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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女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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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鬼拼命抓扯腕上红绳,可是利齿和指甲竟然都不管用。
“怎么回事?为什么挣不开?疼死我了!”
“是血!红绳上沾了他的血!”
修仙之人血肉中亦有灵气凝聚,可以驱邪挡煞,权青实的仙法在鲜血助益下,效力倍增。
突然,一只鬼手冲破灵网,长长的指甲抓向权青实膝盖,瞬间就刺入皮肉,他疼得浑身一僵,手印松动,就听“嘣” “嘣” 两声脆响,灵网红绳断了两根。
竹音趁机挣开束缚,朝外逃去,剩余的九只尸鬼见了,全都伸出鬼爪攻向权青实。
綦妄此时已经来到一楼,神色悠哉靠着柱子。
凡人体生九窍,百骸灵通于天,妖灵如果擅自救人杀人,改变凡人命数,肯定会折损修为,引火上身,说不定还要卷入灾厄,魂飞魄散。
而綦妄妖力精进,称霸一方的关键就是牢牢奉行一条修仙戒律:袖手旁观。
灵网一破,道士就输了九成,鬼爪扑面,死期已至,綦妄面带冷笑,不用他动手,甚好甚好。
紧急关头,一道白光豁然斩下!
玉剑花魁持剑助阵!
宝剑昂扬,势如闪电,挡住鬼爪,玉剑反身朝灵网中频频刺去,众鬼吃疼,龇牙咧嘴,口中发出嘶嘶声响。
“姑娘小心!”权青实高呼一声。
可玉剑来不及撤身,尸鬼的漆黑大嘴就吐出团团黑煞,她手背碰到煞气,立刻出现一片毒瘢。
伴着钻心的痛楚,毒瘢迅速在皮肤上扩散,玉剑惨叫着跌倒,手背仿佛被烈火灼烧,疼得她浑身脱力,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这种黑煞源于尸毒,凡人若是沾染,轻则皮肉留疤,重则骨头溃烂。
权青实袖口飞出数道红符,红符带着灵气贴在玉剑手上,为她止疼袪毒。
这符纸看似轻薄,其实内里力劲十足,仿佛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拽住玉剑,带她逃出不羡仙的大门。
其余红符在大堂飞旋,从四面八方贴上灵网,补全漏洞,加固红绳。
在红符灵力压制下,鬼爪退缩,灵网越缩越小,九只尸鬼的身躯逐渐融合,残肢张扬,鬼脸交叠,成为一团随时都要从内部爆裂的血腥肉球。
綦妄微微皱眉。
九只尸鬼,平时屠戮一个村子都够了,此时竟然没有还手之力?
他心觉奇怪,眯眼细看,忽然发现道士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灵气,仿佛一件外衣罩在身上,微光如如,凝聚不散。
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漆黑的眼珠蒙上惊讶,大步上前,直接走到软榻旁,伸手就朝道士身上摸。
权青实一惊。
一股阴寒之气贴下来,他本能想躲开,奈何手脚已被寒冰妖术冻住,无法反抗。
谁?
他完全没想到屋中还有别的妖魔,急着问道:“何方妖孽?!敢来妙真山作祟?”
綦妄懒得答话,大手粗暴地扯开道服衣襟,在权青实身上摸了个遍,没什么收获,又拨开腰带向丹田探去。
灵铠是仙家法宝,越是上品神阶,灵铠越强,凡人若身负灵铠说明金身已成,不死不老,和蓬无神仙差不了太多。
这小道士仙法低微,对付几只尸鬼尚且费力,身上怎么会有灵铠?
权青实被他摸得心神大乱,咒法难继,腕上红绳全部断裂,整张灵网轰然碎裂。
“嘭!!”
伴着一声巨响,大堂中气流乱涌,疾风横扫,尸鬼们全都挣脱了束缚,在屋中爬墙登梯。
尸鬼邪性,最是记仇,她们本应立刻反扑报仇,可是感受到綦妄身上寒气,全都吓得呜嗷乱叫,四散逃离。
出其不意的,数道红光划破黑暗,宛如灵动的红色绸带追击而去。
九只尸鬼一个接一个被符纸钉在地上,她们四肢扭曲,拼命挣扎惨叫。
还有一张红符向綦妄飞去,可惜没碰到他就寸寸冻结,化成齑粉。
綦妄勾起嘴唇,似笑非笑:“道长怎么恩将仇报?没我站在这里,你早死了。”
“无耻!”
权青实衣襟大敞,脸色发白,也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但妖怪大手还在他的小腹按着丹田气海,正是性命关键,他挣脱不开。
“小道长,尸鬼被你抓住,你又没灵气炼化她们,撑不了太久,但你告诉我灵铠是哪儿来的,我可以帮你。”
“灵铠是什么?”
权青实嘀咕一句,又开始低头诵咒。
綦妄挑眉。
“臭道士!你自己想死还要拉上我们!”
“权青实……你等着……怨都鬼府的尸鬼无数!叱罗一定把你生吞活剥——啊啊啊啊——”
红符底下发出滋滋声响,尸鬼身上冒出蒸腾黑气,它们疼得满地乱爬,不住惨叫。
在凄厉悚人的诅咒声中,尸鬼的身躯被镇杀,等到最后一缕煞气散去,青春貌美的花魁娘子早已化为灰烬。
黑云慢慢散开,冷清月光透过破窗照下来,大堂中桌椅翻倒,杯盘尽碎,地上堆着金钗银钏、锦绣裙裳,一派破败。
权青实依然坐在红绸软榻上,他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死了?
綦妄撤手,歪着脖子细看。
道士已然没了呼吸,右膝盖被鬼爪撕开,皮肉外翻,露着一截断骨,但是伤口附近却没有血。
“真是蠢货。”
綦妄一扬手,道士身体失去支撑,仰面倒在软榻上。
镇杀尸鬼需要灵力,小道士自知能力不足,就用仙法将体内鲜血换成灵力,炼化尸鬼,可他也就这么死了。
他道服四敞,雪白的身躯平平袒露,冷风一吹,遮住眉眼的乱发飘然散到两旁。
月光下,小道士尸身白皙透亮,皮肤细腻光滑,几乎没有汗毛,仿佛白瓷银器打造。
苍白如纸的脸上,五官如墨画般分明,眉角飘逸,鼻梁高挺,睫似工笔,唇如点染。
尤其双唇间留着一条细缝,显得嘴唇轻巧柔软,如雪中白梅。他虽然死法痛苦,可表情祥和安宁,并无丝毫戾气。
綦妄游荡世间所见亡者无数,面孔不是痛苦扭曲,就是迷茫困惑,再者呆滞阴森,如此澹泊平静的遗容着实罕见。
他忽然非常不爽。
你怎么就死了,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屋外点点火光,不远不近地围着许多看客,一张张惊悸的脸上带着好奇,明知再无动静,却无人敢来查看。
“你这蠢货,为救一群嫖客伎子把血都熬干了,可现在连个替你收尸的都没有。”
契朗理理衣袖,漫不经心:“快点出来,我带你去鬼府过桥投胎,没有尸鬼敢找你麻烦。”
他看似好意,其实是想逮住道士魂魄问清灵铠来由,魂魄在手,道士定然老实服帖。
可是等了好一阵儿也不见魂魄离体,綦妄再无耐心,亲自去捉。
指尖还没碰到尸身,就好像挨着了一层冰凉水面,道士身上波澜扩散,涟漪悠悠,发出点点幽光。
綦妄眉心一跳。
灵气盈盈如溪流,从妙真山方向汇聚而来,绕着道士身体涓涓流淌,丰沛灵气粘稠如浆,甚至蔓延到綦妄的手臂。
……灵脉?!
綦妄不由得后退一步,刹那间,道士身边灵铠复现,流光溢彩,护佑不散,光芒比之前还要充盈坚实。
他苦苦寻找的灵脉源泉竟然在小道士身上?!
綦妄心中大喜,几乎要仰天大笑。
可他眼光一动,发现早就断气的道士忽然长睫轻颤,恢复了一寸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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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三日时间,神女镇闹鬼的消息就传遍附近十几个县。
长街上花灯仍在,行人却十去七八,曾经风光红火的青楼艳馆如今门可罗雀。
世人虽爱美色,却不及珍爱自己这条小命,许多长年老客怕被鬼怪缠上,都不再来。
各家花娘不敢出门,打杂的仆从和龟公逃了不少,整个小镇长风瑟瑟,冷冷清清。
不羡仙更是萧条至极,半个客人也没有,但是二楼一间小客房中炭炉火旺,暖意十足。
玉剑守在床边,两道柳眉拧成一个结:“妈妈,你到底有没有派人去山上报讯?为何三日过去,不见他师兄师弟下来看望?”
芸娘坐在炭炉旁边,闷闷不乐。
她是不羡仙老鸨,五十多岁,精明强干,就算今日店中没有客人,也照例化着浓妆,戴着各样珠宝。
玉剑:“妙乙宗是仙门正统,肯定有灵丹妙药能救命,妈妈一定再多派人去催,不能耽误!”
芸娘一拍桌子:“哎呀!你这丫头胳膊肘朝外拐?我又要收拾这里里外外,又得派人去找银弓娘子,都忙了三天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你还催我?!”
她拿起手帕擦擦戒指,叹了一声:“想来……银弓那丫头是命苦啊,怕是早都让尸鬼给吃了。”
玉剑愤然起身:“银弓肯定没事!她那么机敏,武功也好,定是躲到哪里去了!”
芸娘撇撇嘴:“行吧行吧,等明儿早起,我派人去十五里堡找找。”
“十五里堡?” 玉剑脸色一僵,毫不避讳发出一声冷笑:“妈妈去那地方,是想找女儿,还是想买新的女儿?”
“这不都一样嘛,一代新人换旧人。”
玉剑眼中泛起淡淡凄楚,花魁娘子表面风光,却不过是皮肉买卖,一旦失了赚钱用途,所有繁花似锦都会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内心凄凉,不再费力争辩,冷淡道:“权道长该喝药了,劳烦妈妈下楼催催。”
芸娘站起身,脚下却不动,伸着脖子朝病床上看。
玉剑怒冲冲推她:“药钱我出,房钱我出,他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我来付钱!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治好他的伤,报他的恩!”
她右手上还裹着纱布,正是当日被煞气所伤,虽然还有些疼,但因为红符治疗及时,所幸没有留下伤疤。
“女儿啊,他的恩情我也没忘,我是心疼你。”
芸娘抓起她的手,压低语调:“什么情情爱爱都是假的,真金白银才能保你周全,他原本就瞎了,现在腿又断了,注定是个残废,你莫要跟银弓一样,用大好青春跟他纠缠,背上这么个废物包袱!”
玉剑扭身抽回手,不愿答话。
芸娘无奈,磨磨蹭蹭出门。
病床上的权青实早已醒了,一直不声不响听着二人说话,将“瞎子”、“残废”、“废物”这些词一个不落全都听了去。
他面上仍然平静,等房间里再无别的动静,就立刻提起一口气,试着起身。
稍稍一动,身体各处顿时传来剧烈痛楚,不只右腿,他浑身关节都因僵涩而钝疼,仿佛将他活生生撕成几半。
那一日他过分使用灵力,受了内伤,如今内外受创,就算他拼命咬牙忍耐,也禁不住这般剧痛,嘴角呼出一声极为压抑的吟|呻。
玉剑听见声响,快步跑回去,可一看见权青实的脸,眼中的惊喜变成了惊愕。
权青实双眸紧闭,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接一滴往下淌,额头都是细汗,强忍痛苦的表情更显凄楚。
玉剑瞬间红了眼圈:“权道长,你醒了?”
“我……要……”
伤口实在疼得厉害,权青实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更是不受控制的流泪,他挪动胳膊,还想撑着坐起来。
玉剑哪能让他乱动,赶紧按住他。
权青实的伤情她一清儿楚,别的小伤先不提,右膝盖的骨头已经碎了,整条右腿都肿得发黑发紫,金疮药整瓶整瓶地用,但伤口缺了皮肉,染着尸毒,根本无法愈合。
每次换药,稍稍一碰,纱布上就会渗出黑黑的脓汁,她请了好几位郎中,都说这条腿肯定是保不住的。
一想到溃烂模糊的伤口,玉剑的心就揪在一起,她勉强忍住眼泪,柔声道:“权道长,你莫要乱动,且安心养伤,你若是想要什么,只要告诉我就行了。”
权青实喉咙里如火烧一样,努力张开嘴,声音嘶哑:“我要……回去……”
玉剑明白他是想回妙乙宗,她含糊应道:“权道长,你要喝水是吗?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倒水。”
刚起身,她的袖子就被扯住。
权青实的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薄透皮肤下,能看见纤细的血管:“我必须……回去……”
权青实这次是偷偷下山,若是不赶紧回去,可能还有更重的师门惩罚。
没等玉剑答话,门外忽然传来年轻男子的笑声:
“哈哈哈,掌柜不必担忧,尸鬼若敢来寻仇,我等必除之以保百姓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