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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摆渡者(中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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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柳瑛记得蔹官,那时任涵整日往畅春园跑,府里的人多少都听说过她的名字。
老太太在她小时候也亲看过的,说是个又通透又老实本分的丫头,当时若不是碍着任涵死活不让她出畅春园的撒泼劲儿,恐怕早就要了过来,养在身边。
况且任涵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对那个蔹官倒也算是顺从。若是有个能知事的人时时陪在他身边劝诫他,也是好的。
如此想来,倒是一桩让人省心的美事,当下也就同意了。
转头挑了个机灵又信得过的小厮去了蔹官当初呆过的戏班打听她的家人,看是否健在,也能给些赏钱。
那小厮一直到晚上才从角门回来。
他犹犹豫豫地徘徊在院门口,也不进去,也不敢离开。
出来放帘子的云卣见院门口有个模糊的黑影走动,有些被惊着了,大声喝道,“谁在门口站着?还不快出来!”
见是早上派出去的小厮,连忙说道,“你在门口等着,我去问过了大太太叫你。”
“诶,是,多谢云卣姐姐。”
云卣进屋回了柳瑛,柳瑛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云卣得了准话,出来引着他去见柳瑛,谁知他反而迟疑起来。
一开始他还遮遮掩掩地,一会儿说天色不早,怕饶了大太太休息,一会儿说蔹官家里的人还未摸清楚,想着将自己女儿卖出的人家未必是好人家,恐怕会讹上一笔,得明日再去一趟。
云卣看他脸色奇怪,心里猜到他恐怕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怕得罪人不肯说。于是笑着说道,“你只管跟我去,跟大太太把话说明白了,有你的好处自然是你的。但你要是再像这般遮遮掩掩,敢隐瞒不报,日后就别指望大太太抬举你,这府里也就不差你这么个人了。”
那小厮听了,面色发白,只得哆哆嗦嗦地跟着进屋。云卣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越发不安。
“大太太饶命啊!”到底是个年轻人,兜不住事,一进屋,就跪倒在地上,哭喊起来。
“混账东西!大半夜地哭嚎什么!有什么事只管从实报来,大太太自有考量。”云卣皱着眉,狠狠地骂了他一句。
那小厮直起身,抬手用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泪,咽了一口唾沫,才抖着声音开始说,“我去戏班问蔹官家人的下落,那老班主说是她的老娘住在淮西巷子里。我就又打听淮西巷在哪儿,找了半天才在城西找到。我隔着那院门口小心张望着,就见一个老妇人在院子里喂鸡,长得和十几年前在府里管园子的王婆子一模一样。”
“王婆子走时你才几岁?看错了人也是常有的事。”柳瑛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揉着额边,淡淡地打断他。
“小人那时也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可一去打听才知道,这人也叫王婆子,住到淮西巷的时间离当初王婆子离开府里不过就隔了三天,还是和一个女子趁着夜色一同住进来的,来时还有两个男人,都是骑着马,穿得很严实。”小厮又说道。
“胡说,既然是趁着夜色,那自然是为了避开耳目,又怎么会让人看得这么清楚?”柳瑛眉头一皱,听得越发心烦。
“是巷口的一个老妇人夜里起来更衣的时候,听到动静出来偷看看到的。”那小厮连忙解释道。
王婆子,大老爷贴身小厮的老娘,是个会看人眼色行事的人,做事利索嘴又牢,因而十分得老太太的器重。只是十几年前突然告病要回家养老,老太太不是磋磨人的主,也就放她回家了。
柳瑛刚嫁进文国公府的时候,王婆子就在了。她记得王婆子只有一个独子,还是收养的。而且她从小就被卖进府里,在府里长大,出府也都是跟着老太太,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亲戚或是在府外有什么亲近的人。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闷得慌,转头问身边的云卣,“大老爷回来了吗?”
“此时应该是回来了。”云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
“今日的事,你就权当没看见不知道,若是有什么传了出去,我就当你说的。”柳瑛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冷冷地说道。
“是,是。”小厮连忙应道。
柳瑛打发走他,立马带着云卣去了书房。
任潮正端坐在书桌前练字,见柳瑛进来,放下手中的笔,“你怎么来了?”
“这家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吗?”柳瑛笑着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子珊想收蔹官到屋里,我瞧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又能劝说子珊,心里也是十分很满意的。”
“你是最知道轻重的,这些事你拿定主意就好,不用特地和我说。”任潮走到柳瑛身边坐下,拿起一旁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我差人去打听她的家人,知道她在淮西巷和王婆子同住,这倒是令我吃惊了,”柳瑛脸上笑意不减,看着任潮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继续说,“王婆子在家里住了数十年,也算是尽心尽力,最后告老回家,我竟不知她还有这样一位亲戚。”
任潮的脸微微僵住,这才想起那人。
沉默了半天,他看着柳瑛还是道出了当年的旧事。
文国公府的大老爷,当朝的户部右侍郎任潮,十几年前迎娶威远大将军独女柳瑛为妻,婚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一时成为佳话。
只是好景不长,柳瑛过府一年仍未孕有一儿半女,老太太已经颇有微词。
后来,又有老太太寿宴,府里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来助兴。不料任潮被自己的表侄儿算计灌醉,与名角儿允素春风一度。
任潮想到老太太每日忧心忡忡的样子,鬼迷心窍地为允素赎了身,又是为她安置宅院,又是派王婆子照料她,还许下承诺,若是她真的因此诞下孩子,定会好好待她,将她迎娶进门。但如果她遇到可托付之人,大可离开,还把卖身契给了她。
谁知不过半年,两人双双有孕,任潮本就对柳瑛心中有愧,这下子更是日日围在她身边,不离寸步。
允素生产那日,是王婆子跑到大街上找来稳婆,也是她在允素气力不足的时候还依然守在她的身边,在她耳边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
等到允素顺利生下孩子,王婆子就带着她昏睡前嘱托给她的话偷偷找到奉烟,让他帮忙转告任潮,母子平安,还望大老爷去看一眼她们。
谁知那日柳瑛突然有了生产之兆,任潮心急如焚地守在府里,哪里顾得上允素。
柳瑛折腾了整整三日才生下任珏。
而那时候,任婳祎已经出生了两天。
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娘子,有了孩子后,任潮和柳瑛更加恩爱,早将允素抛之脑后,连孩子都是奉烟去看的,更别说名字。
而允素每月的例钱都是直接给奉烟,再由他转交给允素。哪怕知道这样到允素手里的钱不会剩多少,他也从未去看过她。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之前有多面面俱到,现在就有多冷漠无情。
14.
允素恨任潮吗?
当然恨,所以亲手将他的儿子毁掉再送到他的面前。
但她在无尽的恨意中忘了,那也是她的孩子,
可要说她爱任潮吗?
怎么会不爱?翩翩少年郎,温润有礼,不像那些恩客或是其他人,看她的眼中都带着些不屑,但从他的眼里,她看得到自己,就好像两个人是平等的一样。后来,他将她从烟花之地赎出来,她就觉得,她没有看错,这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只是后来,那人的薄情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把她的仅有的一点善意和自尊心彻底碾碎。
当她被接进文国公府,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妾室,当她唯一的复仇工具被顺利地纳入族谱,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将自己的一生搭进去的仇恨在他们的眼中都成了笑话。
15.
你出生的时候,府里请的稳婆因为觉得红包给少了,心生歹意,趁着混乱抱着你跑了,如今找了回来,你就是文国公府的璟大爷。
所有人都是这么跟任婳祎说的。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他能隐隐地猜出来这是允素的一种报复,而自己同样是被报复的那个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被成功报复的人。
认祖归宗当晚,消失了半个多月的人终于出现。
喝得醉醺醺的任涵一脚踹开了任婳祎的房门。
任婳祎正在系着衣带的手一颤,白色的细带从指尖滑落,露出了还沾着水渍的胸腹。
他被任涵一把抱到窗边的花台上。
两只手被牢牢攥在任涵的手心,拼命呼救的声音被他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发不出来,只剩小兽般的呜咽。
任婳祎的两条细长的腿不停地踢踹着面前的人,像濒死前地无用地挣扎。
任涵低下头亲吻他,白皙光滑的脚背猛地绷紧。
修长的手指难忍地攥紧花台的边缘。
任婳祎控制不住地后移,将身后的花盆不小心推倒,摔在了地上,在闷热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记着,这是你欠我的。”任涵用还带着情欲的声音,凑到他的耳边,恶狠狠地说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月光照进屋内,隐约可见床帏里的人影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