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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五里堡(三) ...

  •   綦妄抱胸端坐,拉着一张脸听权青实说自己的旧事。
      “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我被坏人抱出镇子,差点就被拐走了,多亏遇见在附近办事的师尊,他老人家把我救回,我娘亲就将我托给他,带到了妙乙宗。”
      权青实一说起师尊,表情就变得分外柔和,眉梢眼角透出藏不住的深深依恋,“如今十五年过去,我又救了别的小孩子,也算是善行传辈了。”
      綦妄微微皱眉:“不对吧,孩子失而复得,父母应该倍加珍惜,好好疼爱,你娘怎么反倒把你送走了,这分明是不要你了。”
      似乎被问题戳中痛处,权青实抿紧双唇,紧咬牙关。
      他越是不想说,綦妄就越是要问:“是你家里太穷,或者孩子太多,养不起你?”
      “我家境富足,我是独生子,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是父母有病,无力抚养你?”
      权青实不想綦妄继续瞎猜,干脆坦白道:“我出生以后,我爹和家里长辈都不喜欢我,整日想着把我送人,要是没有师尊收我做关门弟子,可能我早都被赶出家门,流浪乞讨去了,所以我能遇见师尊,被他收为徒弟,心里特别感激。”
      似乎想起了许多温暖过往事,他脸上浮现出温淡淡笑容,他这张脸,自从遇见綦妄就没笑过,此时云开日出,嘴角上浮,但綦妄却特别不爽。
      “哼!你笑什么,你的好师尊可曾告诉你封印的事?我看就是他封了你的丹田,又把你扣在山上,故意阻断你成仙之路。”
      “阁下不要挑拨离间!我师尊智慧超群,他不告诉我,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
      见权青实不上当,綦妄用手指敲敲桌面,“你这大傻子好好想想,你被赶出妙乙宗已经十多天了,鹤元真人又不是聋了瞎了,他要是想来找你,肯定早就来了。你在妙乙宗里被人欺负,他真的不知道吗?我要是你,早都肝肠寸断了,你还笑得出来?”
      权青实听完,表情逐渐黯淡下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孤零零倚在座位里,指尖攥着袖口,抠着里面的棉花。
      是啊,师尊早都将他忘到脑后了,明明是关门弟子,但好多年都对他不闻不问,这段时间妙乙宗也没人下山寻他。
      他心里委屈。
      委屈得有点想掉眼泪。
      但师尊明见万里,睿智果然,绝不可能相信蒋春亮那些人的鬼话,不会认为自己叛逃师门,一定不会的。他只要尽快脱身,回去跟师尊解释清楚就行了。
      “被我说中,伤心了?”綦妄一脸奸笑。
      小道士吸吸鼻子:“不是伤心,我在替我师尊担忧。”
      他脸上蒙着一层乌云,轻声轻语地说了心里话:“我师尊闭关修炼,是为振兴仙门,妙乙宗是他的心血……我天资愚钝,不敢让他分心替我劳神,身为弟子,我本应帮他分忧,可我做的不好。”
      妙真山脚下遍布妓院,这种情况下提什么仙道正统、修身养性都像是笑话,鹤元真人已经闭关五六年,但宗门落魄,后继无人已经是板上钉钉,难有转机。
      “仙门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是想想吃什么吧,桃花道长。”
      綦妄扭头看着水牌上的菜品,被他这么一叫,权青实反倒想起了一件事。
      “敢问阁下,可曾听过牙仙这种鬼怪?”
      “……阁下?”
      綦妄一撇嘴:“什么破称呼,我不爱听。”
      权青实一阵无语:“那我叫你什么?你又没说过自己名字。”
      “我姓綦名妄,綦尽之綦,狂妄之妄,你叫吧。”
      权青实想了想,磨蹭说道:“綦……先生?”
      “啧,不好听。”
      “綦郎君?”
      “不中听。”
      权青实憋了半天,“綦相公,这总行了吧。”
      “难听死了!”
      綦妄龇牙,满脸不爽:“你那脑子是怎么想出这么难听的称呼的?”
      真是矫情,权青实绞尽脑汁:“綦前辈!綦高人!綦大师!你到底喜欢哪个?”
      高人大师听着都像江湖骗子,綦妄都不太喜欢,还是“前辈”好一点,听着比别得都亲近些。
      “就叫我前辈吧。”
      他招手把店小二叫到跟前,点了几道招牌菜,店小二热情地送来一壶茶,“客官,这是今年山上的新茶,您快尝尝!”
      “綦前辈,据说牙仙这种妖怪专门拐走六七岁的孩子,你真的没听过?”
      綦妄摆摆手:“这种传言是编出来吓唬小孩儿的,你不必当真。”
      店小二这时插话道:“客官,牙仙作祟是真事,这种妖怪特别邪门,总是半夜去敲人家窗户。”
      权青实挑眉:“敲窗?”
      店小二点头:“嗯,哪户人家丢了孩子,牙仙就去半夜敲窗。”
      这怪异举动闻所未闻,拐走了孩子回来敲窗,是特意去炫耀的吗?
      权青实惦记着失踪的小男孩,他追问道:“是否有人见过这种妖怪,长什么样子?”
      店小二:“深更半夜哪里看得清,只传言是个披头散发的黑影站在窗户外面,不停敲窗,但是一开窗,它就不见了。”
      权青实还想多问几句,却突然就被灌了一口滚烫的热茶。茶汤近乎沸腾,他的嘴唇立刻被烫起一串水泡,舌头也烫坏了。
      “安分喝茶,少管闲事。”
      綦妄将茶杯搁到桌上,茶杯口冒着滚烫水汽,“你最好专心去找失踪的花魁娘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若去晚了,她可能就死了。”
      小道士处处救人驱鬼,必然会惹人注目,留下踪迹,綦妄可不想轻易就被鹤元真人追上。
      权青实嘴里刺痛,唇角红肿一片,舌头也没了知觉,他面上忍痛不语,心中却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双翅膀。
      作为一件“东西”,他处处要被妖魔摆布,时刻都被监督辖制,好似被一条隐形的锁链拴住了咽喉,连与人说话都成了奢望。
      而这种日子才刚刚开始,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唇边的水泡疼得厉害,仿佛刺进他身体里的火,激得他斗志昂扬。
      逃走是一刻也不能耽误的。

      -

      阳光从窗口照下来,暖洋洋地洒在綦妄身上,他吃饱喝足,悠悠说道:“咱们要去多劫多难宫打探消息,我一会儿去租一辆更好的马车,去洛洲城的路上你也能少受些罪。”
      他固然不喜欢花去病,但是去洛洲城却是个很好的提议,大隐隐于市,千里之外的热闹城市非常适合藏身。
      权青实也放下筷子:“我不去洛洲城,前辈不必麻烦。”
      綦妄愣住:“花魁娘子失踪,你不管了?”
      “不是你叫我少管闲事吗?”
      “我……我是不让你管牙仙的事,人家姐妹对你一往情深,此事又和仙门法器相关,你想做我不会拦着。”
      权青实摇头:“北上洛洲城路途遥远,所用花销也不少,我现在身无分文、腿脚不便,并不适合办这件事。”
      “玉剑姑娘快马加鞭,定能更快找到银弓,相信她不会怪我。”
      他说得十分坚决:“回神女镇吧,不羡仙的马车应该还在外面等着。”
      綦妄眸色幽暗,不含善意。
      原以为权青实性格执拗,做善事断然不会半途而废,怎么一顿饭的时间就改主意了?
      这变化打乱了他的安排,强行将权青实掳走很简单,但是这样牵扯业力,对修仙无益,必须要想个办法让小道士自行远离。
      綦妄坐着不动,指节撑着下巴,缓缓道:“那架破马车都是脂粉味儿,让我打发了,咱们在此地住上一晚,明天再回吧。”
      “那好,”权青实扶着桌子站起来:“麻烦綦前辈找一间客栈,我要睡觉。”
      綦妄有些莫名,此时天色尚早,白日高悬,小道士怎么一反常态,要睡觉?
      “你是坐车累着了,还是又腿疼了?”
      “都不是,我就是想睡觉了,你不是每天都催着要与我睡觉吗?”
      綦妄措手不及:“你抽什么风!”
      “那你今天不与我一起睡吗?真的吗?”
      权青实站得笔直,玉树兰芝的挺拔身影好似一道风景,他本就长得引人关注,大庭广众又说得毫不避讳,周围食客噗一声喷出茶来,对綦妄投去异样的眼神。
      綦妄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威胁:“蠢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慌忙牵起权青实的手,胳膊夹着人带出酒楼,众人盯着二人亲昵情形,窃笑不止。
      啧啧啧,大白天,两个男人如此猴急……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綦妄:………………
      要不是老子意在修仙,肯定拔了你们的舌头!
      走了没几步,路边就冒出个说书摊,说书先生手拿折扇,身穿长褂,跟前的小桌上堆了不少打赏的铜钱。
      他身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听众,还有路人不断凑过去,想听听在讲什么故事。
      风一吹,他的声音就飘过来:
      “……话说,妙乙宗桃花道长青春俊逸,玉面夺人,正是弱冠之年,纵然是个修仙道士,口念仙家经文,可是也难抵美貌花魁轮番引诱,情到浓处,再难克制,青涩道长就揽着美人滚红床之上……”
      他讲得口沫横飞,句句不离下流桥段,叫人听得面红耳赤。
      权青实扭脸回避,可那些话停在耳中,像是被泼了满身的脏水一般难受,他走又走不快,脚下踉跄,抓着綦妄的手才勉强稳住。
      綦妄将他那狼狈模样看在眼里,哼笑着反问:“现在知道羞了?方才大庭广众,还大着胆子邀我与你睡觉呢。”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权青实站稳:“两个男人睡在一起有什么的,我从小都是与高帆师兄一起住,天冷时候还睡一个被窝。”
      他态度磊落,明显不懂其中门道,方才也不是故意要让綦妄难堪,可说书人的声音又一次飘过来:
      “……禅房里灯火俱灭,道袍落地,二人同塌而寝,共枕而眠,热烘烘的被窝里手脚勾缠,难解难分……”
      权青实的面皮荡起一片红晕,似乎想起了某些羞耻难言的经历。
      綦妄顿时无名火起。
      这怒意烧得他胸口生疼,他一扬手,说书人突然动作一顿,嘴里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就吐出两枚带血的铜板,还有一颗被打碎的门牙。
      他抄起铜板慌忙逃跑,围观人群听不到后续全都哄然散去。
      綦妄还不消气,拉着权青实的手腕威胁道:“高帆对你做什么了?说!”
      “能做什么……”
      “快说!你刚才想起什么了?”
      权青实有点害怕,老实交待:“天气冷的时候,师兄帮我捂脚,对我很好……”
      綦妄鼻孔喷出热气:“你再敢和别人睡一个被窝,我把他四肢通通打断!听见没有!”
      他顿了顿:“男的女的都不行!”
      权青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五里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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