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加身》紫炑燔霄

5、神女镇（五）

　　“你醒了？”
　　妖魔声音在耳边响起，权青实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一没睁眼，二没出声，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妖魔如何发现他醒了？
　　他忍着惊讶，面上不显，保存均匀呼吸，继续装晕，可是一只大手捏在脸上，不轻不重掐他的腮肉。
　　“别装，醒了就起来，我还有话问你。”
　　权青实绷住心弦，“你……别……碰我……”
　　妖魔此时正坐在床边，离他很近，并不因这句话停下动作，权青实抬手去推，可举到半空的手反而被妖魔抓住。
　　綦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将纤瘦的手掖进被子里，很体贴地替权青实捋捋额边碎发。
　　这一觉睡得太阳都快落山了，小道士整个人软乎乎的，漂亮脸蛋浮起一片轻汗，面容绷紧，眉心蹙紧，仿佛竹枝翠柏的嫩叶结了一层冷霜。
　　嗯，好看。
　　他又在人家脸上捏脸了两下：“小道长，你睁开眼睛，让我好好瞧瞧。”
　　权青实脸色一黑：“……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他费力喘了两口气：“你问的……灵铠……我一无所知！”
　　綦妄语调柔和，摆出一副亲切模样，“你想哪儿去了？灵铠之事我已心里有数，不用你说，我想问你……你叫权青石，哪个石啊，磐石之石？”
　　小道士没反应。
　　“诚实之实？”
　　小道士虽然没说话，但眼皮微动，这么一点点动作，綦妄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嗯，青实，原来是个小青果子，这名字好听，叫着也顺口。”
　　他自顾自念叨几遍，还故意尾音上挑，跟叫小猫小狗似的。
　　权青实眉头和嘴角一齐用力向下，眉宇间更添冰冷。
　　“青实，你后悔吗？”
　　綦妄盯着人，乌黑的眼珠仿佛要将他看化了，“我是说，你救下那些嫖客伎子，自己却成了残废，后悔吗？”
　　权青实在被子下捏紧拳头，浑身发抖，自他苏醒，右腿就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感，像钝刀割肉持续不断，消磨着他好不容易才恢复的精神。
　　“为保妙乙宗声誉，我这条命……”
　　“你真是蠢人一个，既然想维护仙门声誉，为何不顺水推舟，坐收渔利？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权青实满脸迷茫，“……什么意思？”
　　“闹起尸鬼出了人命，青楼妓院定然会连夜搬走，妙乙宗的声誉就能慢慢恢复。”
　　“现在你救了他们，伎子没走，过些时日嫖客还会回来，神女镇还是淫窝一个，妙乙宗哪还有脸。”
　　权青实两条眉毛扭在一块，睫毛也跟着剧烈颤动：“按你的说法，救人反倒错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尸鬼害死？！”
　　“救人当然错了，大错特错，他们死了与你何干？你多管闲事，所以断腿残废，还被赶出师门，这些都是你救人的报应。”
　　綦妄态度坦然：“你若没有救他们，也不会落到我这不要脸的妖魔手里，你说对不对？”
　　权青实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变成残废，无法逃走，瞬间气得脸色涨红，嘴唇都要咬破了。
　　綦妄又忍不住去摸他的脸，微微发烫的皮肤被他一碰，小道士像下油锅的活鱼一样翻腾起来：“妖孽！你想杀我就快点动手！我不会再与你废话！”
　　他一掌打来，击之不中，立刻改换降妖驱魔的手印，可惜丹田空无，戳在綦妄身上，挠痒痒还不如。
　　忽然，妖魔袖袍下带着一股冷风，嗖一下从他身上越过，他听见脚步走远了，但片刻后又慢慢走回。
　　随着瓷器碰撞发出轻柔的声响，一阵鸡汤香味飘至鼻尖。
　　“你饿了吧？吃饱了再打。”
　　浓郁肉香里搀着大枣、枸杞、香桂等配料，气味十分诱人，但权青实将脸扭向一侧，赌气似的梗着脖子，坚决不肯开口。
　　妖魔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让人不舒服，尤其是权青实，他没本事将妖怪轰下床，现在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亲密无间，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綦妄抓住肩膀，粗暴地拎人起来，顺势向后一推。权青实后背撞上硬邦邦的床架子，他疼发出一声叫唤，紧接着，一碗炖鸡就被塞在手里。
　　“吃吧，不烫了。”
　　权青实坐着不动。
　　“要不然……我找那个花魁来喂你？”
　　权青实这才知道，他应该还在不羡仙，并没被带到其它地方，他怕牵连玉剑，所以低头就这碗沿喝了一小口。
　　一口热汤入腹，他好像被灌入了新的生机，浑身关节都像抹了油似的松弛下来，不禁长吁一声。
　　仙门讲究清修，逢年过节才有肉食，可再怎么讲究清心寡欲，道士也是人，也有食欲，这鸡肉不知炖了多久，肉质酥软，入口即化，权青实小心翼翼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胳膊。
　　“真乖。”
　　綦妄收走汤碗，抓着小道士塞进被窝，蓬松柔软的棉被盖住半张脸。
　　权青实心中忐忑，妖魔和尸鬼似乎并不是一伙的，既然不是来替尸鬼寻仇，灵铠之事也已有了答案，还缠着自己干什么？
　　又一阵冷风从面前掠过，那妖魔放下汤碗，重新回到了床上。
　　“这样不成体统……你下去……”
　　“嘘……”
　　妖魔俯身压过来，大手慢慢下移，越过胸口，掠过肚脐，最后停在小腹上，平平按住。
　　权青实感到小腹一凉，一团灵力透入皮肤，冰凉灵力和体内原有的一丝灵力连接起来，二者如江水合流，绕着丹田冉冉旋转，涛涛不休。
　　“青实，感觉到了吗？你的丹田在吸收我的灵力。”
　　权青实用力推他：“修仙之人都是这样，在丹田结丹凝结修为，施行仙法，你不要少见多怪。”
　　“哼，倘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个个都能成仙？天地灵气好像认得你，喜欢你，自动往你身体中汇聚，甚至形成灵铠，护佑于你。”
　　权青实微微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平日里修炼极为困难，丹田纳气的水平极差，入门十多年还是个初等修士，是妙乙宗资质最差的弟子，所以总是被人欺负。
　　这回为了驱鬼，不得已才耗尽心血，成仙更是从来都不敢想的事。
　　“青实，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天分低、资质差，恰恰相反，若是丹田上没有这道封印，你可能早都白日飞升了，你可有什么仇家？”
　　权青实：“你少骗我！我哪里来的仇家，更没什么封印！”
　　綦妄轻笑：“你若不信，随便找个仙门道友替你探探经脉，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定是有人要断了你的修仙路，才用这么厉害的封印在你身上，使灵气不能入体。”
　　权青实不说话了，似乎也察觉到冰凉灵气在小腹打转，丹田周围存在一道阻隔，坚如铁壁，承受灵力撞击，丝毫不见动摇。
　　“青实，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清醒时敛气能力一般，昏迷入睡之后灵气绵绵不绝，可惜你气海封闭，绝大部分灵气都被浪费了，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妖魔的声音绕在耳边，柔如低语，权青实有些恍惚，表情缓和下来：“你能帮我……解开封印吗？”
　　妖魔忽地笑出声来，笑得权青实浑身发毛，他下意识往后缩，“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綦妄眯起眼睛，凑过去，单手搂住小道士的肩膀，将人圈在怀里。
　　“青实啊，往后有我夜夜伴你入睡，替你受用这些灵气，不就是帮你？”
　　权青实使劲挣扎：“荒谬！我是仙门弟子，你是世外妖魔，怎么能睡在一起！”
　　綦妄体格高大，如一堵厚墙似的，他非要把人挤在床里，权青实根本推不动：“确实荒谬，但你拦得住我吗？”
　　“我动动手指就可以把你变成傀儡，或者在你脑袋上开一个洞，令你几十年昏迷不醒。”
　　“再或者……削了你的四肢，将你做成活彘放在罐子里养，你想这样？”
　　权青实结起除魔手印，摆出个空架子，他知道妖魔所言非虚，自己如今羊入虎口，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恐怕只有拼死一战。
　　不料綦妄话锋一转：“但是我不喜欢这类腌臜手段。”
　　“青实，反正你是要睡觉的，不如自愿每晚与我睡在一起，好不好？”
　　“不好！”
　　权青实要气疯了，可那只大手按着他：“小道士，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与我同眠期间，随便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我完全不加限制，你甚至可以随时逃走，如果一日之内我不能捉你回来，到时我自然放手，绝不纠缠，如何？”
　　綦妄碍于修行秘法，不能主动更改凡人命数，便说了个看似宽容的条件，想让权青实自己往坑里跳。
　　世间灵气多在僻静偏远之处，若有道士跟随左右，灵气唾手可得，何需再困守于深山老林？
　　尤其他长得还算顺眼，等把眼睛治好，当个侍僮奴仆带在身边，也是妙哉。
　　“我不干！你杀了我吧！”
　　权青实面如死灰，扯着棉被，一副等死的模样。
　　綦妄眼光倏然阴冷，他坐直身体。
　　“青实啊，你这条右腿皮肉溃烂，经脉已断，再不医治恐怕是保不住了，我帮你治治。”
　　话音刚落，一道灵气毫不留情切入骨肉。
　　“啊！！”
　　权青实疼得发出一声惨叫，绷紧身体，强横灵气在体内乱撞，如刀剑穿身，他如坠炼狱，如陷冰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
　　相比于灵力的折磨，尸鬼造成的伤口根本不算什么。
　　“我对你这么好，你答不答应与我同眠？”
　　权青实疼得满头大汗，脖颈间青筋暴起，还是使劲摇头。
　　綦妄故技重施，加重手法。
　　“答不答应？”
　　反反复复折腾了数个来回，权青实脸色惨白，泪流不止，大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嘴巴无意识地开合，像只落在陷阱的小兽，折腾得一丝力气也不剩。
　　“青实，你哭也没用，重症还需猛药医，我都是为你好呀，咱们再来？”
　　“不、不……”
　　权青实疼怕了，他气都喘不上了，无休无止的痛楚仿佛一种警告，这“约定”根本不容他拒绝。
　　他清楚，现在自己目不能视，腿不能行，别说要逃离妖魔，就连下床走路都是奢望。
　　但只要假以时日，保住神志，总有摆脱妖魔的办法。
　　他咬咬牙，哽咽道：“你这……无耻妖孽……你别得意……我一定能逃……”
　　这就算是答应了。
　　綦妄心满意足，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他红彤彤的眼角，捻去眼泪，动作竟意外地充满怜爱。
　　“好好好，那咱们接着治病。”
　　他方才被小道士冷言冷语对待，早都有气，掌心继续迸发灵力，再不留情，权青实仿佛被雷劈中，眼皮一翻，直接疼得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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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夜漫漫，月色清淡，远方树林传来几声夜枭怪叫，衬得神女镇更加寂寥。
　　綦妄在床尾盘膝而坐，闭目修炼。
　　他仿佛置身于灵气之海，汇聚而来的灵气被呼吸吐纳，化为己用，取用无竭，淡淡白雾从他两肩头顶蒸腾，如云雾凝成的游龙。
　　正修得酣畅痛快，灵气忽起波折，片刻便泉枯水涸。
　　他停下功法，在黑暗中看向权青实。
　　二人仍旧共处一榻，小道士两只手死死抓着被子，捏了又捏，口里念叨不停：
　　“师尊……师尊，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师尊……我求求你……别赶我走……”
　　綦妄蹙眉，这才想起还有个“师尊”要应付。
　　这道封印效力非凡，寻常弟子或许并不知情，但鹤元真人作为妙乙宗掌门，定然清楚封印由来。
　　他有点心烦，那三个废物道士也没说鹤元闭关到什么时候。
　　他总归不想与仙门宗师硬碰硬，所以妙真山不能久留，须尽快带人远走高飞。
　　其实仙门衰败早已不是秘闻，但若非亲眼得见，綦妄也未曾想到妙乙宗仙门正统，会沦落至此，鹤元真人身为一宗掌门，教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入门修仙，恐怕危害更深。
　　他不禁摇头，妙真山这座灵脉根源终究是被凡人里外糟蹋了。
　　炭笼烧尽，屋里没有半点热气，他翻身下床，然而刚一站定，就闻见一缕极淡的煞气飘散在房间里。
　　綦妄抬眼向上。
　　房顶一条黑影登时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