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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鱼自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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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过一个故事,深海里的章鱼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会一口一口吃掉自己的触角,直到最后,葬身于大海。
它们以为在吃着救命的食物,最后却发现,害死自己的却是自己……
一天又一天,浑浑噩噩,我活在思念的海里,幻想着哪一天门口会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人推开,记忆中的那个人站在门前向我微笑,跟我:
“小渝,逗你玩呢,我来娶你了。”
一遍又一遍的读那封信,一次又一次的看那一个视频,不知落泪了多少次,到最后心里酸酸胀胀,却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有人说,眼泪是血液化作的,我的心脏没有了,全身的血液干涸了,所以眼泪也没有了。
胸口处空空荡荡,却再也放不下什么东西。
我读书,写字,像一个小学生一样从头开始,偶尔去云鲸家里,见到两位老人,看着他们忍不住哭,却又不知该如何劝。
命运给了我重见光明的机会,却把我生命中的那轮太阳带走了,从此世界便失了颜色。
不知多少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车流来来往往,行人神色匆匆,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奔波着,为了生存,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的活着。而我坐在家中,像一个局外人。
这个年不知什么时候过了,冬天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一点一点退去,家门口对面的一排柳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在已经带了暖意的风中飘扬着,如同绿色的小精灵。
“对不起啊,虽然您符合这个岗位,但是咱们这儿已经招满人了,不需要了……要不你去别的公司看看?”
拿着云鲸给我的名片,去公司,见到了人事部的总经理,也许是时间隔得太久了吧,岗位已经招满了,我不得不回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仰头看天,天上的云彩软的像棉花糖,在风中晃来晃去,悠闲自得。看向云边,有那么一撮,像一头纯白色的鲸鱼,尾巴随风摆动,朝天际慢慢飘去。
已是傍晚,太阳的调色盘被打翻了,光彩全部渗进了云朵,那头纯白的鲸鱼变得五彩斑斓,带着柔和的颜色,一点一点消散在天际。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我没有开灯,像之前是盲人一样在黑暗中行走,腿撞到了桌脚,却不觉得疼,摸索着去厨房打开冰箱,才有那一点点的灯光照进来,我拿了瓶汽水,咕咚咕咚猛灌几口,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房间里的景物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只是世界不再是一片虚无着的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的积蓄,还剩下1万多块钱不到,能够苟活几个月。
那几个月后呢?我问自己。
“我答应过云鲸的,要活得漂漂亮亮,至少把他的那一份活完。”
我轻轻的说道,把手捂在心口。
夜里,窗帘拉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的缓慢,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我静静的坐在床上,用手捂住眼睛,感受着掌心的温热。
脑海中全是那个人的影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总是漫不经心的爬上心口,然后将你的整个心房占领,攻城略地,从此心里再也放不下其他的什么了。
“云鲸,慕云鲸……你这个大坏蛋……云鲸……”
我一遍一遍重复这个名字,告诉自己,一定要记得。
开始正式找工作。
东拼西凑做出来一份简历,到处去投,处处碰壁,有时候感觉自己不是撞倒了南墙,而是撞到了北极冰川。
最后也许是撞的狠了,自己脑子糊涂,回到了原来的公司。也许是我炙热的一颗心太过热烈,将北极冰川给融化出一个洞,结果……更为离谱的是,我稀里糊涂的回到了原来的岗位。
入职那一天,马总管笑着拉我的手,声音激动:
“小渝啊,欢迎回到咱们这个大家庭。”
他长得尖嘴猴腮,人又瘦又高,看着像一只从峨眉山偷溜出来的猴子。
我看了他几眼,那一脸谄媚的表情摧枯拉朽,不堪入目。我只好努力看地板净化自己的眼球。
“来来来,咱们公司对你这种新人可好了,这是你独立的办公室哈……”
马总管笑着把我带到了一间办公室前。
我想了一眼桌上为数不多的东西,一眼看到了一张名片,拿起来,发现上面却是余泽。
好吧,现在不该叫余泽了,该叫余总。
名片上有着他的电话号码,在之前的一段岁月里,一直占据了我的电话栏首位。
这家伙竟然是一家大公司的总裁,我的内心只有惊叹,反而没有一丝遗憾或者不甘。
“对了,我把你拉到我们工作群里啊。”
马总管拿起手机点了点,把我拉进了一个工作群,一看,竟然只有100人不到。
“怎么只有这么点?”
“这个群都是咱们。公司的管理层人士,余总很赏识你,说你这种人才不要就是浪费了,直接让你到管理层实习。你可真是好福气……”
马总管啧啧,
“我奋斗了五六年,才坐上总管这个位置,你上来就是副总管,真可谓是赢在起跑线上……”
我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马总管不用这么说,工作都是争取来的。”
我在心里冷笑不止,不会他听说我复明了,又要来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把你当朋友,除非你有他需要的价值,而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后,他就一无是处。
雪中送炭故然好,但人人都喜欢锦上添花。
手机突然叮叮叮一阵响,打开那个工作群一看,第1条就是于泽的信息:
“下个星期天我结婚,群里的各位都要到场啊。”
再往下滑就是祝福一波接着一波:
“那提前祝余总跟余总夫人百年好合。”
“哟,那我们岂不是要多个老板娘了?恭喜恭喜。”
“祝白头偕老。[撒花.jpg]”
余泽又发信息了:
“到时候我给你们发电子请柬。”
“好呀,好呀。”
不知是谁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我想都没想点进去。
哟,还是个大包!
群里面突然一下子安静了。
沉默了几十秒后,同事小吴私信我:
“小渝,这个红包是给余总的份子钱。”
我:“……”
回到群里面,才发现工作群再一次炸开了锅。
“@沈渝 你是不是领错红包了?”
“@沈渝 这是给余总的红包啊……”
见我迟迟没来回话,余泽却又发了条信息:
“没事没事,这点小钱,不用计较。@沈渝 到时候你来不来?”
我还没回答,一群家伙开始拍马屁。
“余总大人有大量!”
“这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咱们余总肚里都能开飞机了!”
此时我再不发话似乎真的过不去了,我想了想,打出一行字:
“对不起,我没时间,真的没空去。”
群里再一次鸦雀无声,一个个都成了小鹌鹑。
小吴又来私信我了:
“你不要把话说的这么死啊,万一他不高兴怎么办?这个人情总要给的。”
手机叮的一声响,一看提示,很好,于泽那家伙终于憋不住了,也来私信我。但是殊不知我在睁开眼,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把他拉成黑名单,所以他的信息根本发不到我这儿。
“小渝,你去吧,你也是新人,也可以在余总面前表现表现。”
我勾了勾唇,打出几个字:
“行,那我去吧。”
这条信息发出去没多久,余泽就不发信息了,立马变成了打电话。
我笑的前仰后合,立马把手机关机,啪的放在了桌子上。
“你真的不去?咱们总经理结婚,他都邀请了,不去也太说不过去。”
第2天上班时,小吴苦口婆心的劝我。
“又不是什么冤家,你去又不少块肉,指不定还能讨论领导的欢心,从实习直接转正呢。”
我嘿嘿一笑,灌了口水: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不是冤家?”
小吴有点诧异,在茶水机边愣了好久,手也没有按下按钮:
“怎么可能?要不然余总怎么会钦点你加入我们管理部?”
“怎么不可能?”
我反问她,把喝完水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小吴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嗯,也就一般的关系,他是我前男友。”
小吴的脸色果然变了,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问我:
“所以说你不去,不会是你们家那位现任不让吧?”
“这倒不至于。”
我苦涩的笑了笑,转身正要离开,小吴却又叫住了我:
“是你甩的他还是他甩的你?”
我却回答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答案:
“算了,赏他个脸,去吧。”
小吴一怔:
“你说去哪?”
天空湛蓝,绿油油的草地上一条红毯铺到舞台尽头,粉白色的气球摆满草地,宾客欢呼,新郎站在舞台上,看着一身白纱的新娘缓缓走来。
我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婚礼已进行了一半,此时在大家一波又一波的大笑和起哄中,新郎和新娘正在接吻。
我瞟了一眼舞台,然后若无其事的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言不发,拿起筷子就开始干饭。
“下面请新郎新娘各从观众席中清一人到舞台上献上祝福。”
主持人字正腔圆,语调上扬。
我啃着一个鸡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却在一阵闹哄哄中听到了我的名字。
“沈渝吧……”
我浑身一颤,手里拿着的鸡腿掉到了盘子里。
“沈渝呢?沈渝在不在……”
主持人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有人已经开始在下面说小话。
几个认识的人朝我看过来,我站起来,伸手抹掉了嘴上的油,大步流星的往台上去。
“下面请来宾为新郎新娘致上祝词。”
话筒被塞到我手里,我笑了笑,看向余泽,他一脸的正气凛然,笑得灿烂,手亲切地挽住新娘的手,如胶似漆,两个人黏在一块。
“今天你请我来,估计就是为了这件事吧。你结婚了,我看着呢,就是不知道,你这选的是哪一个备胎?”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新娘傻愣愣的看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主持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当,连忙圆场:
“来来来,说祝福,说祝福。”
“行,那我就说了,你好好听着。”
余泽的脸色彻底变了。
“祝你什么前程似锦,白头偕老的都太假了,那我干脆就祝你以后多子多福,儿孙满堂,一年生俩,两年抱三。”
众宾客又笑了起来。
我向前一步,凑到他身前,将话筒拿走,压低声音:
“但是跟你非亲非故。”
余泽的脸已经绿了,他皱了皱眉,小声跟我道:
“小渝,别闹,乖一点。”
一旁的新娘早就甩开了他,去给众宾客敬酒。
“别跟我说这些话,我现在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现在是你的领导。”
“领导就领导,谁稀罕你这个工作岗位。”
“那你不想想这工作谁给你的?宝贝,别闹。”
我冷笑,后退一步。
“别给我来道德绑架你的爱,就像路边的传单,人人有份。本来以为你是海王,没想到是只被冲上岸的王八。”
“算了,你走吧。”
余泽说,表情很淡然。
“也不知道是谁求着让我来的,现在又赶我走,没事儿,我自己走,连着公司我也不呆了。余泽,我告诉你,之前是因为我瞎了才找的你,不要以为现在几句话就可以骗过我,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沈渝了。”
我这句话说完,扬长而去。
他叫我来无非一个意思,当众羞辱我,他知道我复明,亦是知道当初我爱他爱的死心塌地,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已经放弃了手中的这一根线了。
“小渝,怎么了?才几天,实习期还没过呢,就走了?”
马总管看着我的离职报告,皱了皱眉头,关切的问。
小吴过来替我解围:
“没事儿,毕竟她跟咱们总裁的关系不太好,加油,此处不留你,自有留你处。”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没回一次头。
那天风和日丽,路边的蒲公英被风高高扬起来,白色的绒毛在风里翩翩起舞,没有人会在意它来自哪里,又去向哪里,这只有蒲公英自己知道。
离开了自己的依托,就不得不学会坚强,因为天地间,它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记得和余泽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用那句话来安慰我。
他跟别的女生通话,笑的。前仰后合,被我发现后拍着我的头,说:“小渝,乖,别闹。”
他彻夜不归,在第2天带着满身酒气回到家的时候,跟我说:“小渝,乖,别闹。”
甚至在跟我分手时,面对着我的泪水,他依然是那句话:“小渝,乖,别闹。”
你要乖,所以我就能对你指手画脚,你要乖,所以你就不能闹,你要乖,所以我就可以凌驾你之上,规划你的一切……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纵使当时我失明看不见,他也依旧无法为我决定一切。
我凡事看得开,可以接受生活带来的一切,但这并不影响我记仇。
总会有人炫耀自己有多少备胎,但他们不知道,越破旧的车才越需要备胎。
那天晚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点开来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竟然是阿欣!
她似乎喝醉了,声音迷迷糊糊,口齿不太清楚。
“小渝……是你吗?你在哪儿啊……命运好苦啊,苦的让人走不下去。”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四处漂泊,四海为家,处处碰壁,到最后哪也呆不了……但是我不甘心这么回去,回去了算什么?”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会好的……”
“不会好的。”
她在那边嚎啕大哭,
“我熬夜写歌,练琴,直播24小时唱歌,唱到喉咙发哑出血,没有人听……可其他歌星,只要出个门被人拍到就能上热搜……”
“该失望的事从来没有辜负我,每一次都认认真真让我失望过透底!”
她声嘶力竭的喊,喊完了,猛的灌了一口酒,拿起吉他开始弹:
“陌路难逢,奈何殊途。伤及无辜,夜雨满身无人顾。飘零,荒芜,踌躇,寡助……”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听不见。我在这边默默的一言不发,走到柜子边,翻出一瓶不知什么时候买的酒,猛的拉开,灌了一口。
一把炙热的火苗从喉咙一直烧到腹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熊熊燃烧,几乎要沸腾起来。
阿欣接着唱:
“朋友啊,生不逢时,我们都不要死在路上。荒漠里开着花,总有人会看到啊……”
泪水不知何时盈满了眼眶,心口有回忆和痛苦在慢慢交织。
那个晚上我不知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跟她一起唱:
“朋友啊,别哭,生不逢时,也不要死在路上……”
疯狂的叫,疯狂的唱,疯狂的哭,那个晚上我抱着手机,像个傻子。
阿欣早就醉了,挂断前,她迷迷糊糊对我说:
“小渝,你会好的吧,你现在一定过得非常非常好……但我不要你来拉我一把,我不想我们两个人都掉到泥潭里去……”
她不知道,其实,我也在泥潭中……几乎窒息……
第二天睡到九十点钟才起,一起来打开手机,就看到阿欣连续发来了好几条信息。
我跟她并不联系,竟然忘了两个人还有对方的微信。
“小渝,对不起,昨天晚上没耽误你事吧?”
“小渝,我昨天没做什么……离谱的事吧?”
“我都没想到昨天你会接我电话……”
我笑了笑,打出一行字:
“没事,我也喝断片了。”
那边发过来一连串的感叹号,阿欣干脆又打来电话。
“喂,小渝,你昨天晚上也喝酒了?”
“借酒浇愁。”
“不是,你有什么愁啊?”
阿欣在那边笑的直抽抽,
“你不是都有了正式工作了?而且还有个男朋友,都快结婚了吗?”
“你听谁说的?”
“就你们家邻居刘奶奶呀,我跟你说……”
我连忙打断她:
“刘奶奶的话你都敢信!我们小渔村的八卦越传越离谱,八卦网虽然覆盖面广,但是传起来总是掉线。”
“哈哈哈……”
阿欣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以我还以为你真的有出息了……搞半天跟我一样啊……”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问我:
“唉,所以说现在你怎么样?”
“工作没了,男朋友也没了。”
“666”
阿欣竟然没有丝毫的同情心。
“得了,那你能好到哪里去?”
“也没能好到哪里去,现在在一家不知名的小酒馆唱唱歌,没啥前途,偶尔熬夜写歌,直播也没多少人看。”
说到自己,她唉声叹气起来:
“现在真切体会到了上高中那会儿老师说什么叫做‘被命运扼住的咽喉’的感觉。是那种你上不去又下不来,喘不上气,又不至于被憋死的状态。”
“嗯。”
“所以说啊,生活真的太苦了……”
她发出一声哀嚎。
“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去公司里拿五险一金,朝九晚五,日复一日的工作?这不是我想要的。浪迹天涯,游走四方?那也不可能啊,因为没钱……”
说到钱这个问题,她的眉头似乎又皱了皱,叹出一口气。:
“你说钱这个东西吧,说它俗,但人人又离不开它,因为有了钱你才能活着。但是把它看得太重了,又像守财奴。”
我表示默认了。
有些快乐,是需要金钱来维持的,哪有什么避风港,只有钱包里的余额才是最好的安慰。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步步也难行。
“钱啊,是个好东西,不过也没什么爱不爱钱,只不过是想活下去。”
我表示12万分的赞同:
“没错,这年头没钱是真活不下去。”
我们俩同时哈哈大笑。
“唉,照你这么说,你现在穷困潦倒,啥都没有?”
阿欣把话题带到了正轨上。
“你能好到哪里去?”
她瞬间收住笑容,语气苍凉:
“是啊,我又能好到哪里去……也就这样过着呗,平平淡淡,一眼就能望到头。”
“我想放弃了……”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
“这样太没有意义了,纵使再多活几年又怎么样呢,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无所谓的。”
“阿欣……”
我叫她,却被打断了。
“小渝,这可能是我给你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了,如果过得不好,见面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沉默不语,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们可以互相帮助的,也……”
我开口,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生命就是一场冒险,我只是想快点走到结局。”
她平淡的和我说,
“再见。”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回答:
“嗯,有空再联系。”
我知道,我和她都在寻找一个归宿,那一天,我和她的距离,有一万光年……
一个在寻找,一个在放弃,一个不甘落寞,一个甘于平凡。
我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似乎马上就要下雨。雨前的雾浓重,透不过一点光线。一排排大楼矗立在两侧,如同巨人,俯视着这窄窄的街道,仿佛将这么一条路与外界隔绝,垄断了一切。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由于被高楼阻隔,一丝光也没有,阴沉到窒息。
然而人们似乎已经熟悉了这一切,忍受着内心的压抑痛苦,直到麻木。他们习惯了被限制,习惯了平淡。这样的日子处在一个循环,仿佛永远也不会变,永远也逃不开。
有的时候,连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是奢望……
“奶奶,什么是故乡?”
“故乡啊,就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黄色的沙滩蓝色的海,蓝色的海上白色的船,船儿飘飘向远方,海的这边是故乡……”
2024年12月29日,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那头说:
“请问您是沈渝吗?”
我说是。
“小渔村最后一批房子要拆了,你回来一下,要签合同。”
他的口气毋庸置疑,如同只是要我过去买一件东西。
“房子要拆了吗?”
我问他。
“对,到时候给你一笔钱的。”
他似乎很不耐烦,想要用钱打发我。
“请您赶紧回来签合同,截止日期是下周三。”
他催促我,语气冷冰冰的。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窗外起了风,叶子被风刮到地上,飘飘落落,离开了原来的依靠。
它不知道哪里会是它的归宿,只知道自己的飘荡是为了追上冬日里的风。叶脉中连着的最后一丝根茎断了,那么,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富士山留不住即将坠落的樱花;天空留不住断线的风筝;而我,留不住终将逝去的回忆。
那天,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象,冬日的雨彻骨冰凉,而这个长长的小巷是这个城市藏污纳垢的好地方。墙面斑驳,水管已经翘了皮,裸露在外面。不是有一只流浪猫喵的一叫,蹿进黑暗里。
推开窗户,可以闻到空气里有着冬日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地面的灰尘。
我看到了来往人潮的面孔:有的悲凉,有的麻木,有的傲慢冷漠,有的生机勃勃。
那天,手机不知响了几次。有余泽的,有马总管的,还有几个保险推销电话。
日升月落,时光从指尖流逝,天空一寸一寸染上墨色。远处高楼群的霓虹灯亮了,五光十色的灯带配上漆黑如墨的夜,在不自觉间放大了人们的欲望和恐惧。
胡乱吃了晚饭,我灌了一瓶酒,为了梦里能够遇见云鲸。
大脑昏昏沉沉,太阳穴微疼,我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云鲸,你带我走吧,我没有家了……老房子要拆了……奶奶的故乡没了……”
这天我是格外的幸运,在梦里,熟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在我面前,和之前视频中看到的一样,他会笑着,摸摸我的脸,将手伸过来,说:
“小渝,我带你走吧……”
大巴车摇摇晃晃,沿着山间小路跌跌撞撞往前,一座又一座的山。飞速的从眼前滑过,我盯着看,目不转睛。
车上的人很多,有的在期待,有的在抱怨。
“我在网上看到这还是4a级景区呢,怎么就这样的路?”
“这山野间就是不一样啊,又有山又有海,景色真不错。”
“这地方开发起来已经有四五年了吧。”
打开窗户,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隐隐听到了海的浪潮声,一阵又一阵,像是在去驱赶着什么,又像是在冲刷着什么。
“师傅,还有多长时间到啊?”
一位游客问司机,司机咳嗽了两声,扯着大嗓门:
“快了快了,绕过这山头就到了。”
“唉,您是当地人吧?”
司机猛的一转方向盘,车身向□□斜,带轮的行李箱脱离了游客的掌控,跟着滚到左边。
“师傅,您开车能不能稳一点?”
“别担心,我的技术好的很。这条路我开了百八十来回了,我是当地人哩,从小就住在镇子里的。”
汽车的发动机突突的响,伴随着司机的大嗓门,缓缓停了下来,车门嘎吱打开,我下车,脚踩到了石子路。
人们下了车,第一时间就是抬头对着天空,努力呼吸着带着海的味道的空气。
我看着这个小镇,再往前,沿着这条路,就是小渔村,是大海。眼前的景物跟记忆中都完全不一样了,一切都焕然一新。墙体被刷的雪白,大大小小的招牌整齐划一,又各有特色。
远处的云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将至。我想起了儿时见过的天空,每近黄昏,都有着厚厚重重的云雾垂挂着,夕阳努力的挤,也只能露出一条缝,迸射出一条条绛紫色的晚霞,宛如烟波浩渺的大海上偶尔露出的游鱼,翻个身,便再次潜入海底。
也许是这辈子处在黑暗的时间太多了,所以儿时的记忆便清晰无比。
原本村中和沙滩的游客已在陆陆续续的往镇子里走,去宾馆住宿,我却逆着人流,向小渔村而去。
来到沙滩边时,太阳只从海平面上露出一条边,如同镶嵌在天际的红色绸缎,轻轻柔柔的往下掉。沙滩上已没几个人了,一对情侣并肩坐着,像是在看落日。
我自顾自的走过沙滩,沿着石板铺成的小道,在村子角落,那个无人问津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老朋友。
这座小屋在黑夜里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厚重的云层压垮。原本一推开来就会吱嘎响的木门不知多久没说话了,只是沉默着,任由苔藓占满它的地盘。
外墙斑斑驳驳,墙皮撕裂成不规则的碎块,露出陈旧的砖瓦,微微发黑,像美术生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调色盘。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一把已经微微生锈了的钥匙,插入门孔稍微用力,门就开了。也许不用钥匙,只要轻轻一推,这门也会打开,因为它太老了。
我想,也许是因为这套老房子在这里,让旅游景区的风光大打折扣,所以它才不得不被抛弃,被摧毁。
木门吱嘎的一声,也许是长时间没有说过话吧,它的声音嘶哑极了。我小心的把门关上,不让它再受一点伤。
天花板角落上的霉斑一直爬到头顶,霉菌扯出了洁白的丝线,细密的绒毛缠缠绕绕,密密麻麻的在腐朽的空气里颤抖。柜子桌椅全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旁的铁架子上早就生了锈,黑红色的铁锈已深入铁器的骨骼,手碰到,便是红黑色的一片。
过了这么长时间,房间里的灯竟然还能亮,打开来,昏昏暗暗,黄色的光铺不满整间屋子,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只蜘蛛还在辛勤的蜘蛛网。
屋子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啊,透过破旧的外表,我看见了那些家具的骨骼,眼前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变得清晰而美好起来。
我用手抚过凹凸不平的窗台,摸过落了灰的柜顶,如同触摸着岁月留下来的痕迹。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爬上心头,然后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拉开柜门,微微弱弱的光照进去,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一个包裹。
我记起来了,那是奶奶最常用的东西,用来包裹过一切她认为的好宝贝。
而现在,那块酒红色的布已经翘了边,变成了红黑色,又细又长的线头突兀的翘在外面,缠缠绕绕。
打开这个包裹,一股发霉的味道传过来,映着昏黄的灯光,我看见了一串糖葫芦。
糖浆早就化了,黏糊糊的,布上面的毛线粘在了已经发黑了的山楂上,连带着白色霉菌,生出一个又一个细细小小的触手,在空气中到处乱探。
我怔怔的看着那串糖葫芦,手不由自主的碰上去,却在碰到那黏糊糊的糖浆时猛地缩回来。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小虫,停在上面,贪婪的舔舐着已经化了的糖浆,在吃饱喝足过后又不疾不缓的飞走。
电灯闪了一下,隐隐有要熄灭的趋势,影子投在灰白的墙上,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对着一串糖葫芦哭泣。
“奶奶!奶奶,什么时候去镇上啊?”
一个女孩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摇晃着双腿,头仰起来,正对太阳。
阳光毫无保留的洒下,暖融融的,女孩闭着眼,垂下手,摸了摸脚边的小狗。
“就是嘴馋,你暑假作业做了吗?”
老太太刚从棋牌室回来,似乎输了钱,很不高兴,啪的把一个布包扔到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一天天的净想着吃,也不知道帮忙,去你娘的,再不干活不管你饭了。”
“奶奶,我是瞎子,怎么写作业?你又不认识字……”
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辩驳。
“去去去,学白上了?把老师教的东西背给我听听。”
女孩又瘫回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往嘴里叼了一根草,摇头晃脑的背: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奶奶,我想去镇上,我想吃糖葫芦了。”
女孩背完了书像小猫一样,乖乖的趴到老太太脚边。
“学了这么点就想吃……”
老太太嘟嘟囔囔站起身,往房间里走,
“人老了,容易犯困,要睡午觉喽……”
女孩趴在凳子边探头探脑,直到确认房间里的老太太已经打起了鼾,这才蹑手蹑脚站起身,摸到桌边。布包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央,打开来,甜丝的香味扑面而来,是一串糖葫芦。
“就吃一颗,奶奶不会发现的。”
女孩悄咪咪的咬下一颗,甜味从口腔里慢开,然后由甜变酸。
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真好吃啊。不至于甜的发齁,也不至于让人酸掉牙。
女孩子舔了舔嘴唇,又不放心的侧耳听了听,老太太鼾声如雷,跟树上叫个不停的蝉有得一拼。
“小鱼崽子!布包里的东西呢?一天天的,偷偷摸摸……”
老太太起来的时候,桌子上只剩了光秃秃的一根竹签。女孩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回味着刚才糖葫芦的味道,听到这声音猛的站起来想要躲,边躲边喊:
“奶奶,糖葫芦不是你买的吗?你买了不就是要给我吃的吗?”
“谁说给你吃的?我不能吃?”
老太太骂了两句,坐回椅子上,将桌子上的那块布整整齐齐的叠起来。
“知道了,下次我一定好好学习,不偷吃。奶奶最疼我了……”
女孩扑到老太太怀里撒娇,老太太向来吃软不吃硬,笑成一朵花:
“我们家小渝要走出去,去大城市的……”
一张纸无声无息的躺在柜子的最里面,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它,打开它,看到里面歪歪扭扭写着的字:
“小渝,奶奶厉害吧,都会写字了。
我让刘奶奶带给你的糖葫芦吃到了吗?最后一次给你买了,以后想吃自己去买。
奶奶要走了,要去跟你爸爸在一起了,你别记佳(挂)着。这个家一直在的,故乡也在的。
小渝,别狠(恨)你妈,她也有她的苦楚,要是以后见着了,就帮我带句话,说我不怪他(她)。
你要好好的。”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皱到发黄的一张纸,里面的字有的甚至模糊到看不清。读着读着,我的眼前泛起了雾。
老太太不会写字,不知是多少个夜晚,她老人家带着老花镜,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书,一个一个字的念,一个一个字的学,然后拼拼凑凑写成这样的一封信。
信中有错别字,还有大量的涂改,但我还是看懂了。
奶奶,我厉害吧,不管你写的多么糟糕,我都能看得懂……
屋外的浪涛声一阵接着一阵,月光飘飘洒洒,如银色的沙铺展开来。
简单收拾一下,我躺在儿时睡过好多次的床上,闭着眼,脑海中如一团乱麻。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黑洞洞的房间,望向窗外,海面上的灯塔,遥遥的一盏,灯光暗到几乎看不见。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将我整个笼罩,他束缚了我的躯体,我的言语,我的思想。
无法挣脱,只能湮灭在黑暗中,我感到自己融化了,一点一点,化成一滩没有生命的水。
“你是……沈姐姐?”
走在小镇的大街上,突然被一个人叫住,回过头,是一个20岁出头的青年。
那人朝我眨眨眼,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问他:
“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林凡。”
什么东西从海中被打捞上来,一点一点上浮,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对,我的姐姐是林悦。”
我眨了一下眼睛,迎着灼灼阳光,我看清了男生的脸,那是一双跟林悦一模一样的杏眼,眸子里泛着如海上浪花般的波纹。
“那……你姐……还活着吗?”
尽管对于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了真正的答案,现在却仍然希望一切都是个玩笑,他可以告诉我,那个爱捉弄我张扬跋扈的女孩还活着。
“她就去世了。”
林凡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来,对我说,
“我们找个地方坐吧,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街角新建起的咖啡厅里飘荡着浓郁的咖啡香味,与大海的气息格格不入。但这么一个现代化的店铺却仍然出现在了这座小镇。
“你不要怪自己,她不是因为你死的。”
少年喝了一口卡布奇诺,然后看向我。
“你别找理由安慰我,不要以为我当时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知道。”
“是真的,即使不救你,她也会死的。”
“那不可能……”
我垂下头去,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回想起那段往事,
“我记得很清楚,她和我一起掉到了海里,然后把我推了上去……”
“她真的想救你,但是并不是在用她的命换你的命。听我妈说,我姐那时候已经得了病了,治不好的。”
林凡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承认我爸跟我妈对我姐不好,他们更看重我这个儿子,虽然那时候我很小,但我也记得我姐经常被他们打。”
我点头:
“我知道。”
“即使她不救你,也活不了多长时间,所以你不要怪自己,听我妈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再点头:
“对。”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姐并不是为了救你死的,她如果看到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肯定会很高兴。”
林凡拿出一张已经发黄了的纸,递到我手里,声音高起来,努力放轻松,
“这是我姐夹在日记本里的,到现在竟然还好好的,就是字有点模糊了,你将就着看吧。”
我接过去,手中的纸张轻的如同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好似一张薄薄的蝉翼。
这明显是小孩子尚且稚嫩的笔迹:
“小鱼,我生病了,医生说我快要死了,你不要哭,也不要被别人欺负,我会在天上保护你的。我是你永远的朋友。”
很短的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当初那个女孩是怎么想的,面对着汹涌的浪花,面对着深不可测的海,面对着在海中奋力挣扎的朋友,她选择用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点时光,换我更长的岁月。
林凡也许错了,如果不是因为我,林悦也许还能再多活一段时间,等到那个能救她的人出现。
然而再也不会了……
救我的那个人来了,而她走了,再也等不到救她的人了……
在万物复苏的春天,枝梢上已泛出了点点的嫩绿,太阳并没有那么焦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敢问你是……”
“老师,我叫沈渝。”
“沈渝……哦,记起来了。教的学生太多了,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忘。”
年过半百的老师坐在树叶间的阴凉处,手中摇着一把蒲扇,腿上放了报纸。她把戴着的眼镜脱下来:
“我记得你,你不就是那一届最特殊的学生。你复明了?好事儿呀……”
我点点头:
“对,当年还麻烦您了。”
老师笑笑:
“别谢我,要谢谢你奶奶吧。”
“我奶奶?”
“你知道的,高中不属于义务制教育,你本来根本没有上学的资格。你奶奶那天来找我,跟我说你要上学,山里面的女孩子不上学走不出去的,那我又没办法答应他,可她死赖着不走。”
老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接着说道:
“我没办法,带她去校长办公室,你奶奶扑通就跪下去了,一个劲儿的从袋子里往外掏钱,说她有钱,要让她孙女读书。”
“我们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你奶奶就靠给人家补补渔网赚点钱,哪里容易哟……”
风吹过林梢,树枝摇颤,叶子抖动,将上面的阳光打碎了,零零散散落下来。老师浅浅的皱纹里盛满了金色的光,慈祥的像一轮太阳,她像奶奶一般摸了摸我的手,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你奶奶不容易啊……”
老师以这么一句感叹收了尾。
我沉默不语,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闭了闭眼,好似那从叶间照下的阳光太过刺眼似的,斑驳的光影中,我看到那年盛夏,老太太跪在校长办公室里,腰板却努力挺直,拼命的把钱往校长手里塞,哭着说:
“我有钱,肯定够的,让我孙女读书……”
“等我在大城市买了房子,还要把奶奶接过去享福呢。”
“这么小就知道忽悠人。奶奶就待在这里了,但小渝一定要走出去。”
“为什么?奶奶不想去大城市吗。”
“奶奶在小渔村活了一辈子,这里是故乡……”
“故乡是什么?”
“那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也是奶奶长大的地方。”
“我知道了,那这里也是小渝的故乡!”
太阳一寸一寸的没入大海,海平面和天空似乎相融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天空被落日染红了,海水也被染红了,像燃起的火苗。
沙滩上很干净,沙子被阳光炙烤了一天,脚踩着暖乎乎的。
我光着脚,牵着奶奶的手走在沙滩上,祖孙二人并肩而行,在身后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
不远的地方,在那小小的村落中,已有好几家人的屋顶上冒起了袅袅的炊烟,弥散开去,如同海面上一层层荡开的波纹。
“黄色的沙滩蓝色的海,蓝色的海上白色的船,船儿飘飘向远方,海的这边是故乡……”
告别了老师,沿着路往回走,回到沙滩上。
沙滩上的游客们穿着泳衣,在海中尽情嬉戏,在沙滩上捡拾贝壳。
可是这沙滩却早已变了样。
我记得儿时的沙滩是那种奶黄的颜色,柔柔的,暖暖的,脚踩上去是细腻又温暖的感觉,而现在,沙滩上面的沙子结成了尖利的块状,颜色变成土黄,看上去脏兮兮的。塑料袋,易拉罐飘荡在海里,随着浪涛起起伏伏,微微颤抖,如同一条早已失去生机,翻着肚皮飘荡在海面的鱼。
时光一刻不停的向前去,从来不肯听我的话。
奶奶曾经告诉我,她会在的,会一直在的,故乡会在的,这片海也会在的。
然而多年以后回头,我又来看这片海了,可它早就被时间遗忘在原地,再回头,早已不是原来的海了……
看着这片沙滩,我知道,时光要把它带走了……
那个夜晚无比漫长,过去的景象一幕一幕从脑海中划过,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的事情,一件一件压下来,如同巨石,把我埋葬于其间。
年少时的大海深不可测,浪花席卷而来,女孩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上推;老太太跟在盲人孙女身后,日复一日看着她从家一直走到学校,一生都雷厉风行,张扬坚忍的老太太跪在在校长办公室里;那个当我走进死胡同的时候,坚定的向我走来的人,拉着我走出黑暗,抓住我的手,告诉我,让我记得他,他把他的光明给了我,让我好好活……
无数个日夜,太阳升起又落下,花儿谢了,融化在泥土里,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走了,又有一个又一个的人来了。
我看着时间飞速划过,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一切慢慢消失,颓废的想抓住过去,却连现在也输了……
我努力学会遗忘,记忆却愈发清晰。如同你拼命的想要掩盖什么,然而事实却在慢慢显露出来。
疼痛,麻木,颤抖,哭泣,撕裂,融化……
我拼命让自己忘记,心上却无数只虫子在爬,一口又一口的啃噬着我的血肉,最后只剩下骨骼。
夜晚的海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天上云层厚重,月光照不进来。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我恍惚回到了之前的时空,眼前一片虚无缥缈,但他们都在。
我看不见,但奶奶会说:
“小鱼崽子,赶紧上学去,别想偷懒!”
我看不见,云鲸会说:
“小渝,别怕,我在,我会是你的眼睛。”
我一开始不相信人会突然崩溃,但的确有这么一种情况。
当这一天一切事物都被揭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离开的人总是在努力的为你安排一切,而你却一无所知的时候,小小的身体如同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我遇到过旁人不屑一顾的目光,曾经很多次被放弃,而那些屈指可数的,坚定选择了我的人也离开了……
给我了一双眼睛又如何?我的世界里没有光了,他们都走了……
我躲在黑暗里,不知看向何处,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儿时那样,躲在被子里。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云鲸离开已有一年多,我还要活多久,才算把他的那一份活完呢,我不知道……
大海把我裹挟,到最后,我才发现,吞噬我的不是大海,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