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神女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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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几天，神女镇上风雪交加，寒意更重，整天都灰蒙蒙的，路上少有行人。
终于等来一个晴天，大清早，玉剑抱来一瓶新采的梅枝，梅花点点，红蕊初绽，在屋里散出一段清新淡雅的幽香。
权青实闻见梅花香味，却看不见玉剑今日装扮，她手持细剑，身穿披风，身后还跟着一名伶俐婢子，二人都作行旅打扮。
“权道长，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现在大雪封路，姑娘要去哪儿？”
“我去找银弓，现在没人在乎她的生死了，若是连我也不管，她可就真的下落不明了。”
权青实皱起眉。
他最后一次见到银弓是几天前，她上山报讯说镇上有尸鬼，还说会出门避祸，所以他一直以为银弓是偷偷藏起来了，没想到真的丢了。
一个妙龄女子，数九寒天能去哪儿，莫不是遇见恶人，被掳走了？
他暗暗琢磨，玉剑满面愁容，说道：“那日她从妙乙宗回来，非要我陪她出门赏雪，可等我换好衣服，马车上仅有行李物件，却不见人影，我派人找遍附近，都没寻到她。”
她声音忧虑，越说越伤心：“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当她是亲妹妹，此事不能再拖，权道长你安心养伤，等我的好消息吧。”
她正要出门，綦妄突然开口。
“青实啊，有个无头苍蝇的故事不知你听过没有，讲得就是两只苍蝇，没头没脑乱飞，想去找另一只苍蝇，最后白白累死了。”
他盯着鲜嫩梅枝，表情慵懒，漫不经心，语调里却带着尖锐的恶意。
玉剑脸色变幻，狠狠瞪着他：“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权青实有些莫名，綦妄这几日话都不怎么说，为何忽然要对玉剑恶语相向。
他出言缓和：“前辈，你要是有话想点拨她们，可以好言直说，不必讲这种禅门谚语。”
“哼，两只苍蝇没头没脑的乱撞，算什么禅门谚语？傻子才听不懂。”
玉剑气急，正要发作，婢子匆忙把她拉住，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很善于察言观色，心知綦妄这样人物定然不好惹，玉剑碰上肯定要吃大亏。
“姑娘，现在找人事大，咱们快走罢，莫在这里耽误工夫！”
“呵？耽误工夫？我的好意真是喂了狗，那你们慢慢找去，找上十年八年一百年与我何干？”
綦妄不冷不热撂下这句，就转眸盯着梅花，不言语了。
那婢子头脑机敏，赶紧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跪下，举高茶杯：“仙君福缘深厚，本事通天，求仙君发发慈悲，指点我家姑娘！”
权青实也察觉綦妄话有深意，跟着劝道：“人命关天，前辈若是真有线索，还请知无不言，若能平安找回银弓也是一桩善举。”
妖魔若有线索能指明方向，肯定好过她们二人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
玉剑将信将疑：“你当真知道我妹妹身在何处？”
綦妄不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拨弄梅枝。
玉剑咬咬牙，提起裙摆，扑通一声跪下：“方才是我无礼，仙君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替我这只无头苍蝇指点迷津……”
綦妄朝前伸手，他不接婢子敬的茶，反而指着玉剑腰间一处，勾勾两指。
“拿来。”
玉剑不明其意，在腰带上摸摸，摸出一面小铜镜递了上去。
她心觉奇怪，此镜是她贴身之物，很少展露，这讨人厌的臭男人如何知道？难道真是仙门高人，可以取物寻人？
綦妄接过镜子粗略一瞥，就往桌上一扔：“青实，你好好看看，能不能瞧出什么门道。”
权青实摸起铜镜，用指尖细细抚弄。
二人相处多日，他已渐渐熟悉了对方脾气，这妖怪平日不挑饮食，不劳仆役，看似淡泊，其实心中极为傲慢，这里的一切陈设根本难入法眼，他又懒得与凡人多言，才会让不羡仙上下觉得他深居简出，宽容阔绰。
实际上任何小事一旦让他心中不爽，他肯定要找人撒气，而撒气的对象自然就是自己。
现在特意叫瞎子“看看”，想必也有羞辱报复之意。
铜镜背后花纹繁密，雕工复杂，摸上去一片坑坑洼洼，根本寻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权青实蹙着眉头，思量片刻。
按妖魔的高傲本性，绝不会无缘无故引出这枚铜镜，定然与银弓花魁有些联系。
他想不出，就轻声问道：“玉剑姑娘，能否与我说说镜子的来历？”
玉剑细声回答：“今年中秋节，镇上花魁斗彩，银弓当时一箭连中三元，有富商客人看得高兴，就送了她一尊古董妆匣。”
“妆匣上有一面大铜镜，这枚小镜原是嵌在大镜背面的，银弓发现后就送给我，我平时随身带着。”
权青实心喜：“古董妆匣现在何处？是否方便拿来看看？”
一旁的婢子摇头：“妆匣当日一齐不见了，所有人当时都急着找银弓娘子，顾不上这种东西……我想，可能是哪个手贱的趁乱给偷去卖了。”
一齐丢了？
权青实摆弄着小镜子，重新发起愁来，圆圆镜面映着窗外薄光，也照出他瞑目静思的侧脸。
綦妄心神一动，抬手掐下一小段梅枝，轻轻插在他发髻上，顺手将他额角碎发勾到耳后。
这动作暧昧且大胆，宛如情人之间亲昵示爱，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又多了一番惊世骇俗的意味。
权青实愣了愣：“前辈，对镜簪花是线索？”
“不是呀。”
“那你为什么……”
权青实迷茫，为什么要给我戴花？
“红鬓染花枝，含情又添姿，给你多戴几朵，省得你整日冷冰冰的。”
权青实：“……………………”
綦妄得寸进尺，继续逗弄：“这镜子你留着用吧，往后每日揽镜自照，在我看来倒是赏心悦目。”
权青实神情冷肃，憋着一股火：“我一个瞎子每天照镜子做什么？”
说完就要把铜镜还给玉剑，可是他的手却被按住。
“青实，此镜再给她用实在浪费，你说对不对？”綦妄掌心发出冰凉灵气，丝丝凉意透过指缝骨节，慢慢往铜镜中汇聚。
感受到灵气波动，权青实不觉呆住。
婢子瞧他们公然摸手，赶紧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们二人同食同住，整天整夜待在一处，睡在一起，房间里还偶尔传出那种奇奇怪怪的动静。
权青实因为腿伤不能走动，也不见这位仙门前辈出门，不羡仙上下只道是个世外高人，言行不同寻常，但今日的轻浮动作，权青实却很顺从，似乎当真有些别样的关系……
玉剑故意咳嗽一下，忍着脾气：“一个铜镜算什么，我还送得起，仙君喜欢就拿去。”
她好歹也是武元花魁，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如何配不上一个破镜子。
权青实趁机抽手，顺势把鬓边梅花也取下来，解释道：“他不是那个意思，此镜虽小，却是真正的仙门法器，能聚拢周围灵气，你带在身上容易虽然有益，可是也容易招邪祟。”
他想了想，补充道：“银弓那日上山找我，清清楚楚讲明，另外十个花魁是黑唇白目的尸鬼摸样，当时时间紧迫，她并没讲出是如何见到尸鬼真身，现在想来……她应该是通过那面大匣镜看到了。”
“既然匣镜也是法器，她离奇失踪很可能与丢失的妆匣有关，要想找她，就要先找到妆匣，尤其是那面大铜镜。”
“可是那物件早都丢了，现在去哪里找啊？”玉剑心慌意乱，急得不知要怎么办。
权青实思来想去，不得不重新拿起铜镜，低声下气说道：“玉剑姑娘，这镜子……我就留下了……”
綦妄笑而不语，他分明知道下一步的答案，偏偏端着架子不说。
权青实抿抿嘴唇，无奈开口：“前辈，我答应你，经常对着镜子照一照，行了吗？”
綦妄脸上荡出更明显的笑意。
“这类镜子法宝名为同心镜，也叫母子镜，背面花纹里铸有两行金体铭文，是一条咒诀，只要以法力诵咒，就可以根据镜面提示找到妆匣上的母镜，但是呢……”
他抱起胳膊，“金体铭文我不认得，你们要找个能看懂的人，帮着分辨分辨。”
权青实暗暗地想，若是能上山去找师尊或者几位长老肯定能认出铭文咒，可惜这妖怪如今缠着自己，是不可能同意放他回去的。
他脑中灵光一闪：“金体铭文除了仙门常用，一些青铜古物也有篆刻，如果到古董商铺里问问，应该就能认出到底写的什么。”
难题瞬间有了转机，玉剑喜不自胜，匆忙站起：“十五里堡就有家古董行，权道长，我们现在就去吧！”
权青实微笑颔首：“好。”
婢子忽然扯住玉剑衣角，偷偷指指膝盖，意思是说权青实腿伤未愈，行动不便，玉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在强人所难，可想说不用他跟着，又怕惹他伤心。
綦妄不管那么多，双手一兜就将权青实打横抱起，推门下楼。
“青实，这破地方咱们也住够了，我带你去别处逛逛，换换心情。”
权青实吓了一跳，他虽说清瘦，却也是成年男子体格，平时在仙门弟子之中也算高挑的，但是在綦妄面前，明显小了两圈。
“你、你快……放开我……”
“好好好，别急。”
綦妄把他塞到玉剑提前备好的马车里，盯着权青实的眼珠藏着奸计得逞的快乐。
他今日故意引出铜镜之说，根本不是想帮忙寻人，就是要找个由头让权青实心甘情愿离开妙真山。
守着仙门，易生变故。
等到了十五里堡，再想个办法把人骗到更远的地方去。一切决定都是小道士自己选的，可不算他更改凡人命数，忤逆天意。
綦妄顺手将权青实行李也拿了下来。说是行李，其实就是那日蒋春亮带来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连件换洗衣服也没有，只有一条围巾，两个竹筒，再加上他之前随身带着的红符红绳。
人已到手，自然不用那些累赘跟着，所以玉剑还没上车，就感到头晕目眩，耳鸣眼花，站都站不住了。
“此事我们去办，不用你们两个小娘子。”綦妄不假辞色，关上车门，催马启程。
车夫立刻扬鞭，车轮嘎吱嘎吱碾过积雪的石板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神女镇（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