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加身》紫炑燔霄

8、十五里堡（一）

　　马车晃悠着离开了神女镇，车厢中二人相对而坐，綦妄身量高大，必须刻意歪着身体，坐低几寸才能避免金丝发冠碰到车顶，所以姿势并不舒服，他不高兴的哼气。
　　权青实不吐不快：“尊驾不想玉剑同行，直说便是，为何要令她生病难受？她是凡人女子，经不起你妖术折腾。”
　　綦妄翻了个白眼，皱着眉心：“这车厢如此窄小，我已忍了，难道你还要我与她们挤在一处？要不是你瘸腿不能骑马，我也不会坐这种破烂马车，处处都是脂粉味，难闻死了！”
　　“讨厌脂粉味，就可以随意伤人？尊驾好大的威风！”
　　綦妄视线里凝着冷光：“小道长，刚才求我帮忙的时候一口一个前辈，叫得亲亲热热，现在用完我了，就改口叫我尊驾，啧啧，如此势利，真是让人寒心啊。”
　　权青实顿时哑然，被噎得无法反驳，不过他也清楚和綦妄斗嘴自己根本讨不到好处，干脆别开脸，终止谈话。
　　綦妄却不罢休，用手肘撑着腿，凑过来：“权青实，我不过让那女子稍微闹点头疼你就这般责怪，冤枉我随意伤人，是不是……你早已钟情于她？”
　　权青实没反应。
　　“你的心思如果早点说出来，我定然成人之美，哪怕你想夜夜与她同床共枕，颠鸾倒凤我都允许，咱们三人挤在一起，我修我的，你们忙你们的。”
　　他一通胡说八道，权青实听得脸色通红，攥着拳头闭目诵经，妙乙宗清心寡欲咒三千五百字，念上几遍什么烦恼都没了。
　　看着他古板的模样，綦妄不禁发笑，“青实，你重伤初愈，千万别把自己气死了。”
　　他笑够了就挪到对面坐下，伸开长腿踩着原本的座位，斜着肩膀往小道士身上一栽。
　　这回是舒坦了，他大手往旁边一挥，摸上权青实膝盖。
　　“别想那个女人了，我一路上为你疗伤，好不好？”
　　权青实：谁想女人了？！
　　可他的伤处被綦妄捏住，完全不敢反驳，一想到那种刮骨割肉般的“疗伤”，他连跳车的心都有了。
　　但綦妄今日改了风格，似乎真的心情大好，掌心温柔抚慰伤处，柔和灵力先是绕在膝盖上，随后在体内游走，一派草木逢春，和风化雨。
　　权青实气恼之意随之消解，呼吸逐渐平静安宁。
　　二人胳膊挨着胳膊，腿贴着腿，靠在一起，虽然一路都未言语，气氛倒是难得和谐。
　　将近中午，小小马车摇摇晃晃抵达了十五里堡。
　　这里原是官道附近的驿马小镇，因为周边山区少田，农户在山上种茶为生，便有茶商长期往来，外加毗邻妙真山，就有人做起了药行买卖与木材生意，更多农商在小镇落户，十五里堡就逐渐发展起来。
　　随着十二花魁搬迁到神女镇，此处也成为了嫖客出行的必经之地，所以街市商行遍布，各色买卖相当繁荣。
　　现在正是年根底下，冬药旺季，路上行人往来纷纷，车马滚滚。
　　在动荡人潮中，綦妄瞥见一个熟悉身影，于是让权青实先去古董行门口等他，自己率先下车走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身后，等对方行至一条窄巷，四周喧嚣渐退，他故意咳嗽一声。
　　“咳咳。”
　　前头的男子脚步一滞，疑惑地转身回来，瞬间面露惊喜：“尊上？你怎么在这儿呢！”
　　这男子中等身材，背着个布包。因为有些龅牙，笑起来两颗门牙特别醒目，身前竹甲护胸，腰后甲裙罩住屁股，胸口系着一条粗布红围巾，穿着好似一名军中小兵。
　　“那你怎么在这呢？”綦妄绷着脸，不答反问。
　　龅牙男子一点儿也不害怕他，伸手扯过背包，在里面乱翻起来，笑嘻嘻地说：“嘿嘿嘿，我正要去找尊上呢，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尊上尊上，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又和斗船有关？”
　　骨达眉毛一扬：“尊上你好厉害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綦妄眼皮一夹，“你们这几个鬼头，这半年每次找我都是这件破事，我不知道才怪！”
　　骨达拿出一本精美的画册，兴奋说道：“我这回是去找狐狸老赵了，他手下美人众多，一定能帮咱们在命河游船上拔得头筹，咱们鬼府也能风光一回！”
　　怨都鬼府是鬼怪世界的统称，那里地脉奇绝，险峰环绕，四面广阔无极，中央贯通一条河流，名为命河。
　　命河蜿蜒千里，两岸鬼府林立，有实力的大妖和鬼怪都在此盘踞。
　　綦妄也占据着上游一块风水宝地，骨达等鬼头打理此间事务，与邻里众鬼周旋应酬。
　　命河游船是一项极为重头的鬼蜮庆典，又叫“花船斗美人”，每三年举办一次，各大鬼府均要派人参加，争奇斗异，为府上争光。
　　可綦妄鬼府连年缺席，府上从不见美人身影，怨都因此生出一些风言风语，说这命河上游的首府大妖患有“隐疾”。
　　病情固然众说纷纭，但也可以简称为四个字：虚阳不举。
　　还说他是挥刀自宫才能如此进益神速，修为大涨。
　　綦妄本人对这些流言没什么反应，但骨达等鬼众却都气得七窍生烟，暗暗立誓，今年一定要替尊上赢回面子，他们四处搜集绝色美人，伺机收入府中。
　　綦妄面色沉沉：“命河游船多生是非，你们非要参加？”
　　“一定要参加！不能被那些死鬼嘲笑，整天受闷气！”
　　骨达换上一副认真神情，把画册塞在綦妄怀中，死乞白赖说道：“我已把全部身家都押到不老居的盘口，买了咱们鬼府得胜，要是输光我就要收拾东西滚去投胎。”
　　他抓着綦妄的衣角央求：“尊上，求求你了，你就心疼心疼我，选几个美人，只要你选了，别的事交给我们，再也不来烦你。”
　　綦妄暗自摇头，觉得他这是自讨苦吃，他不劝解，拿起画册翻了翻，画中人物尽是些狐妖绘像，艳姿百态，衣衫不整，有些搔首弄姿，还有些故意露着毛茸茸的耳朵尾巴。
　　一想起狐狸身上的那股味道，綦妄就浑身不自在：“啧，你找狐狸精就算了，怎么还都是些男人？”
　　骨达咦了一声，凑过来看，这才发现画册中全是妖族男子。
　　他惊慌失措，猛一跺脚：“哎呦那个老狐狸！老眼昏花，这也能拿错！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尊上你在这里等我，一定等我！”
　　他刚要开溜，就被一道灵气缠住了腿。
　　“斗船的事我不管，但神女镇那些青楼我看着碍眼，你带些办事利索的，开春之前统统清掉。”
　　綦妄交待了一番细节，骨达认真听完，领命而去，他走得太急，连狐狸画册也没拿，綦妄本想扔了，却不经意瞥见一页画像的狐妖侧影：
　　青衣柔滑，长衫微敞，布料下面露出一段雪白的胳膊，头上挽着一个简单发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
　　画中侧脸竟然与权青实有七分相似。
　　綦妄眼波一动，头脑莫名发热，不知为何冒出一个荒唐想法……要是他让权青实做如此打扮会是如何？
　　小道士肯定气得满脸通红，却连骂人也不会，光会念经。
　　綦妄忍不住发笑。
　　他心情明媚，往后将小道士被带在身边，他修行累了就拿来逗弄解闷，妙哉妙哉。
　　他心里美滋滋，掌心却燃起蓝焰，把画册烧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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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古董行门口停下，车夫将权青实慢慢扶下来，从黑漆金斗的店门里急急跑出一个门子，大嚷道：“谁家马车停在这里，莫要挡着我家生意，快走快走！”
　　权青实此时右腿伤势好转，有些力气，便撑着一根木杖对车夫说：“我来等他，你去别处停车吧。”
　　车夫应了，驾车离去。
　　门子斜着眼睛打量权青实，见他一身道士打扮，虽然容貌不赖，但眼瞎腿瘸，衣着寒酸，便在心里将他划做“卖客”。
　　妙真山地处偏僻，方圆百里仅此一间古董商行，不光出售文玩，更从百姓手中购入字画金石等古物，比一般当铺出价高些，所以每当“卖客”上门，都要先给门子一些开路钱才能顺利见到掌柜。
　　权青实不懂其中规矩，说自己有个铜镜需要掌柜帮着看看，便被门子晾在门口傻等。
　　此条小街背风，冷清寂寥，权青实听见一个路过的女童问价买糖，才发觉有小贩在斜对面出摊。
　　糖摊子不大，对孩童却很有吸引力。
　　小小女童买完糖豆，不请自来：“大哥哥，你是桃花道长吗？”
　　她大约四五岁年纪，言语却清楚伶俐，大大方方。
　　“不是。”权青实摇头否认。
　　“桃花道长”是个诨名，源于妙乙宗祈福殿里一株百年桃树，香客说他人比花娇，招蜂引蝶，充满嘲讽贬低之意，权青实自然不会承认。
　　女童又拽拽他的衣襟，奶声发问：“那你认识他吗？我有一件大事要找他。”
　　权青实弯下腰，闭目微笑：“小姑娘，你有什么大事呀？”
　　“我娘说，桃花道长特别厉害，能驱鬼收妖，我想让他收了牙仙。”
　　不羡仙闹尸鬼的消息传遍附近十几个县，他力战尸鬼的故事也被大人当成佳话讲给孩子。
　　“牙仙？那是什么？”他初次听说这种妖怪。
　　“我娘说，小孩子到了换牙的时候，如果不听大人话就会牙仙带走了，可是我哥哥很乖，他从不惹祸，去学堂的路上被牙仙抓走，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我娘哭了好几天，我爹也偷偷哭……我不知道怎么能找回哥哥。”
　　权青实谨慎起来，鬼怪都是夜晚作恶，怎么会大白天出来抓孩子？
　　他寻思事情恐怕还有内情，就嘱托道：“你不要乱跑，快快回家去，别让你父母担心。”
　　女童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纸包，她自顾自地把刚才买的糖豆拆成两份，分了一半塞到权青实手里：“大哥哥，你见到桃花道长，就把这个给他，求他把我哥哥带回来，我家就在井水街最里边。”
　　说完就跑跑跳跳地走了。
　　她小小年纪如此伶俐懂事，权青实分外同情，几颗灶糖捏在手中，着实沉重。
　　他留神听着女童离去的脚步，却隐隐听见有个成人在后面跟着，他心中疑惑顿生，赶紧柱着木杖追上去。
　　可孩童脚步轻快，他一瘸一拐，没走多远就跟丢了，这条小路连个行人也没有，他无处求助，不得不原路返回，仍站在古董行门前等待。
　　雪尘滚滚，车轮滔滔，一辆豪华马车从长街转弯停在了古董行门口，古董行大小掌柜，一众小厮全都出来，恭恭敬敬站成一排。
　　车厢里钻出一名华服男子，这人三十来岁，眉眼翩翩风流，面若盈盈满月，头戴轻格高帽，腰缠翡翠玉带，外罩一件紫貂裘绒，上下配饰皆是奢侈。
　　“东主，您来了！”
　　仆从站在马车前后，恭恭敬敬把他扶下来。
　　华服男子一抬眼就看见权青实的侧影，心神为之一亮，他赶忙挡开手下，径直朝人走去，对权青实拱手行礼。
　　“敢问小道长，何事在此等候？”
　　权青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双眸闭合，神情严肃，泛着一层冷波。
　　华服男子疑惑，还要再问，权青实突然上前一步，执杖拦住卖糖的小贩，厉声开口：“把孩子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