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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女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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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青袍道士推门而入。
三人两瘦一胖,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仅道服鲜亮,腰间还佩着妙乙宗长剑。
长剑一进门,顿时发出一阵细微剑鸣,似乎察觉到这屋里有妖邪存在。
綦妄侧目看去,长剑形制端庄,剑鞘朴实无华,单于鞘口嵌着一枚光润青玉,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剑,但贵在年深日久在妙真山灵气中浸染,自生了一团威严正气。
可惜,佩在这三名道士身上是糟蹋了。
玉剑瞧着三人十分眼生,疑惑道:“你们是谁,高帆道长呢?”
高帆是妙乙宗掌门弟子,也是权青实的师兄,经常要出面打理妙乙宗对外事务,玉剑与其打过两次交道。
“高师兄半年前就下山历练去了,在下蒋春亮,现任妙乙宗真澜堂执事,这两位是我师弟齐沅、樊智,我们都是罗真人坐下弟子。”
蒋春亮抱拳行礼,抬头的时候视线从脚到头把玉剑看了个遍。
玉剑被他盯得好不自在。
明明都是仙门弟子,面前三人的行止与高帆差了太远,就算穿着道服,依旧有很重的痞气。
芸娘笑着接话:“既然仙君来了,那就快点把权道长带回去养伤,我们这乡野小店,哪有山上照顾周全。”
玉剑心里闷闷。
她日夜盼着妙乙宗来人,但是等人真的来了,她倒后悔了,妙乙宗门规森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何日才能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扭头往床上看去,眼神水汪汪的。
蒋春亮瞧见她的样子,立即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倨傲姿态:“师弟,师兄们下山看望你,你怎么不下床行礼?”
玉剑一怔:“你说什么?”
蒋春亮笑笑:“小娘子,师弟见了师兄肯定是要行礼的,他受些小伤也不能坏了仙门规矩。”
“你……”玉剑一时语塞,气得要抽剑砍他。
“蒋少侠说得对,妙乙宗仙门正统,自然礼教周到,我家姑娘不懂这些,叫你们见笑了。”芸娘笑嘻嘻挪步,连连点头。
蒋春亮迈开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抓着权青实领口,使劲一扯。
权青实毫无防备,被猛地拽下床,直接摔在地上。受伤的膝盖撞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疼得冷汗如雨,身躯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
“你要干什么!他伤得很重,经不得你搓磨!”
玉剑急吼,要去护着,芸娘却死死拉住她,小声道:“花魁娘子,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玉剑僵住动作。
这些人是权道长同门,若是看见他和自己亲近,受苦的还是权道长。
她心里的那团火顿时凉了,含着眼泪被芸娘拽出屋去。
房间里剩下四名仙门弟子。
蒋春亮一只脚踩住床边脚蹬,俯身冷哼:“权师弟,听闻你独自对战十只尸鬼,大获全胜,可是真的?”
权青实虚弱点头。
“你修为那么差,怎么可能除掉十只尸鬼?掌门师尊是不是给了你什么独门法器。”
权青实面色苍白,好不容易才从膝盖的痛楚中缓过一口气:“没有……”
蒋春亮眼光冷酷,用剑鞘抵着缠满纱布的膝盖,“不说实话?”
他手上用力,剑鞘下压,纱布上立刻浸出一大片脓血,权青实疼得嘴唇发抖,本就一片漆黑的眼前都疼出了幻影。
他喉咙干涩,叫也叫不出,动也不能动。
看他要疼晕过去,蒋春亮才撤手,亲自在权青实身上搜了一圈,另外二人也把房间各处翻了一通,俱是摇头。
期待落空,蒋春亮面色更加难看,抓起权青实散落的发髻:“权师弟,你再不说实话,我可要将你逐出妙乙宗了。”
权青实吓了一跳,脸上满是茫然和惊惧:“为什么……”
“掌门师尊鹤元真人闭关修行,由我师尊罗真人代管宗门,他已下令要对不守门规之人严加惩戒,你私自下山就是违抗师命。”
蒋春亮露出奸笑:“我们当时好心劝你,你却出手打伤我们,这难道不是目无尊长,残害同门?”
“这些罪状加起来,逐了你都算轻的。”
明明是他们三个欺负权青实,蒋春亮却故意将事情反过来说,权青实费力辩解:“……是银弓姑娘上山报讯,说镇上有尸鬼,我不能不管……所以才冒险下山……”
樊智体格肥胖,大步冲过来朝权青实身上踹了一脚:“你个死瞎子,就知道多管闲事!早知砍了你的腿还要下山,我就应该把你双手也砍了!”
跟在最后的齐沅走过来,阴阳怪气:“权青实,尸鬼一类最是记仇,如果他们前来寻仇,难道还要大家替你送死?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背!”
他说完扔过来一个小包袱:“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你千万别回去了。”
权青实虽然疼得头晕,但是头脑却保持着一丝清明。
妙乙宗境况大不如前,总有弟子挨不住苦修,偷偷逃走,蒋春亮三人替他拿来行李,肯定是打算冤枉他叛逃师门,再以此为由将他彻底逐出妙乙宗。
“罗师叔为人宽厚……不可能不辨黑白,一定是你们几个……”
他呼吸不接,断断续续反驳,蒋春亮捏起权青实下巴,哈哈一笑:
“那老头子一百多岁,糊涂得要死,长老印信都在我手上,如今掌门真人闭关,高帆、张远庭这几个管事的又不在,我把你赶出去,谁能回头管你?”
权青实的下巴被他捏得变了形,皮肤上都出现一条指痕。
“你叛离师门逃入青楼,我就现在算一剑杀了你也符合门规。”
另外两人跟着笑起来,生杀大权握在手中,可以对孤零零的权青实为所欲为,倒是格外让他们得意。
齐沅:“权师弟,乖乖学几声狗叫,若是叫得好听,我们可以帮你向师兄求求情呀。”
“你前几天不是挺厉害吗,来来来,爬过来,给我擦擦鞋。”樊智也跟着比划。
权青实要反抗,可惜丹田比平时还要空荡,一丝法力也没有,什么仙法都使不出来。
他咬紧牙关:“你们……几个败类……不配当妙乙宗弟子!”
蒋春亮面露凶光,一脚踩住权青实的手:“我看你是找死!”
他拔剑出鞘,对着权青实头顶刺下,可是还有半寸距离,他的身体像个沙包一样向后飞出,撞向茶桌。
一道阴寒罡气透过他的后背,提前撞上桌角,木桌喀拉一声碎裂,蒋春亮趴在满地碎片上,疼得五官扭曲。
他后背疼,肚子更疼,五脏六腑受了重创,口里喷出一口鲜血。
“他……他是装病!你们快去收拾他!”
刚说完,蒋春亮就整个人悬空飘起,又朝旁边立柜撞去,这力量抓着他的脑袋,没两下就将立柜撞坏,撞得他满脸是血,痛得大叫,在空中不住挣扎。
樊智和齐沅如临大敌,惊慌失措抽剑攻击,可无论宝剑如何劈刺,面前也只有空气,并无实体。
二人以为白日见鬼,吓得两腿发软,返身要跑,他们平日就不学无术,仙诀和咒法此刻全忘到脑后了。
樊智刚摸到门板,肥胖身躯也被抓起来,像纸片一样甩来甩去,最后撞上蒋春亮,二人滚作一团,砸破窗户,一起摔到不羡仙的外面去了。
房间里弄出这么大动静,芸娘立刻带着几个小厮赶回来,见房中家具尽碎,一片狼藉,便向齐沅发问:
“这到底是怎么了?!”
齐沅脸色发青,缩在角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玉剑奔到床边,扶起权青实:“权道长,你有没有伤到,你们师兄弟怎么打起来了?”
事发突然,权青实看不见,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感觉蒋春亮拔剑之际,似乎有人帮他解围。
他心中迷茫,方才又牵动怒气,此时面颊泛起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似乎马上要晕厥。
他哑着嗓子:“好像……好像是……”
“是尸鬼回来寻仇的。”
一道低沉嗓音接着他的话,悠悠开口。
众人闻言,同时转头,只见屏风后头走出一极为高大的男子。
此人浑身衣饰玄金相映,绣袍巧夺天工,头顶如意金丝冠,腰缠游龙入云甲,黑靴上金纹似踏浪。
芸娘眼珠顿时冒出精光,她看完衣饰才看向男人的脸。
男子浓眉入鬓,凤眸上挑,面皮很是娇嫩,一丝皱纹都没有,可神态气质却并不年轻,比四五十岁的官老爷气派还大,让芸娘都摸不清楚他今年贵庚。
男子踱步走来,淡淡道:“那只尸鬼过来寻仇,可是打不过三位少侠,所以跳窗而逃,少侠们果断追击,场面十分惊险,当真功夫了得。”
窗外大街上,蒋春亮此时满脸血迹,樊智胳膊脱臼,两人摔得半死不活,连头都抬不起来,“哎哟哎哟”惨叫不止,和他描述的情形大相径庭。
玉剑瞧着陌生男人,心里有些害怕。
此人虽然嘴角带笑,但乌黑的眼珠透着深沉寒光,令人不敢靠近,可他偏偏往床榻这里走来。
她心中警惕,试探道:“敢问阁下又是谁,何时进屋来的?”
綦妄三天都在屋里,一直隐身消声,所以无人知晓。
他干脆把小道士从玉剑怀里拽出来,摸摸惨白小脸:“权道长,不如你来跟大家说说,我是何人。”
权青实:???
此人声音一分耳熟,九分陌生,根本不是妙真山中弟子长老,他脑子里半个能对号的人都没有。
难道是祈福的香客?
可他自从眼睛看不见,已经一年多没去过祈福殿值守,根本想不起是哪位熟人。
正在琢磨,摸脸的大手忽地从胸前探入,拨开腰带,按住小腹……
权青实一惊:“……是你?!”
他如遭雷劈,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可惜手脚没有力气,反而被牢牢抱住,小鸟依人似的缩在綦妄怀里。
綦妄有心逗弄,兴致勃勃又问一遍,“权道长快跟大家说说,我是谁?”
众人好奇地看过来,芸娘更是翘首以待等着听他回答。
有外衣挡着,綦妄的手指探在衣服里,指尖绕着丹田摩挲,缓缓打圈。
三天里,他什么都不用做,菁纯灵气就自动朝道士身上汇聚,源源不休,綦妄毫不客气,大手一拨就把所有灵气都取走了。
所以权青实此刻丹田空空,半分法力也没有。
“你、你这……”
权青实说到一半,忽然噎住。
他若是贸然揭穿妖魔身份,此妖为非作歹,伤害无辜怎么办?
綦妄有恃无恐,摸着皮肤,故意指尖一挑:“快说。”
权青实又气又急,咬牙切齿,说了几个字就呼吸凝滞,身体一软……
急晕了。
他说这几个字可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声音仍然像小猫似的,除了綦妄谁都没听清。
被骂“你不要脸”并不影响綦妄的好心情,他笑眯眯把小道士揽在怀里,转头看向墙角的齐沅。
齐沅瞬间警觉,任何人被那种寒意森森的目光盯上都会冒汗,还会生出求生的本能,他也不例外。
他顺着綦妄的话应道:“确实是尸鬼回来寻仇,我们本想把尸鬼赶走……但没打过……这位先生是仙门高人特意来帮忙!可惜来晚了……尸鬼跑了……”
他都惊讶于自己能编出这么一套说辞。
玉剑冷哼一声:“一只尸鬼就把你们三个打成这副惨相,还敢说什么保护百姓?真让人笑掉大牙!”
芸娘心慌:“这大白天的尸鬼就来寻仇?少侠,你们妙乙宗可要多派一些仙门弟子下来,救救我们啊!”
“此事重大,我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师尊……告辞!”齐沅不敢抬头,慌慌忙忙出门,他扶起蒋春亮和樊智,草草用仙法止血,就一瘸一拐回山上去了。
芸娘生怕尸鬼还会再来,想留下这位“仙门高人”,她对綦妄谄笑着说:“仙君,看您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定然是仙法高强,既然您跟权道长也相识,不如就在我店里住下?”
綦妄扬手扔给芸娘一个银锭子,“要一间最干净的客房供我们二人同住,务必干净,被褥都要全新的。”
芸娘接过沉甸甸的银锭,心想这么多空屋怎么非要住在一起,但她没有多嘴,笑道:“仙君放心,我保准给二位准备一间上好的屋子,方便你们养伤叙旧!”
“再熬一锅鸡汤,小火炖着,权道长气血两虚,醒了要好好补补。”
“好嘞,马上去办!”
玉剑听闻綦妄出自仙门,不敢多言,生怕太亲近又会给权青实惹上麻烦。
新房间迅速布置妥当,綦妄抱起权青实进门,他将人放在床上,撕了被踩脏的衬衣,把蒋春亮碰过的地方全都用灵气“抹”了一遍。
权青实昏迷中,还以为自己下了地狱,正在承受寒冰刮骨之刑,疼得眉心拧结,不断挣扎。
他好不容易苏醒过来脱离地狱,却不知道比炼狱还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