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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路不知途(贰) 见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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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夏存隐被窗外的一片鸟鸣声吵醒。
按理来说这种纯噪音对睡眠质量应该有普遍辅助作用,但夏存隐貌似天生是个劳累命,明明只是个搞文物鉴赏的闲人,却是接任务接得最勤的。
他只有十几平米的卧室里堆满了价位参差的残次品,除了磨出木刺的原木家具,就只有角落里一个半米高的釉下彩是他的财产。
那瓷瓶的左耳朵上照例平整地挂了一封古色古香的信筏,严格来说是“尺素”。
上面层层叠叠地加了几道印封,非常不规整,纸封,火漆封云云都用了一遍。似乎是一道道程序走下来的。
不过在他这个收件人面前都是摆设。
夏存隐大手大脚地剥去信封,里面是一张做工精细的宣纸。上面用行书写了几行字。
“人生不尽意,一别两泪宽。
故人长不在,留我悟青山。”
这个两泪“宽”是什么新奇用法。
夏存隐思量过后仍旧没有弄明白这首诗的用意。
叫他系统地赏析绰绰有余,但要从中得出什么有指向性的信息,他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唯一一个有点独特的是这个寄件人的书写格式,每次都可以空两行,但内容又不居中。
约莫是那两行原本有重要内容,但被抹去,或许并非抹去,而是被刻意加密。
夏存隐把它原封收好,丢进瓷瓶里。原本低头看去一眼黑的瓶底被款式颇丰的信纸填满,到有点像佛寺里的功德箱。
他开始也是慌乱不堪,不仅备了案,还鬼使神差地加入一个东方玄学交流群,并且花了三十五元重金请解梦的,梅花易数的,六爻的驱邪看运。
但最后都是石沉大海,除了得到福生无量天尊和没什么毛病啊的套话以外。
他胡乱收拾出一套简朴的黑色棉麻盘扣衫,从抽屉的夹层里翻出一个用祥云纹木簪。
那簪子貌似只是十分简单地用刀刻了个粗略地外形,甚至没有用砂纸磨平,跟别说上漆了。
而且它的材料貌似是个微微发霉腐烂的香樟木,色泽不再艳丽,而是病态的湿棕,还有时不时出现不均匀的黑斑。
这件衣服同它一样透露出一种萧瑟,衣服的做工大部分人恐怕不敢苟同,因为穿的时间长,衣袖逐渐开线,衣领变得宽松。
但夏存隐其人骨相甚佳,中庭饱满,长得一双三白眼,眉心低,看起来不近人情,一头黑直发,却是难得找见的古典美人。
搭上宽松舒逸的布衫反倒更有韵味。
他拐进阳台,从大红塑料袋里抓出一把饲料,甚是闲情雅致地搓进广口浅底水缸里。
一点光晕浮在晃动的水面,被摇成了几点碎影。
水缸里的墨龟挪近,外壳仍是草黄,它探出小截脖子,拳头大的身体缩在饲料前。
夏存隐本来是想买一个摇爻的龟壳,但不论是网页还是实体店,样式都出奇的花哨。
不是镶了金就是开过光,要不就是道行匪浅的卦师传下来的金钟壳(卦师用久的铜钱或龟壳会更有人气,准确度大大提高)。
于是他秉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理念,买了一只改风水引财运的墨龟。
说来也无解,龟壳要五六十,一只会缩头缩脑的乌龟只要十二块八。
他估摸着等墨龟分泌出□□,从草黄变成黑色,他就牺牲它改装成一个摇爻的金钟壳,连处理分泌物散发出来的恶臭味的方案都想得七七八八了。
但暴晒饱餐之下,它依旧不改初颜。
无奈,夏存隐从此多了个红尘中闯荡的伴,叫来福,今年他在考虑要不要给它找个正经的伴侣,叫招财。
看着来福凹凸不平的皮肤,青灰色的疙瘩一下一下地蠕动。夏存隐深感无趣。
刚到门口,一阵刺耳的辱骂声冲涌而来。接着一个面部扁平,表情狰狞的中年女人左臂拖运个一岁小孩。
那妇女头发是浑浊的灰,夹杂几根白发丝,她的眼里一瞬间爬满血丝,眉头始终紧锁。
她臂弯下的孩童却笑着,立起腰肢不停地拱动。
女人似乎已经不胜其烦,不时地朝他暴怒,但那小孩只是哭,像扭曲的另类魔咒,一哭那女人又不敢再吱声,只能任其摆布。
那女人的肌肉下垂,和夏存隐对视的一刻,抬起右手臂摇了摇手上的竹篮子。
继而沉默地盯着夏存隐,但目光没有祈祷,而更像一种黏腻的命令。
“干什么?”夏存隐压低帽檐,和她对视,用平稳地语调问。
“年轻人,你这么有能耐,帮我提一提这个菜。”那女人的表情有所松动,但还是僵硬无比,里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那女人调整了一下抱小孩的姿势,深深地看了夏存隐一眼。
突然,她干瘪的脖子咔吱一声,似乎是断裂了,但偏偏外皮拖着骨肉,人头就这样软趴趴地歪在男童的一边。
男童霎时膨胀起来,像是快要到爆炸极限的气球,双颊上的皮肉咧到耳根,在附满磁性的大笑声里发出粗壮的呼吸声。
他缠在女人断裂的脖子上含糊地低语。
真他妈见鬼了。
未经深思,夏存隐爽快地扔下竹篮,向楼道的一线微光跑去。
那瞑瞑中泄露出的一点光源似乎被身后的脚步声踏碎。
夏存隐能明显地感觉出脚下多了几个小土包,地上细密的砂石被卷入鞋垫,硌脚得很。
地面上似乎伏着什么,发出飒飒声,但夏存隐无力理会,沉默地在沙地里疾驰。
忽然,一条滑腻的东西在他身前疾冲而过,夏存隐惯性地和它摔作一处。
那东西应激似的着力一甩,竟把他这个成年人直接击倒在地,
夏存隐瞥见脚跟处扭动的黑蛇尾,恍惚间,那黑蛇紧紧盘上了他的大腿,夏存隐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加上下半身被那东西控制,一时间动弹不得。
扬起的灰尘糊了他一脸,整个人可谓是狼狈不堪。
那女人滑到他面前,变成了一堆掺杂着骨头的肉泥,它的皮肉间有如待孵化的虫卵一般蠕动的肉粒,都是豆沙红色。
在她左肩男童的一声声鬼叫下,肉粒裂开一条缝,在扭捏中张开,长成了没有眼皮的眼眶模样,其中无尽的空洞中传来阵阵呻吟。
你本来就要帮我~
你要帮我~
卧槽尼玛。
夏存隐心里一沉,一个激灵,尽然凭空往后跳了两米。他的脸被外力压制得全全贴在沙地上。
那肉泥不依不饶,带着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向他扑来,一时间夏存隐觉得自己的胃液翻滚,有说不出的心悸。
说实话,这年头大悲咒都收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别说几毛钱一首,现在就算二十块一首他都愿意买来给这个东西超度了。
正当空洞的眼眶里爬出一双双全是疙瘩和毛发的手时,一支黑皂靴猛然地踩住那肉泥。
那肉泥仿佛被钳制得不容挣脱,但实际上除了那支有点娇俏的靴子,没有别的实物压在它身上。
那个黏滑的东西在他背上趟过,夏存隐用余光督了一眼,和一条黑蛇尾对视,那黑蛇的尾梢有六只咕噜滚动的眼睛,一齐凝视着他。
黑蛇最终缠在黑皂靴主人的腰上。那人的青灰长衫被蛇尾勒出了数道褶皱,有些另类的妖艳。
“管东管西,净管些没用的东西。”那人狠狠地剜了发紫的肉泥一眼,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脚下那滩变异的肉泥在言语间腐烂,发臭,甚至有明显的巨人观,男童部分像是被文火慢炖,皮表冒出一排排小肉泡,破裂发脓,最终消失不见。
“夏存隐?”那人俯下身,戴了个半脸面具,面具上的绒毛和红绿缎带垂落,他了当地说:“鬼为生灵怨气所结,无生万相,而今却显形于你,想必是那东西刻意让你沾染上了她的因果。”
夏存隐冷静地站起,自动理解为本来他就是一个路人,被鬼拉进了一件极其麻烦的事里。
而面前这位就是相关事件的负责人或者发布任务的NPC。
“唯有了解你所在的因果闭环,方能脱离囹圄,明以天道。”那人瞳孔里有一种微妙的情绪,继续冷冷道,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夏存隐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忽略了他的情绪转变,淡淡道,“我需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