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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鲸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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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慕云鲸什么时候帮我去医院排了号,也不清楚眼角膜捐赠的各项事宜,但是他说,只要等着,会有希望的。
仅仅是等待,会有什么结果吗?是等待一个本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等待自己死心?
我偷偷查过资料,这种事希望渺茫,能不能等到有人捐赠不说,各项指标还要符合要求。
一套程序下来繁琐又麻烦。我已经在黑暗中生活了十来个年头,对于重获光明,早就不怀抱任何希望了。
“你嫌弃我是个瞎子?”
“当然不。”
“那你怎么这么积极啊?”
“你首先得有自主的生活自理能力啊,要不然以后上班做饭都不方便……”
“不是还有你吗?再说,没遇到你前,我不还是在城里活得好好的?”
“小渝,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你的……”
那个午后,阳光明媚。
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手里放了一本盲文书,但又无心去看,晃荡着双腿,任由阳光落在我的身上。窗外树影晃动,阳光跳跃,欢快的像个孩子。
一切都恬静美好的,如同一个梦,家里很安静,慕云鲸去研究所了,应该晚上才会回来,他答应我,给我带肉夹馍吃。
手机叮叮的响起来,毫无预兆,把我吓得浑身一个机灵。
接通后那边传来的是个陌生的女声,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正要挂断,却听到那人说:
“您是沈渝吧?恭喜您,有合适的眼角膜配型了,请您于这周六前来医院做一系列检查并签字以及商谈各项手术事宜……”
我听的愣愣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掉到地上,“眼角膜”三个字在我耳中轰鸣,盘旋,最后愈来愈响。至于后面的话,我根本没听清。
那边说完了一长段话,等待我的确认,我愣了好久,才赶紧回答:
“知道了,谢谢。”
手机嘀的一声挂了。这下子书是真的无心去看了,我就坐在原地,脑子里千回百转。
不会吧,真的这么巧?难不成是诈骗电话?要坑我钱?要绑架我?再或者……
奇奇怪怪的想法绕了一通过后,我确定了,自己刚刚听到的没错。
惊喜在心中砰的一声炸开,虽然不至于激动的跳起来,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撞到了一边的桌角。疼痛从脚趾头传来,却丝毫没有打扰我的好心情。
“云鲸!”
我高声叫着,喊完了他的名字才想起来这家伙今天不在家,声音又低下去,好似在说给自己听,
“我有合适的眼角膜了,我能看到了,我不是瞎子了……”
那个下午的时间前所未有的漫长,我等待着门口传来脚步声,等待着听到门锁转动,等待着那人回来,可以分享我的喜悦。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的很慢,我把手表贴到耳朵边,里面有窸窸窣窣齿轮转动的声音。
我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即使撞到了桌子凳子也没有停下来,如同这样,一颗快乐的心才能盛放。
“小渝。”
慕云鲸回来的时候,不知是晚上几点,晚高峰已经过去,楼下马路上的汽车显然少了不少,也听不到汽车喇叭的鸣叫声。
他似乎疲惫不堪,把包放到柜子里,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云鲸,我有一个好消息。你想知道吗?”
我坐过去,给他递上一杯水。
“你不用让我猜,我已经知道了。”
“啊?”
我有些惊讶,手停顿在空中。慕云鲸从善如流的把水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你有合适的眼角膜了。”
他说的很平静,如同在叙述着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你……不高兴吗?”
仿佛有一盆冷水倒下来,从头到脚,把我的喜悦完完全全的浇灭。我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试探的问。
“我很高兴。”
慕云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的心微微放了下来,声音再一次欢快起来:
“你知道吗?我以后就可以看见东西了,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以后就可以看到你的样子了!”
“小渝,你要记住我的样子啊……”
他的声音里透了疲倦,但也有无法掩盖的喜悦。
我用力的点头:
“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可以天天看着你,怎么会忘记呢……”
那个夜晚很美,听慕云鲸给我描述,有皎洁的月亮,满天繁星,月华自九天而下,如一层白霜,铺的洋洋洒洒。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慕云鲸拉着我的手,一寸一寸,抚过他的颧骨,鼻梁。
他的面容线条硬挺,又不失流畅,我想,应该很好看。
指尖带着秋夜的微微凉意,触碰到他的皮肤,却变得滚烫而炽热,一把火从手指烧到心尖,有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熊熊燃烧,不可遏制。
最后,他松开我的手,我的手却仍然停留在他的脸颊上,慢慢下移,碰到他柔软的唇。慕云鲸并没有躲开,一动没动,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吹到我脸上,暖融融的,我用指尖轻轻擦拭过他的唇,手腕一转碰到了他的脖子。他喉结滚动的声音虽然微小,但清晰可闻。我浑身颤了一下,也没有动。
“小渝……”
他的声音比往日要低沉许多,甚至有些发哑,叫我的名字。
我正想回答,下一秒,却被一个人拽住,然后猛的一拉,我跌入他的怀抱。
一只手环住我的肩,接着又按住我的头,一个柔软的物件蹭上我的脸颊,蜻蜓点水般的擦过。他高挺的鼻梁微微碰了碰我的脸,似乎是故意的。
“云鲸……”
这是我们俩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呼吸缠绕着呼吸,似乎下一刻就可以融合在一起。滚烫的血液在皮肤下奔涌,四肢百骸都开始变热,发烫。
这么长时间,我跟慕云鲸仅仅是牵过手,除此之外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和室友没有什么不同。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猛的推开我,我后退几步,腰撞上了桌角,嘶的一声,疼的皱起眉。
慕云鲸有些慌乱地又来拉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才……”
我微微喘息着,心脏怦怦的跳个不停:“没事……你……怎么了?”
他舒了一口气,像是在叹息,随后上前,捋了捋我略微凌乱的头发:
“小渝,等一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咬着下嘴唇,点点头。
晚上的风似乎很兴奋,一遍又一遍在窗户间来回穿梭,窗前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响了又响,清脆的很。月亮如水,清风如恋,一颗焦躁的心在大自然的安抚下渐渐睡去。
再等一等,我和自己说,我马上就能看见了,马上就可以跟我喜欢的人永永远远在一起了……
“云鲸,你什么时候娶我?”
“再等等,就快了……”
我那时天真的以为等待会有一个尽头,我可以等到我期待的美好和幸福,后来才知道,等待只能让人一无所获,甚至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在等待中被时间慢慢偷走。
仅仅是等待,又怎么称得上是努力呢?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唾手可得的,虚无缥缈的幸福亦是。
云鲸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再到后来彻夜不归,他跟我解释:
“我们研究所在做一个新项目,后面有几天可能还要去别的场地实验,回来不了。”
我问他:“那你下个月12号有空吗?那天我手术,我想一睁眼就看到你。”
我没有得到他的回答。
这几天只要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慕云鲸都牵着我的手,然而他的手腕却似乎瘦了一圈,腕出一块骨头高高突起。
“你怎么瘦了?最近熬夜熬多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
“你天天让我回来给你带宵夜,到时候不要一睁开眼发现自己是个胖姑娘。”
“不可能。”
我撅了撅嘴,双手叉腰,挺了挺,
“我也运动的好吗?”
“你的运动量能有我们大?我们研究所做实验要抗辐射,都要穿铅服的。”
“那你吃的也比我多啊。”
我立马怼了回去。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我生活在愉快的气氛中,每天都很高兴。我热切期盼着下个月12号的那一天的到来,我即将重获光明,即将离开这常伴我十几年的黑暗。
光明,我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我有多久没有看到太阳,看到天空,看到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了?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更不知道云鲸长得什么样。
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跟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说。
“小渝,那我出门了,这一次可能要很长时间。”
慕云鲸收拾好行李箱,站在门口跟我道别。
“那你多久回来?”
他迟疑了一下:“至少要半个月。”
“好吧,我等,你回来后就你不娶我,我也要嫁给你。”
他笑起来,笑声却没有了平时的爽朗,像是在努力掩盖着什么。慕云鲸将手抬起来,拂过我的脸颊,如同和我当初一样,要努力记住我这张脸。
“你会想我吗?”
他问。
“当然会。不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
他却笑着摇摇头,最后一次握了握我的手:
“不要给我经常打电话,我们忙的,会不接,到时候你又要生气。”
“行,知道了,你赶紧去吧,你不是说11点有飞机吗,不要迟到。我一个人会好好的,到时候你回来提前把日期发给我,我去机场接你。”
“好。”
他回答,将握着我的手松开,声音柔和,喊我的名字:
“小渝,再见,不要想我哦。”
脚步声走远,门关上,房间里剩下我一个人,我却不感到孤单。这座房子里记录了我跟他的美好时刻,不管是在卧室,厨房,还是客厅,都有两个人的影子在我面前晃。尽管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我却依稀能够看到我们那些过去的岁月,美好的像一个童话故事。
我等,等他回来,等他娶我,就像故事里的公主终于等到了王子的一个吻,我也会幸福的。
“小渝啊……”
手机响起来,接通了,却是马总管的电话。今天我休息,并不需要去公司工作。
马总管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咱们公司对于职员要做些调整,最近市场上不景气,咱们这一行也要缩水了,所以……实在抱歉啊,我们这儿不需要你这个职务了……”
他很抱歉的样子:“由于你是余总插进来的,也没签什么劳务合同,所以……没有违约金。”
“嗯。”
我回答的很平静,
“没事,我知道,一个盲人对于公司来说可能不是帮助而是拖累。”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主要是最近公司实在不景气,如果以后能够好起来的话,还欢迎你继续来我们这工作。”
马总管在极力解释着。我笑了笑,语气柔和:
“没事,我知道了,谢谢你,马总管。”
得到这个消息时,我并不慌张,也不失落,心中如一潭死水,并没有多大的波澜。
这个工作对于我来说既不重要,也不珍贵,仅仅是一个用来养活自己的方式。
还剩下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后我就可以重见光明,到那时我就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我可以去学习,读书,工作,而不是再成为被别人弃之敝履的那一个。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灌下肚,放下手机,打开窗户,对着蓝天轻声说道:
“小渝,加油,就当是重新开始……”
2023年9月4日,在我跟他分开了一个星期之后,慕云鲸终于给我主动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疲惫,如同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有些虚弱:
“小渝,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乖乖的?”
他故作轻松,以一种逗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知道,最近好着呢。”
我并没有把丢掉工作的这件事告诉他,免得惹得他分心。
“你们那边实验是不是很忙啊?你要注意休息,别太拼命,别到时候因公殉职了。”
我开着玩笑。
那边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信号不好,已经自动挂断了,又叫了几声:
“云鲸?云鲸!听得到吗?”
那边终于有人回答,声音却有些嘶哑:
“知道。好了,不跟你说了,我们这边还要忙,你早点睡。”
“嗯,你也尽量早点睡,那我提前跟你说晚安。”
“晚安。我来挂吧。”
我和他打的是视频通话,我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我。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却很长时间也没有听到滴的一声,很显然,一直处于通话状态。
我也没有多想,又把手机移了移,让屏幕正对着我的脸,然后盖上被子。
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挂断的,我也不知道,只记得恍恍惚惚能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唱歌:
“黄色的沙滩蓝色的海,蓝色的海上白色的船,船儿飘飘向远方,海的这边是故乡……”
我买了一本书,里面的字都是凸出来的,可以摸着读,都是最基本的内容,尽管儿时我学过几个字,但是长时间的使用盲文,这些字反而已经渐渐遗忘了。
一切都从头来过。
我像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认认真真从最基本的开始学,手摸过位纸上凸起的文字,这比盲文要复杂,我认认真真的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然后拿着笔写到纸上,应该是写的歪歪扭扭的,毕竟写着写着似乎就到纸外面去了。
我已经跟别人落后了一大截,但这没有关系,努力追几部应该能赶上去。
窗前风铃响起,悦耳动听,风撩起发丝,如同在耳边呢喃。
希望就在眼前,我安慰自己:“会好的,重新来过……”
“沈女士,我们医院已经拿到了眼角膜,请您明天准时来医院。”
电话打来通知我,我点头应下,给慕云鲸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手机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我只能先挂了,想必他应该还在忙吧。现在是晚上,他们做实验都很辛苦的,不分日夜。
我一个人出门,一个人打车去医院,一个人挂号,最后,一个人躺到了手术台上。
手术室里飘荡着一股难闻的刺鼻药水味,如果能听见手术机械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动。
“这个手术是全麻,你不要担心。”
医生在旁边跟我说,
“那我们现在开始了,上麻药。”
我点点头,开始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一,二,三……”
到第三个数时已经昏昏睡了过去,失去了知觉。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仿佛我坠入了一个洞,在一片失重的环境中。
“小渝!”
有人叫我,声音飘渺,分辨不出是谁的。
“我走了,你好好活,至少把我的一份活下去。”
那个人跟我说,声音轻轻的。我的手在四周乱抓,却抓不到什么,他像是一缕空气,静静飘荡在周围。
我想说话,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跟他喊,你别走,想去拦住他,却无能为力,我不想再让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离开了,但这似乎仅仅是存在于幻想中的美好世界,人世间悲欢离合,所有人都只能叹息。
一阵白光闪过,我又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浑身冷的发抖,似乎掉到了海里,海水一阵又一阵,越来越汹涌,像是要把我整个吞噬我无休无止的往下掉,窒息感随之而来。
我拼命挥动着双手,却只能越掉越深。
“小鱼崽子!”
是林悦在叫我,声音从岸上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抓住我的胳膊,绕到我身后,我被猛地一推,向上浮去。
露出海面,头顶一片刺眼的光,我却还在不停的向上,像是要冲到云端,然后被太阳烤化,消散在天际。
在海与天之间,我像一条鱼,漫无目的的游曳……
“醒了?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两个小时后才能喝水,三个小时后吃流食,不要垫枕头。”
医生在旁边吩咐。
我转动了一下眼球,紧张的问:
“医生,我感觉眼睛里有东西,不舒服。”
“因为缝过线了,之后会好的,适应一下。”
医生说完,又嘱咐了几句,走了。
眼前捂着一块纱布,眼睛刺痛,畏光,睁不开。我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一下便会出什么意外。
这几天是如此的难熬,没有人来看我,医生护士定时的来查房,做检查,送来饭。
“今天可以拆纱布了。”
医生拿着小手电照过之后,对我说。
医用剪刀剪对纱布的声音分外清晰,一层一层剥落,我紧张的闭着眼,心脏跳的激烈而又疼痛。
“睁开吧,看看有没有光。”
医生已吩咐护士把窗帘拉起来了,我浑身发抖,就连手上握着的东西都拿不住,扶着床栏,睫毛颤了颤,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道淡黄色的东西穿透黑暗,落入到我的世界中,我又把眼睛睁开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我面前晃。
“能看到东西吗?”
医生问。
我张了张嘴,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的道:
“能看见,只是不清楚。”
一声笑的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对我说:
“好好休息,之后视力还会慢慢恢复,你能看得越来越清楚的。”
我拼命点头,手紧紧攥着床单。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我坐在床边,慢慢举起双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我真的看到了光。
几十年了,我生活在黑暗中,而到了今天,光明终于再一次回到了我的世界里。
我能看见了!我是正常人了!
我摸索着去床头拿手机,想要点开,却发现这几天都没有用,早已没电,关机了,我去拿插头插上,迫不及待的等待屏幕亮起来。
我的眼睛是闭着的,刚刚些许的光明交易,让我兴奋的几乎喘不上气。
真的无比感激捐赠眼角膜的那位好心人,这是我的涅槃重生,是我生命的一个转折点,我会好起来的。
心中有鼓点在敲,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一股暖流随之传遍全身。我期盼着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云鲸。
手机叮的一声响,终于开机,随后叮叮叮一直响,好几条消息连续轰炸而来。
“云鲸,我手术成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看到你的样子了。”
我给他发语音,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复。
不过也是,这个时候他肯定还在上班,应该没有空。
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都盼望着早上睁开眼看到的景象。面前的世界先是一个轮廓,然后从雏形慢慢的开始精雕细琢,变得清晰明了,仿佛这个世界在我的面前一点一点建造了起来,成了想象中的样子。
我欣喜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片绿油油的树丛,看着一块白一块蓝的天,看着一个黑点掠过天空,那应该是一只鸟吧。
无数次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高高瘦瘦,一头黑色的长发,对着傻笑,那是我自己。
我像一个新生儿,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如同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样,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内心的快乐难以言表,只能在心中汹涌翻腾,掀起千层的巨浪,拍打在岸上,发出快乐的鸣响。
唯一扫兴的是,慕云鲸这几天似乎忙得不得了,别说电话了,连信息都不回我。
真不守信,当初没陪我来医院做手术就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他竟然给我玩失踪!
我笑笑,继续坐在医院的床边啃苹果。
出院的那一天天气很好,骄阳万丈,是秋日里难得的温暖,几天的秋雨连绵过后,空气都湿漉漉的,原本被秋风吹的耷拉脑袋的草也又焕发了短暂的生机。
我带了一副墨镜,走出医院。
抬头看天,云絮柔美的如一幅画,又像记忆中,那片海上掀起的白色浪花。
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到了家中空无一人,阳台上养着的仙人掌,不知何时开了一朵小小的花,鹅黄色的,立在毛茸茸的球顶部,像一轮小太阳。
到家的第1件事把,导盲棍找出来,准备扔了。这一位陪了我十几年的老物件,亦敌亦友。然后拿到门口就舍不得了,好歹它陪我走过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摸着它那已经掉了漆的把手,还是捡了回来。
我拨通了慕云鲸的电话,在深夜。
这一次却一反常态,过去原本是没有人接的,我这一次也同样不过太大希望,没想到他却主动挂了。
我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的摔在床上,突然,手机叮的一声响,一条信息发过来,我又像捡着宝一样过去把手机捧起来,一看,果然是他发来的信息。
“小渝,今天晚上是实验的重要关口,领导在,不能跟你通话,我要赶紧进去了,你早点睡。”
“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补充了两个字,
“娶我。”
那边长时间的沉默,似乎已经跑路了,我将手机啪的放在柜子上,没好气钻进被子。好家伙?真是诚实,说走就走了。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一片金色的沙滩,蓝色的海上白帆点点,海鸥在海面上肆意的飞翔着,不时停下来抓条鱼吃。沙滩上铺了一条毯子,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鲜花环绕四周,宾客齐聚一堂。
毯子的尽头,一身白色礼服的男生向我招手,我提着厚重的裙摆,一步一步走过去,周围的来宾欢呼着,音乐适时的响起,伴随着海浪的声音。
那一天,风特别温柔,海潮一波又一波拍打在沙滩上,像是在鼓掌。
我抱着被子,在梦里喃喃自语:
“云鲸,你什么时候娶我啊……”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黑白的照片摆在正中,白色菊花围绕成一片海,而那绿色的叶子和微黄的花蕊,是海上的波浪和粼粼的阳光。风一吹,浪花碎了,阳光也碎了,徒留一片寂静又惨淡的白。
哀乐飘飘渺渺,不知从何处响起,乘着风划过耳畔,然后去更远的地方。
面前的门打开,两位老人冲着我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跟他打赌,说你一定会来的。他还不信,说你会赌气……”
老人摇摇头,
“小渝,其实,他真的不想你来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目光直愣愣的盯着照片上的人。
五官清秀,丰神俊朗,眼角微挑,眉峰处却有一道伤疤,然而这并不显得他凶神恶煞,反而更添了几分英气。嘴唇勾着,像是在笑,他的目光柔和,仿佛向我张开双臂,跟我说:
“小渝,我会娶你的……”
照片上的人,跟我无数次在黑暗中想象过的人的模样慢慢重合。
这就是他啊,一个骗了我不知多少次的坏蛋……
我不知道泪水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云鲸的父母过来拉着我的手,拿纸巾给我擦眼泪。两位老人头发花白,银丝夹杂在黑发里,分外刺目,他们的眼眶都红了:
“丫头,别哭啊,你这眼睛刚好,万一哭坏了怎么办?别哭,别哭,他会在的,会一直在的……”
“爸,妈,我不哭,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我努力的扯了扯嘴角,握住两位老人的手,说道。
两位老人怔了一下,随后泪水哗啦啦的掉:
“好,我们好好活,活得漂漂亮亮的,给他看……”
他们拍着我的背,把我拥入怀中。
我浑身一僵,手抬起来,顿了一下,然后并不自然的落到他们的背上:
“爸,妈,你们认我这个儿媳妇吗?”
“认,当然认,小渝,云鲸生前反反复复跟我们说,你没有家,没有人疼,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你带着他的眼睛,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拼命眨着眼,让眼泪不掉下来,眼前模糊一片,一切事物都有了重影。心中先是酸酸胀胀,然后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最后一颗心脏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我用手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个星期前,我最后一次给慕云鲸发信息,跟他开玩笑,说他再不回来娶我,我就跟别人跑了。
那边沉默良久,发过来一条:“那也好,你要过得好好的。”
这不是他的作风。
我看着那条信息想了很久,最后终于问出去:“你是谁?云鲸呢?”
那边就没有再回复过。
我一遍又一遍的看微信聊天栏,盼望着顶端能够跳出一条新的信息。
每次手机响的时候,我总是第一时间点开来,一次次的激动,又一次次的失落,直到最后死心了。
再到后来,我得知了这个惊天的噩耗。
“小渝,这有个东西,他留给你的。”
云鲸的爸妈把一封信交到我手里,这是他进手术室前写的,让我们务必亲手交给你。
我接过来,厚厚的一封信,握在手里滚烫如火,仿佛下一刻便会燃烧起来,化成蝴蝶,浴火而去,消散在天际。
我点头,说再见,跨出门,走到楼道口,我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一低头,泪水啪的掉在上面,湿了一片。
我拼命拿衣袖去擦,水渍却越漫越大,像一张哭脸……
“小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要跟你说句对不起,耽误了你,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了,去找到一个你爱的人,或者爱你的人,好好活着,你要幸幸福福的。”
“小渝,你现在能看到了吧?我长得好看吗?如果我还活着,你会同意嫁给我的,对吧?”
“但可惜了,世事百般难全,一年前,我查出了这个病,医生告诉我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于是我带你去小渔村,给你讲那么多的事,最后我把我的眼睛给你,让你能够代替我活下去,还有一件,我在这里做了。”
“小渝,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点头:“愿意。”
“你不能回答我愿意,你要说不,我们分手吧……这不是一个遗憾,更不是你的错,你会找到一个能够跟你契合的人,走完剩下的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对了,你有没有开始认真学习啊,现在你不是下载了,总不能还做一个文吗?我听说了你的工作没了,不过没关系,我的这封信最后放了一张名片,你去找这个人,他可以给你安排工作的,但前提是你要先认识字。”
“还有什么来着?”
“对了,不许做傻事,给我好好活着,至少把我剩下的这一份活完,懂吗?”
他的那一份……是指哪一份?难道是……要让他理想中的那一艘航天器飞上天空吗?
“三个字,我只敢偷偷的跟你说,信封里有一部手机,里面记载了我们走过的路你可以再看一遍,还有给你的一个小礼物,不过记得把它删了哟,不要一遍又一遍的看,显得很矫情。”
“还是算了,你不想删就留着。总而言之一句话,别把我忘了呀……”
这句话被钢笔划去了,后面又添上一句:“把我忘了吧,小渝……”
泪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似乎这张纸原来就已经被泪水沾湿过了,大颗大颗的水滴掉下在纸张上晕开,眼前的字……就看不清了。
这个王八蛋,有本事亲口跟我说啊,敢做不敢当,写封信来是几个意思?
我将信纸揉成一团,重重的砸在地上砸完了又觉得心疼,赶紧过去,捡起来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信封中还有一部手机,一张名片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我。照相机似乎把风也给捉住了,扬起的发丝,吹动的衣角,都在风中扬展着。迎着阳光,沿着小道,自行车飞驰,我记得……是在小渔村的那一次,他带着我,去海边,看那片海。
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影,斑斑斑驳的照在两人身上,我们仰着头,仿佛那一刻,阳光真的到来过似的。
打开那部手机,相册最顶端是一个视频,我颤抖着手,始终不敢点进去。
仅仅是看到了封面,我的眼泪就唰的一下下来了。
男生微笑着,头上的头发全部掉光了,只剩下一个光头,刺眼的让人心痛。他的鼻子上插着吸氧,管颧骨突出,眉毛也几乎掉光。
“云鲸……”
我喃喃着,手点上了的屏幕。
“小渝,好呀,这可能是我最后给你录的一个视频了。”
他故作轻松的笑,声音却虚弱,
“马上就要进手术室了,我不害怕,反正迎接我的都是死亡,不对,不能这么说,呸呸呸。如果病没治好,那你就替我活下去,我的眼睛到时候可是在你那儿的,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让它帮我教训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散:
“好吧,其实挺舍不得的,舍不得亲朋好友,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更舍不得你。”
“你可能不知道,我第1次见你可不是因为我妹妹。第1次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缩在餐馆门前哭,那天下了大雪,我想过去,一个男人却先过去了,并把你带走了。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早一点迈出步子,是不是你早就是我的了?好吧,开个玩笑。以后不准那么哭了,虽然你是个女孩子,但以后万一遇不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保护你,就会被别人欺负的。”
“你答应我,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能。
“小渝,你一定要好好的,越来越好,听到没有?”
听到了。
“还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答应。
“我爱你,但是不需要你记得我。”
说到这里,我看见云鲸泪光闪烁,我的眼睛也模糊起来了,水气一层一层漫上来,最后铺天盖地。
“记住了,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随便找个人嫁了,不然我会生气的。”
“小渝,不要因为我掉眼泪,也不要一个人晚上蒙在被子里偷偷的哭,我和你在一起特别特别开心,你呢?”
视频中传来一阵响动,慕云鲸的声音顿了顿,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盒子打开。在模糊的泪光中,我看见一枚钻戒,闪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看到没?本来想跟你求婚的,不过现在可能来不及了,这个我先给我爸妈,你表现好再给你。”
那边又顿了顿,似乎在哭泣。
“知道了吗?我的爱人……”
视频在这一刻定格了,我擦干眼泪,看到手机屏幕中的他。眼眶红红的,脸上有着大大的微笑,闭着眼。
没有人会是谁的一生,我只能向前走,去往那个原本属于他的目的地,然而我只能拖着自己影子,身后空无一人。
“喂,云鲸,这是什么?”
两个月前,我在书桌上乱翻,突然摸到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瓶子,拿起来晃晃,里面有东西哗啦哗啦响,打开来,是一片片的椭圆形小颗粒。
“没什么,哎,这个你别动。”
云鲸穿着拖鞋跑过来,似乎半路上鞋还掉了一只,声音略显急切。
“这是什么啊?”
我刨根问底,继续刚才的问题。
“这是咱们研究所新发明的一款小颗粒。”
“这东西你还能带到家里来,不会有辐射吧,不用保密吗?这是什么新材料啊?”
慕云鲸挠了挠头:
“这是样本。”
“行吧,那也不用一下子来这么多瓶吧?”
我嘴上说着,手里数的数,一共5个瓶子,有大有小。
“不同的材料,你悠着点,别摔了。”
我将手中的瓶子一个个摆好,放回原位。
“知道了,不动你的。”
某天,夜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得缓慢而又清晰。
我洗完澡出来,听到厨房里有水声,偷偷摸摸踮着脚过去,趴在门边,听到了慕云鲸在倒水,他似乎在从瓶子里倒药片出来。我偷偷摸摸听了好久,他倒药片倒了好久,似乎有满满一把。
“嘿,你干什么呢?”
我走出去,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一片药片滚落到地上。
“小渝,别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吃个药。”
“你怎么了?”
我担心的问,想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在半路上被他截住。
“没发烧,有点咳嗽。”
我这才想起来,慕云鲸最近总是咳嗽,并且会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会有咽喉炎了吧?注意点。”
“知道了,没事。”
似乎就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家里面摸到过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更没有再听到他偷偷倒水吃药的声音。有一次我趴在门边,听到了他压抑着的咳嗽声,心中似乎跟着一起疼痛到了极点。
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我不相信。
心里面早就有了个答案,只是不敢去证实,也不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因为我害怕,这个答案一旦证实了,我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等我睁开眼,重见光明的那一刻,我给他拨电话,没有人接,发信息却有人回,我就知道,这个答案离我越来越近了……
大海飘渺,漫无边际。
不知在哪一片海域上,一头鲸鱼缓缓坠落,寂寥无声,唯有海水涌动,只是不停的下坠,下坠,最后直入海底,成为其他鱼类的美餐。
皮肤,鱼肉,慢慢被腐蚀啃噬掉,最后徒于一具骨架,孤独的矗立在海底,成为美丽的珊瑚礁最初的雏形。
原来世界上的一切美好的出现,背后都会有陨落和失去。
一切事物都有代价,只是有的承担不起而已……
一鲸落,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