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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摆渡者(中篇上) ...

  •   8.
      第二天,梁小将军领着智利等人去往将军府。
      偏僻的一个院子里,各种花草树木种在其中,却偏偏少了人气,反而更显凄凉。
      权奇等人站在院门口,看着智利点燃任璟生前的衣服,以残灰为墨,桃枝为笔,在黄纸上写下招阴咒,挥向院子内,宽大的蓝色道袍在空中一振,发出响亮的声音。
      众人眼前的景象再次转变。
      任璟坐在窗户边上,双目无神地看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秋海棠,双手手腕处还缠着白色的细布。
      如果细看,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一圈红痕。
      梁吉瑞小心翼翼地撩开帘子走进去,也不靠近任璟,就坐在桌子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消瘦的身影。
      “今晚街上会举办庙会,去看看吧。”梁吉瑞有些忐忑地等待任璟的回答。
      因为他尽心尽力地为任璟的生母操劳她的身后事这件事,任璟已经对他的话有了回应,有时也会主动说一两句话,但他还是不敢保证,任璟会不会答应跟他出门。
      似乎有一会儿了,久坐的少年终于轻轻应了一句好。
      眼前画面消失,白天变成黑夜,回家的却只有梁吉瑞一个人,他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地砸了下去。
      然后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梁吉瑞疯狂地砸着屋子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不过一会儿,原本朴素静雅的房间变得一片狼藉。
      他的脚底都是碎裂的瓷片,静默了良久,梁吉瑞缓缓回头,满眼血丝,眼神狠戾。
      站在一旁的亡灵正好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后退,魂魄穿过身后的权奇。那一瞬间,它的魂魄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加持,变得有些重量了,即便那重量如鸿毛一般。
      “那天晚上,你到底对婳祎做了什么?”任涵紧锁眉头,任璟对梁吉瑞的亲近让他觉得烦躁不安,对上他的时候自然没有好脸色。
      “互表心意。”梁小将军瞥了一眼任涵和任珏,淡淡地说道。
      任涵听到这句话,顿时暴起,“胡说!”
      任珏同样对他没有什么善意,冷冷的一记眼刀飞了过去。
      三人都知道,如果只是单纯地表达心意,任璟在被任涵和任珏两人全城搜寻的时候,决不会轻易逃离将军府这个避风港,一定是梁吉瑞做了什么事,触及了他的底线。
      能让任璟不顾一切逃离的只有一种可能,他做了一件和任涵两人做过的一样的事,或是给了他和任涵两人一样的感觉。
      亡灵低着头,沉默地盯着地面。
      那一瞬间,它的眼前闪过许多碎片,昏暗的蓝色光线射进屋内,女人挂在房梁上,身体随着刮进屋里的冷风一晃一晃的。
      一会儿又变成梁吉瑞压着少年在墙角亲吻,少年惊恐地推开梁吉瑞,胡乱地在庙会里杂乱的人群中逃窜。
      突然,从人群中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拖了进去。
      他被强迫了,又被强迫了。
      它在脑海里恨恨地想。
      “不是,这家子人怎么尽不干人事?”权奇晚上回到厢房,一边吃着桌子上的糕点,一边一脸复杂地嘟囔。
      智利看了眼墙角,漫不经心地附和,“确实。”
      亡灵低着头蹲坐在墙角,睁着外凸的眼睛,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划过无数画面。
      9.
      在枯藤上疯叫的乌鸦终于飞走,哭嚎的山风使劲地拍打着被钉上木条的窗户,和被锁上的木门,活像有无数冤魂在外面索命。
      男孩把空荡的屋内唯一的一张小巧的书案斜着摆靠到墙角上,然后自己缩到小三角中。
      书案上摆着一根蜡烛、一支笔、磨好的墨和厚厚的一叠白纸。
      他跪在潮湿的地面上,幼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仍然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写着什么。忽然,视线被水雾模糊,这时,颤颤巍巍的灯火剧烈晃动了下。
      乌黑的眼睛里充满惊恐地看向手边的蜡烛。
      男孩确认蜡烛不会熄灭后,猛地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摇摇欲坠的泪水被憋回通红的眼眶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蜡烛终于燃尽。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男孩瞬间置于一片漆黑中,恐惧袭上了他脆弱的心头。
      “娘!娘!我写完了!我知道错了!放我出去吧!”他瘫坐在地上向着门的方向哭喊,祈求那个人还在屋外。可回应他的,只有四周更加激烈的拍打声。
      他只能抱着蜷缩的双腿,用力地靠在墙上。
      女人推开门时,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看着屋门的男孩,面对刺眼的光线时却毫无反应。
      她踩过地上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蹲下身,抬手抚过男孩的眉眼,声音温柔轻细,“婳祎,你要永远记住,你是女孩儿。”
      听到这句话,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笑容,只是眼里的空洞让人感到诡异。
      母子俩和睦地手牵着手往山下走。
      半掩着的屋门被风推开,屋内地上铺满了纸。
      我是女孩。
      女孩就要穿女孩的衣服。
      我应该柔弱,善良,依附男人。
      那些纸上这样写着。
      10.
      允素只踏进过戏班三次。
      第一次,是把四岁的任婳祎打扮成女孩的模样送去拜师。
      第二次,她来看望七岁的任婳祎,在发现他穿着男孩的衣服后,将他关在山上的空草屋里整整一晚,让他记住自己是一个女孩。
      第三次,九岁的他躲在柱子后,看着她和师傅说了很久的话,然后离开。其间,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二天,任婳祎跟着师姐们进了任府唱戏。
      那家的老太太夸他唱得好,又问了任婳祎的年岁,说他可怜,让人赏了他一盘果脯。
      当时小小的任婳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卖了,端着果脯小跑着跟在几个师姐身后走进了府里的深处。
      穿过一片假山时,他忍不住朝后面看了一眼,一个男孩遥遥地追过来,看他回头匆忙停下脚步。
      任婳祎认出来了,他是之前在老太太身边坐的两个小少爷中的一个。
      小少爷犹豫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不过任婳祎没等他,扭头向唤他的师姐跑去。
      来唱戏的几个人被安排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叫畅春园。
      没多久,一个男人过来说要给他们取名字。
      他从师姐们面前依次走过,“康官,酩官,漱官……”
      “蔹官。”
      11.
      “蔹官!”
      任婳祎躺在溪边,看着天上飞过来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慢慢闭上眼。
      “蔹官,别睡了,我带人和我们一起玩,就不无聊了。”任涵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抬手帮任婳祎遮住脸上的阳光。
      闻言他睁开眼,一只胳膊支在草地上,抬起上身偏过去朝后看,任珏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一起,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任婳祎直起身,拿过放在一边的白净袜子,套上湿漉漉的脚。
      “小叔叔,她是谁啊?”女孩问任涵。
      任涵,文国公府二老爷,因为老太太是老来得子,所以如今他才不过是十岁的年龄,也因此对任涵的宠劲儿丝毫不亚于对自己的亲孙子任珏。
      只是两年前任涵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整日偷偷地在畅春园外面瞎晃荡,弄得府上每日都要因为找他鸡飞狗跳一阵。
      后来,老太太见他实在喜欢任婳祎,本想将他调到任涵身边伺候,偏偏这时候,任涵又说她本是天生站在台上唱戏的命,何必非要让她做伺候人的活,好像是什么恩赐似的。说什么也不肯要。
      众人没法子,只能让人看得再牢些,时时跟着,免得乱跑出了事,本来想着兴许只是孩子的一时新鲜罢了,谁知这一去就去了两年。
      “是畅春园的一位姐姐。”任涵笑着伸手扶了一把任婳祎。
      小姑娘笑了笑,没说什么。
      任涵凑到他身边,指了一下任珏旁的男孩,“那是将军府的瑞大爷,旁边的是他的妹妹。”
      任婳祎朝他们腼腆一笑,体态轻盈地行了一个礼。
      梁静宝笑着微微颔首,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梁吉瑞面色淡淡,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
      任珏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地呆在一边。
      几个小孩在假山丛中玩起捉迷藏。
      任婳祎躲在两个假山的夹缝里,忽然听到前面隐隐传来任涵的呼声,他着急忙慌地从里面出来,就要往后面躲,谁知迎面突然也出现一个人,就在任婳祎的鼻尖轻触到那人胸膛衣服的瞬间,两人同时后退数步。
      他们在慌忙无措中对视。
      任婳祎有些局促地点头示意后,正准备离开,却被从后面赶来的任涵一把抓住胳膊,“抓到你了。”
      满院春光中,有美人回顾,粉红的花瓣落在她的颈窝里,像是被春意吻过。
      梁吉瑞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变得红扑扑的脸颊,和朱唇无意识地微张而露出的贝齿。
      连被抓到后轻轻抿唇的动作都变得惑人起来。
      他的喉结微动,垂下长长的眼睫,敛去眼中的情绪。
      12.
      被阳光照的粉嫩的小脚从水中荡出,在空中带起四溅的水花。
      给任婳祎篦发的康官听见动静,看向坐在溪边的酩官,她正手忙脚乱地往自己的脚上套完袜子,踩着鞋起身往院子里跑。
      康官放下梳篦,扶着窗沿探出半边身子,笑她,“跑什么?前院的大老爷来了让我们唱曲儿吗?”
      酩官朝她哼了一声,掀开帘子走到任婳祎身边,用指尖轻轻推了推他,“不是大老爷,是小老爷。”
      任婳祎看着她娇俏的模样有些心痒,拉过她的手,就想咬她的指尖。
      “诶,我新染上的凤仙花,说了你几次,不能吃。”酩官眼疾手快地缩回手。
      “放肆,爷们也是你能取笑的?”少年散漫的声音从院里传进屋内。
      闻言任婳祎紧张地绷紧身子。
      帘子后面进来一个一身青衣长袍的少年郎,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动作之间自成一派风流。
      任涵,堂堂文国公府二老爷,不思学业,不忧民生,整日混迹在女人堆里,偏又是个心大的主,压根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也算活得潇洒自在。
      可能是看到任婳祎散着发,任涵自然地扶过他的肩,拿起放在一边的梳篦,对着妆奁给他篦发。
      “还没拜头,这就要结发了?”酩官笑着斜睨了任婳祎一眼,一边往屋外走,一边招呼康官,“还不快走,碍着新妇的眼有你好瞧的呢。”
      “酩官。”任婳祎无奈又羞涩地软着声音叫她。
      “你省着些气力吧,待会儿多跟我说说话。”任涵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
      任婳祎体弱,一到夏天身子就乏得很,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任涵每每这个时候,就整日烦闷,脾气都差了许多。
      任婳祎感受到他的靠近,紧张地偏移目光,轻轻抿嘴笑着,等任涵规规矩矩地直起身,继续给他篦发时,他才转回目光,只是低垂着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人,并不言语。
      屋外有蝉鸣鸟叫,屋内有风流公子为佳人梳栉,倒有几分情致。
      “婳祎,做我的屋里人吧。”任涵突然缓声说道。
      长久的静默之后,任婳祎看着镜子里的男人,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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