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加身》紫炑燔霄

9、十五里堡（二）

　　贩糖的男子是个粗壮的汉子，此刻肩挑扁担，身体前后各勾着一个大竹筐，上面乳白色的灶糖形如灯笼，小山一般堆起来。
　　“你、你这臭道士胡说什么，哪来的孩子！别挡路！”
　　话未说完，权青实手中木杖就势如闪电向他面门攻去，糖贩急急躲避，还抵挡了两下，明显是有些功夫在身上，可木杖角度灵活变换，弄得他脚下踉跄，一步踏错，正好将大竹筐踢翻。
　　糖块哗啦啦洒了满地，竹筐底下滚出一个昏迷女童，手里还抓着半张糖纸。
　　见事情败露，糖贩转身就逃，可他的行动好像被预料到了，脚腕之间被木杖绊住，狠狠摔个狗吃屎，脸皮都摔破了。
　　古董行的人手在华服男子指示下，一齐上前，将人用麻绳捆住，人贩子被擒，竟然没有一丝悔意，凶神恶煞骂道：
　　“你个不长眼的死瘸子，敢多管闲事，看我不挑了你的手筋！再把你剁成八块拿去喂狗！”
　　权青实果断用木杖封了他的哑穴。
　　这边动静引得人群围拢，有人报官，有人去给女童家中报讯，还有许多人对人贩子吐口水、扔石头，恨不得踩上几脚才能解恨。
　　原来这些年间，十五里堡虽然买卖繁荣，也招来许多三教九流之徒，他们暗地里经营着见不得光的营生，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就是其中毒瘤，他们在此作恶，惹得骨肉分离，当地百姓恨之入骨。
　　路人见权青实一身道服，形貌俊俏，也对他生了兴趣，有人还大胆猜测他就是妙乙宗“桃花道长”。
　　权青实并不理会，待小女孩安全了，他就撑着木杖去古董行问人，华服男子笑着应声，老掌柜恭敬引他进店。
　　权青实看不见路，被领着走入一间会客方厅，屋里暖烘烘的，还有淡淡的灰尘气味。
　　掌柜客客气气敬上好茶，陪立一旁，开口道：“道长真是明察秋毫，那小子在门口摆摊有半个多月，我们都当他是寻常小贩，谁知道他竟然是人拐子，还把孩子藏在筐中？！太可恨了！莫不是道长用了仙法，识破了他的歹心？”
　　他说得隐晦，其实是在询问，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怎么发现恶人行径。
　　权青实微微摇头：“没有仙法，一个走街小贩故意选在冷清地段摆摊，又不叫卖，我本就有些奇怪。”
　　“我最初追寻女童，回来时糖贩竟然扔下摊子，去向不明，我就更生了怀疑，灶糖制作相当辛苦，售价却很便宜，所以寻常糖贩必然珍惜每一粒糖，不能浪费，可这人回来后匆忙收摊，许多灶糖洒在地上也不管，我就断定此人身份异常。”
　　掌柜拍掌称赞：“哎呀，道长有勇有谋，心细如发，老夫佩服。”
　　权青实低头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有你们帮忙，我一个瞎子，也没这么容易抓住他。”
　　“年纪轻轻的，您这眼睛……”
　　掌柜顺势打听，但权青实避开话锋：“眼睛坏了也有好处，那人看我是瞎子才不避讳，否则我也没机会救出孩子。”
　　一道清亮男音带着笑意从不远处传来，“道长飘逸宁人，行侠仗义，在下有心结交，不知是否有此荣幸？”
　　华服男子已脱去裘绒大衣，解下帽子，他一走近，权青实仿佛瞬间置身花团锦簇。
　　此人浑身熏香漫溢，奇异浓烈，就算不见其人，仅凭香气也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权青实规矩回礼：“贫道姓权，是妙乙宗弟子，郎君谬赞，实不敢当。”
　　“我姓花，贱名去病，因祖上有几分薄产，便经营这间古董铺，权道长何事在门口等候，可否说来听听？”
　　花去病挨着他坐下，语气格外亲切。
　　权青实道明来意，从袖子里拿出小铜镜，花去病伸手但不接镜子，反倒握住了权青实手腕。
　　权青实微怔：“花郎君这是做什么？”
　　“道长有所不知，我们做古董鉴赏，若是没有买卖交接，断不能随便触碰，万一价值千金之物磕了砸了，不就成了一桩糊涂案？”
　　他说得坦然，还大大方方转动权青实手腕，权青实不疑有他，任其动作。
　　花去病的手指在道服袖口里面磋磨几下，眼神就从古镜移到权青实手上、脸上、身上、腿上……把人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看了好几个来回。
　　眼神像一条花斑大蛇，吐着长长的蛇信。
　　燕瘦环肥，各尽其美，浓妆淡抹，动静相宜，世人谁不爱美人？可玉石珠宝总有品阶高低，美人多了也必然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花去病笑盈盈看着权青实，仿佛盯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隐世美玉，他琥珀色的眼珠变得神光幽幽，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妙人儿带回家，搓磨一番。
　　他大着胆子摸摸权青实的手，碰到他掌心薄薄的一层茧。
　　“不瞒道长，在下今年中秋，送出过一只古董妆匣，瞧着倒是和这枚小铜镜有几分渊源。”
　　权青实心中惊喜，“你就是那个富商？”
　　他话音刚落，忽觉一道冷风从耳边掠过，随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哎呦！”花去病痛叫一声，当即撤手。
　　他手上翡翠扳指从中断裂，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连带着手指也跟着肿胀起来。
　　花去病惊恼地四处张望，可屋里并无旁人，门窗也都好好关着。
　　他一时想不通是什么打了自己，就揉着手指，惊叹道：“真是奇怪了，难道这铜镜跟了道长还学会咬人了？”
　　权青实猜到是綦妄来了，他不便说破，怕牵连无辜，便催问道：“烦请花郎君，帮我认认背面的铭文。”
　　花去病抖抖手腕，以此缓解指间疼痛，“认铭文我倒拿手，可惜我现在不能写字，说与道长可好？”
　　权青实点点头。
　　花去病看完背面铭文，凑近俯身，贴着耳朵说：“幸好挨咬的是我，若是咬了道长，我定然心疼死了。”
　　权青实被他举动吓了一跳，他再怎么不经世事也知道这是调戏。
　　他起身告辞，任花去病和古董行掌柜如何阻拦也一定要走。
　　花去病拦在门口，诚意道歉：“是我唐突，不该贸然与道长玩笑，但是铜镜铭文有些古怪，容我如实告知。”
　　权青实只好停下，背着身体等他解释。
　　“前一句不是寻常铭文，只怕是什么咒决，我不敢认，但后一句出处落款写得是：癸卯年武鹤风制，想必道长也知道武鹤风是谁，若要继续查询铜镜，怕是要去趟洛洲城了。”
　　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权青实握紧手中木杖，低头思量起来。
　　武鹤风，洛洲城。
　　遥远的人事物，跟他的师门偏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妙乙宗上任掌门，世称“百全真人”，三十年前飞升失败，葬身凌绝峰底，自那之后，百全真人有两位弟子脱离妙乙宗，另立门户。
　　武鹤风便是其一。
　　他在洛洲城建立了多劫多难宫，专门研制灵宝法器，因为擅长用器物镇妖降魔，所以近年来名声不输妙乙宗，更有赶超之势。
　　多劫多难宫与妙乙宗本是一脉仙门，带着铜镜上门拜访合情合理，如果能借力摆脱这个纠缠不休的妖魔……
　　说不定也是自己逃走的机会。
　　权青实有些激动，可想到洛洲城愿挨路途遥远，自己当下腿瘸难行，神色就变得踌躇不前。
　　妖魔会让他去另一家仙门吗？
　　那无耻贼人冷酷狡诈，他必须小心为上。
　　花去病瞧他表情苦恼，就笑着说：“权道长，我家里也做些药材生意，刚刚收了一批冬药，正要赶去洛洲城交货，道长何不与我同行？顺利的话下个月便能抵达。”
　　“这样不妥，贫道告辞。”
　　花去病不肯放人，脚下一横又把人拦下：“有何不妥……”
　　话没说完，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忽地凭空出现，花去病和古董行掌柜都被吓了一跳。
　　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契朗眼光森森，面色不善地瞟了花去病一眼，将权青实抢到怀里，扛着就走。
　　等花去病反应过来再要去追，路上连个人影也没了，
　　到手的美人还能飞了？！他狠狠拍向门板，哪来的臭男人？
　　“东主消消气，我派人盯上。”
　　古董行掌柜过来劝解，小心发问：“东主，那面古镜可有古怪，金体铭文连您也不认得？”
　　“哼！铭文我自然认得，可是直接告诉他，又怎么能多留他一些日子？”
　　花去病拧起长眉：“去洛洲城少说要走一个月，这段时间想与他做什么不成？”
　　“可是我瞧着，权道长并不愿意和咱们同行。”
　　花去病低头搓着受伤的手指，重新露出笑容：“今天不愿意，明天可就不一定了，他不是刚刚得罪了人贩子吗？那不如我就帮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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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綦妄把权青实抱到一间酒楼，将人掼到座上：“桃花道长真是名不虚传啊，我才离开片刻，你就这样招蜂引蝶？”
　　权青实面红耳赤，摸索着整理衣襟，他一副道士装扮，又这样被抱着进来，必然引起许多目光追随，他看不见，但不影响心里觉得羞耻。
　　“你不要随便抱我！”
　　周围窥探的目光都被綦妄恶狠狠的眼神吓退。
　　“不让我抱，倒是让那个姓花的摸！”
　　方才他一进古董行，就看见花去病捉起权青实的手，色眯眯地摸来摸去，更可气的是，小道士对那姓花的一点儿也不设防，傻傻任人占便宜。
　　綦妄看得火大，若不是有翡翠扳指，花去病右手现在定然废了。
　　权青实理好衣襟，身姿坐得端正：“那位花郎君虽然有些轻浮，却也不是坏人，他不过是看看铜镜，难道别人摸我一下你就要随意伤人？”
　　“你喜欢被人摸，我找多一些人来伺候你。”
　　“你不讲道理！”
　　綦妄表情煞煞，凶声恶气警告道：“我告诉你，我的东西旁人都不许碰，我嫌脏！以后再有人敢碰你，我便将他们双手打断，你最好牢牢记住！”
　　权青实立刻冷下脸，再不吱声，自己既然被当做一个“东西”，多说无益。
　　二人沉默相对，各自气闷，权青实能感觉妖魔视线压在肩头，比冬夜寒霜还要冷上三分。
　　他真想睁开眼睛瞪回去！
　　店中的闲聊渐渐传过来，食客多在讨论人贩子被捉的事，话语间充满敬佩，可也有不少担忧之音，说此地人贩势力猖獗，肯定会跟桃花道长寻仇。
　　权青实听着听着，才发现自己当真是惹了个大麻烦。
　　綦妄见他神情软化些，便用指节敲敲桌子，说道：“你这蠢货，人间有句俗语，强龙难压地头蛇，万一他刚才有几个帮手在暗中埋伏，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指望我会帮你。”
　　权青实别开脸，冷笑回应：“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冷眼旁观，瞻前顾后，就是在助长恶人气焰，这群人贩子伤天害理，我是一定要管的！”
　　“你一个废物道士，做驱鬼降妖的事就算了，凡人拐孩子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权青实不服气，反问道：“我小时候也被拐过，这理由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