不得缩成一团藏进小小薄薄一片的毛毯里。
电影是看不得了,但睡意也是彻底没了。温以衡没敢再看向过道,只好把头转向另一边,隔着两个人盯着窗外的蓝天发呆。坐在他身边的人正在看美剧,耳机有些漏音,滋滋作响得流出来,句句地道的英语口音稳稳当当得全部进到他耳朵里。
他突然就想到自己异国的同事。他想起了他跟上司提出辞职时他那讶异的表情,反反复复得只在问他一句,“你确定?”周围的同事也不解,纷纷围过来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
其实工作了这么久,温以衡一直觉得这个办公室太过宽敞,人也太过疏离,大家很少会提到彼此的私事和隐私,似乎在人与人之间都有一条细线,意味着不可越界。是到了自己临走的时候,温以衡才知道他们并非冷漠,只是会将自己所有的关心隐在尊重之下。
当时的温以衡真的有过一秒动摇,想着要不然就别回去了。为了什么呢,在这三十岁的日头,人人都想在一棵可以荫庇的大树底下喘息,唯有他,像一只不管不顾又我行我素的笨鸟,兀自张着羽翼向远方飞去。
远方、远方。那里埋着他所有的爱意和歉疚,是他不可揭开的伤疤。一旦自己不怕死得稍微掀开一点痂,就立刻会有血淋淋的浓稠的艳红的新鲜液体流了出来。他原以为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总会痊愈的,但昨天他因为母亲一句话的失控,让他明了他到底还是忘不掉。忘不掉陆有程,也忘不掉同他相处的所有日子。
他认识陆有程的时候,他是一个刚上初中的中学生。而陆有程是个完全没冒头的新人,成天被公司的工作人员抓到公园广场上唱歌。毫无舞台经验的小孩声音太稚嫩,人又太怯场,偏要唱着不符合他那个年纪的情歌,一首歌总被唱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但就算这样也足够吸引在旁边锻炼玩耍的老人小孩围过去,围观的人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和表扬,一并以最真挚的样子送给了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年。
温以衡就是围观的一员,他看到小小的陆有程,面对着那么多人的围观,明明唱得脸蛋连带着脖颈处烧红了一大片,但他双手依旧严丝合缝得贴着裤缝,双脚并拢得站得笔直,梗着脖子对着话筒唱歌的样子活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温以衡看着陆有程,总觉得他像是在石头缝间冒着头生长的嫩草般,有些不服气的傻劲。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当时陆有程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或者说没犯错,但总之正被他爸拽着衣领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挨踹。他父亲穿着一双硬实的运动鞋,往陆有程屁股上踢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声响,显然是疼的。但陆有程就是这样梗着脖子,既不开口,也不低头,就任由着他爸往他身上踹了一下又一下。
路过的人都不敢多看,温以衡也想不出方法,只能飞奔回去告诉了爸妈这件事,想着也许父母会知道怎么处理。但报警了之后警察不受理,找了社区的人后也说管不了。下次温以衡再见到陆有程,还是看他在街边挨他爸爸的训。
他想他总可以从其他地方帮帮他的吧。温以衡开始每天放学后绕道到公园内,在旁边找个石凳坐下看完他表演。他有时来得早,第一首歌才刚刚开始,有时学校留堂,他便在陆有程唱到一半的时候才火急火燎得赶过来。其他围观的人看了三两次就觉得兴致缺缺,去捧场的人日渐稀少,倒是温以衡不论刮风下雨,日日都出勤,无一日错过,到的比要表演唱歌的人还勤快。有时候偌大的地方就一个歌手,一个观众。
陆有程当然看得到温以衡。他也不是瞎子。
他不喜欢唱歌。但没办法,工作人员就站在旁边盯着他,如果有偷懒的地方会时刻拍下来在第一时间传到老杨那里去。但怎么说他也只是半大孩子,满打满算站个几小时腿脚酸痛,嗓子冒烟。为了缓解疲惫和困意,陆有程开始学着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他在唱歌的时候喜欢上了盯着一个地方看。这样集中的方式会让他忘却自己满身的乏累,让他更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最初他是喜欢在围观的人群里随便挑一个看着他身上的扣子或者哪个花纹发呆。
后边他就习惯盯着温以衡了。同喜欢出去嬉戏打闹,弄得衣服上一身尘泥的同龄人不一样,温以衡总是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他脸小巧又苍白,短袖处露出的半截手臂就同莲藕一般,看起来白嫩滑腻。全身上下唯一亮眼的便是戴在胸口处的红领巾,亮丽的颜色映着他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
但陆有程不喜欢温以衡。哪怕他并不认识他。但这种小孩在他的印象里就是命好,肯定是有父母宠爱,受老师喜欢,同学欢迎的那种很幸福的小孩。这跟他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世界,是他只能在梦里拥有的世界。温以衡站在他面前,就好像有人给他一块永远都递不到他手上的棒棒糖,吸引他足够多的喜欢的同时也在告诉他这颗糖有多不切实际。
所以陆有程同他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陆有程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印象里的父亲也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每天回家后不是醉醺醺晕乎乎得东倒西歪就是在赌博输了之后举着个衣架对着他破口大骂。在别的小孩上学的年纪里,他却在小学毕业后直接被他爸送到了目前所在的公司。说是做练习生,有前途。
但陆有程知道,这都只是他爸爸的借口而已。这家公司一没途径、二没资源。后边陆续也有来一些别的小孩,但通常待不了一个月就走了。因此来来去去,最后这公司里剩下的总是只有他一个。什么舞蹈室、训练室常年荒废,他住在公司分配给他宿舍里,对着落地镜努力模仿着别人唱歌的口型。
陆有程很自然把属于他的小小房间当成避风港。他不想回家,公司放假时也总会找借口待在公司。所以老杨成为了他最亲近的人。老杨,是他爸的朋友,也是这个公司的老板。陆有程也好奇,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是怎么做成的朋友。不过老杨总是同他说,“你爸之前是个很好的人。”
但是谁在乎呢,好或不好,他都全然承担不起做父亲的责任。每天起早帮他做早餐的,帮他请家教带着他读书的,天天陪着他在舞蹈室学习训练的,晚上在他做噩梦会第一时间陪在他身边的人,一直都是老杨。老杨,才是他现实意义上真正的父亲。他的存在,会让陆有程感到安心。
虽然不想承认,但第二个让陆有程觉得安心的人就是温以衡。
当一个人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能够看到不变的风景时,很容易擅自将其归为自己的安全屋。所以陆有程喜欢这空旷无壁的广场,声音会跟着风一起飘荡。他喜欢抬头就能看到山峦叠嶂的远方,天气好时光会顺着柔和的山线往下一直延至山脚,整个山巅像披了层薄纱,天气差时则雾蒙蒙一片,山腰以上的地方像是被乌云翻滚的天空吞没似的。
他喜欢看到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的温以衡。
绝对的运动是平等地对待世界万物,而相对的静止是仅仅对着陆有程而言。这让他觉得自己被偏爱。
温以衡跟陆有程搭上了第一句话的那天天气恶劣得很突然。原本还阳光明媚的天忽然间就阴沉下来,云朵像滚了墨水的棉花,朝着偌大的城市渐渐压低,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魄。温以衡没带伞,在校门口绕了一圈后还是决定去公园看一眼。整个公园人也寥寥无几,零星几个都是小跑着想找个地方避雨。他跑到陆有程惯常表演的地方时,乌云就跟承受不住重量而破裂的塑料袋一样,“砰”得一声将装在袋中的水倾盆砸下。
这广场是老年人跳着广场舞,小孩玩着滑滑板的地方,宽敞又无可遮蔽。陆有程一行人都不在这,倒是显得他这么愣头愣脑得冲过来好白痴。温以衡拿起书包顶在头上,东张西望得找着能够避雨的棚子。突然头顶上的光被挡住了一大半,打落在身上的雨珠也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头,就看到举着雨伞看着自己的陆有程。
陆有程同温以衡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是来了。”
温以衡只踮起脚探头朝他身后看去。映入眼帘里的除了瓢泼大雨是没了别的身影。他有些好奇得开口,“怎么就你一个,其他工作人员呢?”
“回去了。”陆有程拽着温以衡的书包带往可以避雨的地方走,回答着他的话,“毕竟这么大的雨,如果把设备淋湿了的话就不太好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他瞪圆了眼睛看他。
“因为想知道你还会不会来。”
其实是同自己偷偷打了个赌,赌他是不是会如期出现。陆有程后来在想他怎么突然就对他上了心。但少年人打算交付友谊的时候总要点契机和理由。比如篮球场上一场大汗淋漓的比赛,比如课堂上被提问时偷偷传过来的答案。还有比如跟自己打赌成功。
陆有程带着他去路边的一家甜品店。刚坐下便忙着用手拍打着自己被淋得彻底的裤腿。他用余光看了下坐在对面的人,依旧是在认真得看着陆有程,眼睛挪也没挪动一下,只弯起的嘴角带起一方小括弧,好像雨点落到一汪清泉里泛起的涟漪。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然,拿起将桌面上的菜单递过去给他,“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吧。这次我请你。”
他说要感谢他这么一段时间来的支持。语气还挺落寞,一下子就给温以衡听出来了其中的端倪,他有些好奇得开口,“你是不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不是。”陆有程有些惊讶他能一下看出自己的情绪,挑眉道,“是我们换地方了。这里除了你也快没别的观众了。我们打算去人流更多的世纪广场试试看。”
“那是好事啊。舞台更大,观众更多,你被更多人知道和喜欢的可能性不就越大。”
“但那里比较远…”他没说完,顿了一下,又看向了温以衡。世纪广场不比公园,距离温以衡的学校那是多了好几站公交车的距离。
他心底是希望温以衡还能继续做他的听众,但又担心直接说出来太过冒失。其实陆有程不是这种顾忌太多的性格,或者说他是另一个极端,无所畏惧的。但温以衡好像一只晕头转向不小心一头扎进他玻璃杯中的小蜜蜂,他把杯子反扣好后,得小心翼翼得留住他,要不然哪天他就会横冲直撞得飞向别处去。
温以衡哪里懂得他心里的声音,既没给他肯定答案,也没给他否定答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陆有程心里犯嘀咕,最终还是没把自己的期待说出口。
新换上的地方人来人往。陆有程看着这么多的人更犯怵了,可没办法,老杨和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就搁一旁站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写满了鼓励和压迫。在压力和期待的大网下,陆有程像条无处遁形的青鱼,跃不进河里,便只能在岸上适应着这新的环境。他每天都会见到很多的人,同公园来来去去都是同一班眼熟的面孔不一样,这边每天围在他身边的,给他鼓掌的总是陌生面孔。
只是他没再看到温以衡,从刚开始的期待等到后来的失落,他好像明白了温以衡回答的“我知道了”是在同他说再见。他以前唱歌喜欢盯着人胸前飞扬的红领巾,现在没什么能盯的,就把目光只能落到地面上。老杨多少看出了他的失神,陪着他吃饭的时候好奇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不来吗?”
陆有程张皇得抬头,否定道,“他不是我朋友。”
将人划进自己的警戒线内有多难,将人推出自己的线外就有多容易。小小的陆有程皱着眉,用着手中的叉子将盘里的面捣成了面糊,闷闷不乐地想着,我不需要朋友。
再次见到温以衡是周六的傍晚。那个时候的他已然不抱期待,只是一如往常一样演出,开始幻想着这么多人中会不会有哪个人慧眼识珠,将他从这些漫无天日的路演中带出来。他是在表演结束后弯腰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陆有程”、“陆有程”,一声又一声的,急促又兴奋。
他有些困惑得回身,就看到冲着自己直招手的温以衡。他没穿校服,而是一身白衣黑裤的休闲套装。往常松松垮垮的宽大校服能会把他衬托着像颗球,今日换上了便装,陆有程才看到他身子是瘦削,站在那像一把会发出银色光辉的刀片,薄薄的,又有锐利的光。亮眼得很。
温以衡看他没出声,便立刻走过去讨好得帮着他一起收拾地上的东西。他将地上的乐谱捡起来整理整齐之后递给他,试探得开口,“你在生气吗?”
他当然在生气啊,陆有程讲话的语气冷了几分,“你是谁啊。”
温以衡没品出他的怒意,还在想着上次分明是同他做过自我介绍的。他决定还是重新做一遍自我介绍,\"我是温以衡。是附近三中的学生,我今年刚上初中。我.....\"
陆有程噗嗤一声的笑声打断了他。他半个身子倚在音箱上边,有些好笑得看着他,“你好傻。”他说完后便将地上的箱子搬起来往马路上的厢式货车走去。温以衡立马迎上去帮着抬住另一边。他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我不是故意不来的。这里太远了,我每天放学赶不过来。只能趁着周末过来看看了。”
他言语之诚恳,态度之真挚,让人好生怜爱。陆有程瞥了他一眼,在想着他要不要信他这般解释。温以衡马上朝着他竖起了三根手指头发誓,“我保证,我下次如果来不了一定提前跟你说。”
陆有程被他说服了,“行吧,那我不生气了。”
他们一起搬着箱子送进了后备箱里,温以衡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啊”了一声问他所以你刚才真的在生气吗。还是陆有程先抬手送他脑门一个弹指,下手力度不重,跟逗着他玩一样。温以衡被砸得发蒙,反过来得拽住他的手。看向对方的时候又是傻乎乎的一句,“那你现在是愿意继续跟我做朋友了吗?”
很多年后陆有程好奇问过他,为什么当时会那样坚持看他的表演。“明明是很一般的不是吗。”彼时,他已经放弃成为一个歌手,转而向着演艺圈努力。对于过往那段尴尬的经历也能若无其事得进行玩笑。
“不会啊,我觉得好听的。”温以衡一脸严肃,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顿了一下,“陆有程,主要是我想对你好,我当时就想着我想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