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何处言七七

2、第 2 章 窗外忽然

　　窗外忽然有雷声轰隆响起，像巨型落石一般砸向地面，也彻底打破了这房间里的安静。温以衡抬头朝着窗户看去，才知道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跟欲要惊人的雷声不同，这雨势不大。路边的灯像橘子般高高悬在杆子上，也落了满地的橘黄色的光，将蒙蒙雨线的形状清楚得勾勒出来。

　　温以衡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但这窗户估计是用了太长时间，中间铁制的连接处都生了锈，他使了劲却怎么也关不上。窗外的雨越来越大，被风吹得斜斜得直往房间内落下，将他的脸和身上的衣服都拍打得布满了水珠。他手上力气未减，再多加了一份力，窗户终于得如他愿得朝着关上。只是由于惯性，没刹住车来，窗户框直直朝着他的手背压去，划破了点伤口。

　　好疼。其实没那么疼的，但那一瞬间温以衡突然觉得整个手都疼得发麻，痛处由手臂传向了心脏，又蔓延了半边的身子。他差点站不稳，但还是抬手将窗户彻底关好锁上后才卸了力。温以衡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负面情绪可以宣泄的理由。

　　方才他母亲说的话句句入了他心底。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他拼命去揣测的另一种可能性。

　　当年如果。如果他没有走，他和陆有程之间会不会有别的故事。可是没有如果。当时的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陆有程不会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他不仅不知道。他还要结婚了。

　　温以衡摸过一旁的手机，将锁屏解锁之后露出了里面的桌面壁纸。这是一张他专门保留下来的用来做手机桌面的截图。这是隔着一层密码才能看到的世界。

　　那是一条只有零星几个字的微博，没有多余的图片和表情，显得格外正式又认真。

　　「大家好，我要结婚了。」

　　温以衡站在窗边听着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盯着手机壁纸上的寥寥数字。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讨厌秋雨的。

　　其实温以衡很喜欢秋雨。但他身边的人好像都不喜欢，说这秋日既没有夏日来得热烈，也没有冬季来得浪漫。就像是为了承接从热烈到浪漫一样的过渡季一样，没有半点自己的特色。可是温以衡觉得过渡就是秋天的特色，因为从热烈到浪漫是恰好需要一个不偏不倚又湿漉漉的过渡的。

　　他还记得十四年前的秋日，雨也下得这般大。

　　不过天色没这么黑，在温以衡的记忆里，大概是个午后，下的是太阳雨。因为他跑回家的时候太阳还在顶头上挂着，他一抬头阳光就晃了他满眼。按照往常他肯定就闭上眼睛了，可是那天没有，他只是稍微用手抵在了额头前遮挡了大半的太阳，再宽容些阳光偷偷透过他指缝间落在他脸颊上。

　　那天雨也挺大的。他只跑了一段路，身上的衣服便都被打湿了，他却顾不上这些，只想着一个劲得往家里跑。雨打在叶子上会积成一汪泉水，等不堪重负后才稍微倾斜着一边，由着那汪泉变成了一瓢水，直直得往哪个倒霉的过路人身上倒。温以衡挨了好几盆，但他笑嘻嘻的，丝毫不在意。

　　他迈着步子往前跑，时不时会踩到一个大水坑，然后鞋子也湿透了。他低下头去看，看着哪片水面又因为自己的踩入而荡起了涟漪。但他在水面上会看到自己的脸。明明浑身都湿得彻彻底底，那张脸还在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明明是紧紧抿着嘴唇，嘴角却高高得往上翘。

　　他会经过很多人家，那些街坊邻居都喊着他的名字，让他过来躲躲雨或者拿把伞再走。但是他都拒绝了，跟他们摆手，“不用啦！谢谢你们！”

　　他有很着急的事要回家，有很高兴的事要第一时间跟爸妈说。他脚步都轻快，笑意都荡漾。雨水打落在他身上，又好像被他感染，雨势渐渐得小了，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外边已经落了满地的太阳，金灿灿一大片。

　　温以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在客厅的爸妈都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他爸爸站起来，皱着眉头伸手将他往洗手间推，问他怎么回事，让他快点去洗澡，别着凉了。妈妈则是第一时间站起来想去房间内给他先找套干净温和的衣服。温以衡还在笑，整个人像是把阳光都带进来一样。

　　“爸、妈，”他仰着头，看了看两个人着急的神情，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得高兴。

　　“我谈恋爱了——”

　　原本还忙活着两个人有些诧异得惊在原地，就这样瞪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喜笑颜开的孩子。还是爸爸先反应过来，开口也有笑意，但话说出来又拐成另一个味，“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被你这头猪拱了。”

　　“什么啊。”温以衡脸瞬间皱巴成一颗话梅，“是男生。不是姑娘。”

　　站在原地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妈妈一副心下明了的样子肯定道，“是陆有程吧。”好不震惊的模样，在别人家得闹到天翻地覆离家出走的事，到他爸妈这边就是这样淡定得说出他心上人的名字。

　　温以衡想克制住自己的笑意，但完全控制不住。整个人点头得跟震动的手机似的，“是他。”

　　他们又开始继续刚才的动作了，一个推着他进洗手间，一个转身继续去帮他拿衣服。爸爸一边推一边开口，“行行，等你洗完澡了再说。”

　　妈妈将衣服递给他的时候眉眼都含笑得逗他，“这你不就得偿所愿了吗。”温以衡喜欢陆有程，旁人不说她这个当妈的还能不知道吗。最初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很惊讶，但下一秒就是担心孩子会不会因为闭口不提这件事。为此她上了好久的网查了好多的东西，就想着怎么跟温以衡先开口。

　　哪知还是温以衡先跟他们坦白了。只不过他看上去并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大大方方的宣布，这让她觉得安心。她之前一直好害怕温以衡会将这份感情埋藏于心，连父母都要被隔绝外边。可是她一直以来想同他讲的话只有一句。

　　“只要不伤害别人，爱是没有错的。”
　　囿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只要不波及不伤害到第三个人，怎么爱都是没有错的。

　　温以衡永远都记得他洗澡出来后，爸妈同他说的话。

　　他母亲好认真得问他，“小衡，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不过十六岁的他被这个问题完全困住了。他还想这也太难了，他喜欢陆有程是不由自主，是情不自禁，是无法抑制。可是喜欢是什么具象化的事物吗，他又答不上来。只能用着身边人相爱的例子，“喜欢不就是你跟爸爸这样，一直在一起。”

　　“陪伴也是一种，但陪伴是责任的延伸品。”她跟温柔得跟他开口，“喜欢的本质是责任。你要对你自己的喜欢负责，也要对你喜欢的人负责。”

　　他妈妈跟他说喜欢是要对陆有程负责。温以衡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懵懂得点了点头。

　　他爸则直接递给他一盒东西，温以衡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还没看懂，就看到上边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中文，像小虫子似的攀附在上边。他又转了一面过来，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等明白了之后手里的盒子早就被他摔出去了。

　　他爸看着他这慌乱无措的样子哈哈大笑，但很快就摆正了脸色。温以衡看着面前父母这严肃板正的神情，便也懂得了接下来他们所要说的话的重要性，一下子将整个身子坐直了起来。

　　“第一，我跟你妈要跟你说的是未成年人不准进行性行为，哪怕是出于好奇的擦边都不行。因为目前的你们还不清楚所要做的安全措施以及这个行为背后所要付出的责任。
　　但第二，考虑到你们这个年龄血气方刚还叛逆不听话，所以我给你这个。不管怎样，你要对你自己负责，也要对他负责。”

　　温以衡伸手将掉到地上的盒子捡了回来。有多少人能从爸妈手里收到避孕套作为礼物。

　　他想他爸妈真的与众不同，这样的态度竟让他都不知道要如何做反应。同学跟他说的早恋时一定会有责骂和怒火都没有，他的父母这么认真得教他要负责。要对喜欢负责，要对身体负责，要对陆有程负责。

　　他望向窗外，秋雨又细细密密得飘落，可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时节。他有好多好多的爱，有支持他的父母，还有陆有程。

　　当时陆有程在屋檐下捧着他的脸亲他，用那样乖巧又乞怜的眼神看着他，“温以衡，跟我在一起吧。”

　　他们之间从热烈到浪漫也只是多了陆有程落在他唇上的不偏不倚又湿漉漉的吻。

　　他们的相爱由这样一场秋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