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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鱼在云中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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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风呼啸而过,从指尖凉到心口。柴米油盐的气息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肃杀。
我坐在飘窗边,将一只手伸到窗外,雪花飘飘扬扬,在手心化成水,慢慢变温了。
现在是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沈渝。”
有人敲了敲门。
我抬起头,如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眼前一片黑夜,黑夜中掺杂了密密麻麻的灰点,如同被污染的雪花。
我站起来,前去开门。
是慕云鲸。
“你没事干嘛过来?”
“谢谢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男生的声音有些僵,
“你帮了我妹妹,完成了她的作业。”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的的确确是个残疾人。”
慕云鲸讶然,似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去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是我应该谢谢你们。”
慕云鲸毫不客气的喝了口水,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男朋友呢?我在……他会介意吗?”
“不会。”
我回答的淡然,心口却不知怎的,如同被揪住的痛。我故作轻松的笑笑,反问他:
“那你一个人来一个女生家里,你女朋友会吃醋吗?”
“不会。我没有女朋友。”
我上扬的嘴角僵住,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承认的这么淡然,似乎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小渝,那你……真的有男朋友吗?”
第1次,被一个陌生人这么称呼,我的耳朵又不由自主的烫了起来。
“没有。”
我说出这两个字,手紧紧握住玻璃杯,仿佛下一刻它就会被我捏碎,尖锐的玻璃会刺破我的手掌,来缓解心尖的微微刺痛。
“那……你介意现在再找一个男朋友吗?”
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因为我怕了。
爱情这个东西如同北极的极光,虚无缥缈,只能看见,却抓不住。
反反复复的舞动,聚散融合,都是人不可控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有需要得到它的代价,也要学会承担失去它的后果。
爱情对于我来说是否存在,至今是个谜,也许开始于同情与怜悯,又会终止于一些物质的东西。
真的会有人爱一个瞎子吗?
真的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一个人付出,倾尽所有,照顾他一辈子吗?
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真的可以并肩走完生命剩下来的所有路程吗?
我不知道……
“我会等着,直到你给我一个回答。”
临走前,慕云鲸这么说。
“嗯,再见,麻烦关一下门。”
我仍然坐在桌边,手里的那一杯茶早已凉透了。玻璃杯冰冰凉凉,握在手里却十分烫手。
会等多久呢?一天?一个月?还是永远……
冬日的夜晚漫长,如同黎明永远不会到来,尽管我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但飘着雪的夜晚却仍然让人感到阵阵森冷。
黑暗,只有黑暗。就存在于这片黑暗的领域里,对未知选择的茫然与恐惧透过深遂的黑暗缠绕着,包裹着,蚕食着仅存的勇气。
这就像一个混沌未开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蜷缩在被窝中,手脚冰凉。心里砰砰直跳,恍若回到了童年,再一次坠入大海。更让人崩溃的是,即使是大声呼喊,也得不到一丝回音。冷汗从额头上滑落,向无尽的黑暗中坠下去,便消失无影了。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了枕边的手机,语音报时的声音响起:
“现在是凌晨3点整……”
那一夜,彻夜未眠。
人生的苦难远比想象的难以承受,我告诉自己,无怨无悔的坚定一次,但是我又担心突如其来的喜欢,蓄谋已久的离开。
执着和爱有什么区别?执着的是不甘,爱的是圆满。
“小渝,以后我送你去上班吧,你一个盲人自己走过去不方便。”
我点点头。
慕云鲸笑了,勾勾我的鼻子。
于是……以后每天的清晨和傍晚,穿梭于的大街小巷,一辆自行车上,男生骑着,女生坐在后座上,腿在两边晃荡,手抓住男生的衣角。
两个人一起穿起无数个季节的风,如同“永远”这两个字,就是在这一刻写出来的。
慕云鲸不止一次问我:
“小渝,你为什么不想着去医院看看,万一能治好呢?”
我无奈的摊摊手,打趣:“可能1/10000的概率在我这不成立。”
“但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上天会给你一次抽奖的机会,只是你不去抽。”
但是后来我知道,人世间不止一次抽奖的机会,而是有很多,但是有的人生来就没有资格抽,再抽下去,便会把生命抽干。
“你的名字为什么要叫云鲸?”
“可能是因为我父母想我,像一条鲸鱼一样,温和柔煦,可以在广袤的大海中游曳,也可以一跃而上,直入云霄。”
有一段时间,慕云鲸要忙着处理一个课题,早出晚归,也没有空再接我下班。
夜晚不知几点钟,楼道里才传来疲惫的脚步声,他才回来,给我带了宵夜。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不,你知道我不会睡的,不然带的宵夜给谁吃?”
我调皮的去解他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子,里面香喷喷的,是小烧烤。
“烧烤不要多吃,会致癌。”
“那么那些烧烤摊子早就要被国家管控了。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要不然你买它干嘛?”
他将一根串递到我手中,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这辩论能力一绝。”
我一口咬下还在滋滋冒着油的肉,说话含糊不清:
“承让承让。等一下,你是在夸我吧……”
那顿烧烤差点把人的鼻子都香掉了,香气在房间里环绕,久久不散。
随着天气慢慢热起来,有一种不知名的东西也在慢慢升高,我每天都在期待着一个时刻,如同儿时期待着每年过年能够吃到糖。
我原本以为我的后半辈子会再去小渔村了,最起码这几年内不会去。而慕云鲸却提了出来,带我去一趟。
于是我回去了,回去看那座山,那片海。
小渔村的夏季很热,不过幸好有海水的清凉。村子里不知为何多了不少人,来来往往,隐隐有超越大城市的趋势。
慕云鲸定了小镇上的一家旅社,就在我原来上的小学旁边。
风里飘荡着海风咸咸的气息,原本小学对面推着小推车卖烤鱿鱼的老爷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店铺,烤鱿鱼的香味却一直没有变。
整个旅馆的房间里十分安静,我却突然想念起了海边那座小屋中吱吱呀呀的老木门,还有一个老奶奶举着锅铲,气势汹汹,大杀天下。
“小渝,村子里面应该没怎么变,还有好多户人家呢。”
“沙滩很干净,上面有五彩斑斓的贝壳,还有小螃蟹,只是有些海草被冲到沙滩上,已经被晒干了。”
“太阳要下山了,天空很美,像一个调色盘,日落映着橘色的海。那是海鸥吗?白色的鸟在海面上飞呢,还有白色的帆……”
慕云鲸不厌其烦的做我的眼睛,将他看到的景象一一描述给我。
我将手伸进海水里,冰冰凉凉,尽管被太阳烧灼了一天,却仍然没有很高的温度。海风迎面吹过来,在海水里荡起层层波纹,冲击到手上。
一条昏头昏晕脑的小鱼不知往哪里游,撞到我的手掌,随后一转身,尾巴一扫,又消失不见。
海似乎还是那片海,沙滩也还是原来的沙滩,这是海边,再也不是原来安静的样子,一片热闹嘈杂。除了喧闹的蝉声之外,还有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声音。
“一切都没有变。”
慕云鲸反反复复跟我说这句话,像是在强调。
“嗯,我知道。”
我的手抚过凹凸不平的礁石上面,尖锐的部分划的掌心微微发疼。再往下摸去,被海水冲刷过无数遍的地方,经过大自然日日夜夜的雕琢,已经变得光滑了许多,时间在这巨大的礁石上,缓慢的,似乎又是漫不经心地留下了一笔又一笔的痕迹。
我没有跟慕云鲸说起曾经居住过的小木屋,不料他却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拉着我去了那儿。
“我没带钥匙。”
已经站到了门前,我一掏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有些泄气。
“钥匙好像掉在城里了,你要来不早点跟我说。”
我嗔怪的推了他一把。他却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块砖头,垫在脚底下,扒拉着矮矮的围墙往里面望,还不忘跟我描述着:
“那是你奶奶种的花吗?开花了,是夹竹桃?小屋很好,就是墙根有点发黄,玻璃有些积灰了,到时候擦一擦肯定很亮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该如何改造,仿佛在计划着我们接下来的生活,美好而又梦幻。
“要不然下次我带一桶淡蓝色的油漆来,把墙都刷一遍,屋顶应该不漏雨,但是重新盖一下会更好看。你奶奶种花的技艺真高超,院子里的花开的可好了,草长得也很茂盛……”
我在心里啧啧,奶奶那种人,竟然还会养花?要不是相信他根本不会骗我,我真的要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种老当益壮雷厉风行的老太太,不应该百八十来岁都驾着船在海上叱咤风云吗?
转念一想,我轻声叹了一口气,手抚上了木门,小时候不知吱吱呀呀响过多少次的老伙伴,此时沉默的像个哑巴。木门应该已经掉漆了,有些地方毛躁的卷了起来,有着淡淡的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
“下次来,我们就不订宾馆了,把这小屋重新改造一下,住在这儿,多好啊,还是海景房。”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
“好。”
“小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下意识的回头,隐隐约约辨认出,来人似乎是隔壁的刘奶奶。
“刘奶奶?”
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哟,还真是小渝,怎么又回来看看了?这位是你男朋友啊?”
刘奶奶还是如之前一样爱八卦,嘴说个不停,上前拉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儿,唉,你们这一代的人出去了就不回来喽,再这样下去,咱们村就快空了……”
慕云鲸站在我身边,听话的像一只小狗,像我的珊瑚……
“晚上别去街上吃,来我家,让你刘大伯给你烧好吃的。”
刘奶奶拽着我就往他们家走。
“现在说要搞那什么创新发展,咱们这儿都开发起来喽,只是也有听闻要……”
“小渝。”
慕云鲸突然叫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要不我们就晚几天回去,在这里多待几天吧。”
“好呀,在这多待待,也不知道你这丫头一年能回来几次,你奶奶想你哩,之前……”
刘奶奶絮絮叨叨扯三道四,这时却突然不说话了。
“知道的,以后会多回来的。”
我答应着。
当然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有着我梦境中的山和海,有着承载了整个童年的小屋,还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洗剪吹18块一次啊!”
才刚回到镇上,就能听隔壁理发店里的理发师傅吵吵嚷嚷,扯着粗犷的大嗓门招呼顾客。
我和慕云鲸目不斜视的往宾馆走,却被那理发师傅叫住了:
“小鱼崽子?是你吗?”
五大三粗的男人,手里的吹风机呼呼直响,声音传到我这却很清楚。
我浑身一僵,整个人抖了抖,旁边的慕云鲸停下脚步。
“是,请问你是……”
“来来来,店里面坐。”
男人没有回答,热情的招呼。
“我不用剪头发。”
“你忘了我了,我是王大勇啊!”
我浑身又抖了三抖。
小学时那剪我头发,抢我盒饭,带着一帮小弟气势汹汹敲诈的王大勇子承父业,现在成了个胖墩墩的壮汉站在面前,不管是谁,都会全身打个激灵。
“啊……是你啊,我还没认出来。”
我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三分,慕云鲸似乎看出了我现在的情绪,捏了捏我的掌心,上前一步,高声说道:
“你认识小渝,那就太好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她的男朋友。”
王大勇显然有几分局促,手里的吹风机蓦的没了声响一片寂静,理发店里面的顾客扭着脖子往这边喊:
“理发师傅呢?还不赶紧来吹头发!”
“来了来了,催你个球子!”
王大勇没好气的转头骂了一句,又柔和的向我说道:
“咱们也算是朋友,要不要进来坐坐,我请你们吃串儿。”
“不用了,我们已经在刘奶奶家吃过了……”
“进来嘛……”
王大勇不知为何,一个劲儿的献殷勤。
落日西坠,灿烂的云霞划过天际,风穿过大街小巷,自由来往,仿佛在时空中穿梭,来自几十年前。
“小渝,我听说你当初没能参加高考,你奶奶把你送进城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公司做电话客服。”
“哦,城里过得不错吧。”
王大勇扭扭捏捏的套近乎,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个人,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心中的堡垒轰的一声倒塌,好家伙,原来是来攀关系帮忙的。
“咱们村的女大学生,刘媛,听说跟你在一个城市,我想要你帮我捎个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
王大勇把手伸到衣服口袋里,掏了好久才从最里层掏出来一个已经皱巴巴,4个角都卷起来的信封。
“就是这个。”
根本不用看内容,我的心里就已经了然。
“你喜欢她?”
王大勇小声应了一句。
“给封信有什么用,有本事就把你这家店卖了,去城里找她。”
慕云鲸突然说话。
“我的理发店可是家底儿是祖祖代代传的,这个老本儿要是买了,我爸能直接从轮椅上爬起来,扇我两巴掌!”
王大勇的父亲,也就是曾经在街上极有名的理发王师傅,这年突然中风,瘫痪了。
“你竟然要追人家,就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异地恋你想得美!想要得到就要有牺牲。”
慕云鲸的话一句说的比一句绝。
“牺牲个球啊!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大勇似乎生气了,直接开始爆粗口,
“到时候真卖了,我城里混不下去照样得回来,我爸还不得把我赶出去?里外不是人,有本事你去试试!”
吼声如雷的壮汉跟童年时气势汹汹,叉着腰,戳着我下巴的小胖墩儿慢慢重合,我浑身又是一个机灵。慕云鲸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安抚。
我把掌心握成拳,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手心里已全是汗水。
“行,那我们也帮不了你,先告辞。”
慕云鲸的态度冷淡,彬彬有礼的拉我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滚吧,老子关门了!”
理发店的门在我们俩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咔哒上了锁。
夜晚的小镇很是安静,安静到隐隐听见远处的海面上的潮汐冲刷在礁石上的声音,窸窸窣窣。路旁的草丛里,虫子在低声唱着歌,如同夏夜的小夜曲,乘着花香慢慢飘向远方。
“你跟他之前什么关系?”
回到了酒店里,慕云鲸问我。
“没什么,小学同学。”
“你没有说实话。”
我不得不佩服他们搞科研的人,眼力真是敏锐,看任何东西都跟透明的一样,能够一下子戳中要害。
“对了,你怎么这次休息这么长时间?”
我想要换一个话题。
“休年假。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慕云鲸不屈不挠,坚持到底的精神可歌可泣。
“小时候有点过节,就是打打闹闹那种……”
我舔了舔下嘴唇,声音有些低。
“小渝,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舔下嘴唇。”
“没有吧……”
我用手揉了揉耳朵。
“并且你狡辩的时候习惯揉耳朵……”
“我……”
我还想说什么,大脑这才转过弯儿来,好家伙,这人竟然在诓我!
“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再一次单刀直入,直中要害。
“是。”
在慕云鲸探照灯般的审视下,我不得不点头。
“他怎么欺负你的?”
我绞着双手,浑身情不自禁的微微颤抖。
夏夜的天空一片黑暗,闪电突然划破天际,照亮了世间万物,随之而来的雷声轰隆,能够震慑一切。
海面在这一刻归于了平静,如同被这巨大的雷声给吓到了,就连草丛里的夏虫也停止了鸣叫。
“是。他小时候欺负我,剪我头发,抢我东西,说我是小瞎子……”
“他说我嫁不出去,一辈子都是个废物,不仅是他欺负我,他带着他的那一帮狐朋狗友一起欺负我……”
委屈一上来,便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蔓延至整个心房。
我抓住慕云鲸的手,泪水不自觉的涌出眼眶。整个人喘不上气,哭的断断续续,颤抖的像风中一只将坠未坠的蝉蜕。
“云鲸,我小时候被人欺负过好多次,我害怕……”
“云鲸,脏的人看什么东西都是脏的,遇到干净的地方,他只会拼命抹。”
“云鲸,在没遇到你之前,我被放弃背叛了好多次……”
寂静清冷的夜,在鲜有人至的墙角,雨水滴答,女孩抱着双膝蜷缩着。她甚至不敢大声哭泣,将眼泪全部吞进肚子里,而陪伴她的,只有那小小的影子。
女孩微微的扬起脸,白皙的脸庞上,湿润润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面前的白色墙上,浸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渍,如同一只又一只眼睛无声的注视,凝望。
海上的灯塔照不到海底的废墟,冬日的残败等不到春日的温暖。
“云鲸!云鲸!”
整个空间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抛弃和离开,似乎又在上演着,而我只能重复着等待和寻找的过程,因为除此以外,我别无选择。
我推开窗户,昨夜下过了雨,空气中的水气含量极高,湿乎乎的。我将手伸到窗外,风轻轻划过,亲吻着我的手掌。
我就这么站在窗边等待着他回来。
过了好久,门滴的一声响起,我连忙回过头。男生迈着欢快的步子进来,手里拎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小渝,来吃早饭啊,就是楼下早餐铺的。”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买早饭的人多,排队了。”
我选择相信。
慕云鲸的气息很平稳,不像是去做过什么剧烈运动的样子,他泰然自若地帮我盛了粥,将油条塞到我手里:
“吃吧。”
我狠狠咬了一口,咀嚼着香喷喷的油条,却一不小心咬过了头,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头上,疼的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只能猛灌了两口豆浆。
慕云鲸一直静静的看着我。
“有人吗?是这间吗!”
突然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一个声音在门外大喊。
我嚼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是王大勇。
“你干什么了?你不会去招他惹他了吧?”
我问出这句话,整个人缩了缩。
“没有。”
慕云鲸仍然很淡然,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王大勇却是一副哭的昏天黑地的样子。
五大三粗的男人哭的抽抽噎噎:
“兄弟啊,你这方法……我觉得也不是不行……但是我爸听到了,把我打了一顿……”
“不就是挨顿打吗?哭什么?”
慕云鲸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坐在里头,凑着耳朵听,把半截油条含在嘴里,津津有味。
“那万一我追不上人家呢,这不是人财两空吗……兄弟,我真羡慕你,轻轻松松就讨到媳妇……”
我猛的一缩脖子,开始认真喝豆浆。
隐约听到外面慕云鲸笑了:“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你不敢了?”
“不是……”
王大勇扭扭捏捏,
“我……”
“得了,我帮不了你,除非……”
今天的夏风格为清爽,让人五体通透,高兴的要飘起来。蝉悦耳的歌声响在耳畔,极有节奏,就连楼下大爷大妈唠嗑嗑瓜子的声音都变得亲切起来。
小渔村和这个熟悉的小镇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
王大勇跪在我面前,被慕云鲸踹了一脚屁股:
“道歉!给我女朋友道歉!”
那家伙的眼泪已经全没了,但不用看就知道,现在肯定恨的牙痒痒,估计下一秒就想跳起来把慕云鲸揍一顿。
“道不道歉,不然我不帮你了!刘媛我可是认识的,她的公司就在我们科研所隔壁,如果你不想的话,那就……”
“行行行,你帮我,我道歉。”
王大勇跪在我面前,把头垂下,语气干巴巴:
“小鱼崽子,我对不起你,我小时候不应该欺负你,你原谅我吧……”
“诚恳点!”
慕云鲸又是一脚。
“我小时候不该剪你头发,不该抢你东西,不该……”
王大勇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跟我奶奶当年有得一拼。
“行了。”
我忍住心底的笑意,将声音放得平稳,说道,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你要我们怎么帮你?或者说你把铺子卖了,跟我们一起进城?”
“我不知道。你们想想办法呀,这理发店不能卖,但是我也不能……”
“我听说他们公司下下个月要来这里团建,你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在旁边看戏的慕云鲸这时开口,王大勇听了,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兴奋:
“真的,她真的会来?”
“信不信由你。”
慕云鲸说完拉起我就往门外走,我将剩下的几口豆浆灌到肚子里,含含糊糊的喊他:
“干什么啊?我还没吃完呢……”
王大勇一人站在原地没动,没有跟上来,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愣愣的。
“你想要出海吗?”
慕云鲸拉着我走在街道上,我想了想,点点头。我没有出过海,连船都没有坐过几次,但是儿时,船却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仿佛和童年的记忆牢牢的锁在一起。
“我买了两张船票,我们一起去坐船。”
慕云鲸的声音愉悦,拉着我就向海边走。
海风没有昨天的温柔,从耳边呼啸而过,携带着夏天的热浪,连风都是热的。
越靠近沙滩,越能听到海浪的隆隆声。海似乎在慢慢狂躁起来,在风的裹挟下,一阵又一阵的白色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我听到有人在问:
“起风了,还出海吗?”
“这点小风小浪算什么?俺们当年可是顶着暴风照样下海捕鱼,老手了,别担心。”
“要不我明天来吧,船票能退吗?”
“不退不退。”
“那我明天来还要买票吗?”
“当然要买,过期不候。”
听到游客跟船夫讨价还价,听到有人担心的询问,但都被海浪的呼号声淹没了。
眼前虚无的黑暗,仿佛在一刹那被撕裂,浪涛滚滚而来,黑云铺天盖地。墨色的巨浪掀起几十层楼高的浪花,直上云霄,在我面前铸成一道海墙,吞天蔽日,万物失色。
似乎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时空重叠,我恍若回到那一天。
记忆如海潮般汹涌而来,漫过堤岸,滔滔不绝。
我猛的停下脚步。
海的怪兽向我步步逼近,浪涛的声音成了怪物恐怖的嘶吼,震耳欲聋。
“怎么了?”
慕云鲸也停下来,伸出手,抚过我的脸颊,撩开我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一个如此可怕的梦,让人宁愿把它封印在心中的大海中,再也不想起。
然而一旦撕开这层封印,便如同心上的血痂被一层层剥离,恐惧还是会莫名其妙的漫上心口。
“我……没事。”
我努力的笑笑,
“走吧,别赶不上船。”
扬着白帆的小船慢慢离开岸口,向着大海而去,没过几分钟后,四面八方便都是一望无边的海水,看不到陆地。天地间茫茫一片,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一个风浪打过来,随着浪口的倾斜,小船抖了抖,然后恢复平衡。
身边的一位游客向船夫喊:
“师傅,风越来越大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急什么,这个风很快就过去的,不用担心。”
我坐在略微颠簸的船舱中,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海水刺骨的冰凉,记的海水灌入口腔让人窒息的痛苦,我曾经在虚无的海水中仰头看着自己口中吐出的气泡慢慢上浮,而那一片晶莹透彻,美好而又恐怖的海水,是我失明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
那一天的一切似乎永远都不会忘。
我记得在那之前,我正坐在礁石上,晃荡着双腿。
一个小女孩蹲坐在我身边,环抱着双手,跟着我一起看向海与天交接的地方,那里是汹涌的巨浪。
“小鱼崽子,你说海会不会死啊?”
我那时说:“应该会吧……”
潮涨潮退,心上是自己都不明的悲喜交集,恐惧慢慢褪去,徒留一片空白。
船身摇曳,像一尾孤独的鱼在海上漫无目的的游荡,风一阵接着一阵,水波有规律的晃动如同轻柔的摇篮曲。
慕云鲸握着我的手,小声对我道:
“小渝,这就是海上的感觉,水天一色,天和海仿佛连起来了,很好看,现在有太阳,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那边还有一只海鸥在飞呢……”
他细致的跟我描述现在所能看到的画面。
我面前的黑暗在一寸一寸褪去,色彩慢慢铺开,眼前恍然是那海天相接的景象。
坐在晃晃悠悠的船里,我想,这样可真好……
风渐渐小了。
船身停止晃动,平稳的像地面一样,我站起来,开始在船舱里走动。慕云鲸拉着我去了甲板上,那一刻,阳光万顷,倾泻而下,我感受到了温暖。
夹板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安静,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如同大海的低语。
慕云鲸把我的手放到船栏上,上面被海水打湿过,现在还有水珠挂着,冰冰凉凉。
“小渝,有一款还在预想中的航空探测仪,你想知道吗?”
他突然问我。
“国家机密怎么能泄露呢?你们不是要保密吗?”
我调皮的一笑。
“这个不算,仅仅是个人想法。”
“嗯,那你说,不过我可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东西,有的专有名词我听不懂。”
慕云鲸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痒痒的,我蹲下身躲开。
“航天和深海探测领域听起来是天差地别,但实际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开始一本正经的科普知识,
“目前我国的航天发展刚好冲破瓶颈,但是这也不能避免其他国家的垄断,所以能够创造出一款属于我国专利的探测仪分外重要。”
我点点头:“你接着说。”
“之前的好几次的发射都是有去无回,直到几年前可以返回地球的高级探测仪才试验成功。探测仪的精确程度和寿命都是一个要突破的难点。”
“深海探测主要是要抗压强,而航空探测要抗热,首先材料必须要有足够的硬度耐热性……”
他说的越来越起劲,我却听得昏昏欲睡,海风一吹才好不容易打起精神:
“你能不能拣点重要的说……我有点懵……”
慕云鲸宠溺的笑笑,换了一种语气,终于不再是老和尚念经:
“我设想中的这一款探测仪的构造和材料就不跟你说了,但是我想了一个名字。”
“叫什么?”
我问他。
“你猜。”
他开始吊我胃口。
“你爱说不说,我还不想听呢。”
我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撇过脸去。
“行了,不逗你了。如果这款探测仪真的能由我带头自主研发出来,我想给它起名叫做‘云渝号’。”
“什么鬼?”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这名字根本不像航天的,下海还差不多。我还以为有多高深莫测,搞半天就把我们俩的名字整合一下。”
“你这是对浪漫过敏呀,丫头。”
慕云鲸捏了捏我的脸。
“你叫我什么?”
这次我的反应很快。
喵喵的,直接降辈分,我把他当男朋友,他要当我爹!
从小渔村回到城市里的那一天,天公不作美,蒙蒙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大巴车开过山路,一颠一颠。
夏天的青草长势喜人,慕云鲸用“青翠欲滴”这个词来形容,他是属于那种有文化的,用我的话来说,那就叫“做绿的流油”。
打开车窗,有细碎的雨丝飘进来,打到脸上很是凉爽。风中夹杂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而那淡淡的海风被抛在了身后。离城市越来越近,这泥土的味道也慢慢消散了。
我像是靠近了什么,又像是离开了什么……
“姐姐!”
慕云鲸打车到了一个小区门口,拉着我下车上楼,到了门前,直接拿出钥匙开门。
我知道这不是我家也知道这家伙胆大包天,直接把我拐到了他家里去。
一开门,一个小奶团子直撞入怀中,是慕泠月。
小女孩开心的蹦蹦跳跳,拽着我跟云鲸的手不放。
不知怎的,一边的慕云鲸却莫名其妙生气了:
“泠月,你的暑假作业写完没有?”
我在心里一阵哈哈哈,果然,作业是所有小孩的死穴,提到作业就是王炸。
“嗯,没有……”
慕泠月一下子安静下来,还不忘又紧接着补充了两句,
“我数学做完了,英语做了一半,语文做了三页……”
“还不赶紧去做,我告诉你假期只剩四分之一了。”
“我知道。”
小姑娘不满意的嘟囔着。
“爸妈呢?”
“老爸上班去了,妈妈出去买菜了。”
“那阿姨是不是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在这儿不合适吧……”
我终于插上话,想要将作业这个话题带过。
小姑娘很感激的握了握我的手掌心。
“行了,别岔开话题,去写作业。”
小姑娘垂头丧气,被慕云鲸大魔头像赶小鸡一样赶去了厨房。
我倍感同情。
“你也一起来。”
“我去干嘛?”
“我看你也最多初中文凭,教一教你,别到时候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是盲人唉,还有,我也有高中毕业证书的好吧。”
“别找借口,你这算哪门子高中毕业,除了盲文你大字不认一个,等到时候复明了就是个文盲!”
“怎么可能啊……”
我小声嘟囔。
“行了,别狡辩了,一起去写作业。”
我垂头丧气,被慕云鲸大魔头像赶小鸡一样赶去了书房。
呵呵,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那个上午没有人来打扰,似乎阿姨早就回来了,但是并没有敲开房间的门,厨房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响到我都能听到。
慕云鲸拉着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里一笔一画写着字。我手心痒痒,忍不住一抽一抽。
“别动。”
他小声说。
“这有意义吗?我又看不见。”
“用心看。”
他淡然地只回答了三个字。
一旁的小姑娘估计正咬着笔,一副纯纯吃瓜的样子,我听到慕云鲸拿起直尺,拍在桌子上。慕泠月手中的笔一抖,掉到地上。
“行行行,我不看。”
小姑娘很不服气。
他修长的指节微凉,指尖点在我的掌心,如流水般划过,速度却又不快。
一笔一画,极为认真,如同书写下誓言。
“这是什么字?”
我问他。
他低声的笑了起来,手捂住我的手掌:
“三个字……你猜?”
通过这些事,我精准确定了自己绝对不是对浪漫过敏,因为那时我的脑子转的飞快,耳根也红的飞快。
他耐心的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写,热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一笔一画,如同慢慢雕琢着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终于,三个字雏形在心间慢慢形成。
这三个字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他的指尖明明是柔软的,但这三个字却不像是写在掌心,却是刻在了心中。
从此,纵使光阴变换,白云苍狗。这三个字却始终被摆放在心尖那个最柔软的位置,也成为我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