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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路不知途(壹) 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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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嘛,自打从娘胎里蹦出来,被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就不是想要随便两腿一登就翘辫子。”
“这样说吧,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富有哲学意味的问题,但是如果你一直纠结在耍嘴皮子的功夫,不想自己实际上地去获得你自己人生上的答案,那它就没什么用咯。”
夏存隐觉得百叶窗渗出来被割裂地细细密密的光很刺眼,而且没有温度。
那台铁皮生锈的加湿器已经有漏电的趋势,他被闪得不胜其烦。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毛病?”夏存隐板直地立起僵硬的上半身,他与其苟且在别人的圈套里,还不如自己有病治病。
于是他像上了发条一样的傀儡,不依不饶地一遍一遍地诘问。
面前这个卷发的中年女人估计快要被他逼疯了。
与其让她在这里强硬地灌输拙劣不堪的导语。他还更相信舍曲林。
夏存隐其实不嗜睡,也不想在某个他向往的地方结果自己。
他就是很累。
那张浮肿的脸微不可察地思量了一番。不久生出一堆肉褶子,“你一个人来,我可不能告诉你,因为心理辅导具有引导性,我也不想害你。你这么俊俏的小伙子,好端端一个人,有机会好起来的。”
夏存隐感觉很好笑,嘴角抽搐,想必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你这是快要把纯属娱乐,概不负责贴到脑门上了。”
吴英桃也是个老江湖,嘴角勾起三分,偏偏还没半点害臊的模样。
她从凹下去几块的生锈铁皮盒里拎出一盒杂牌烟。
她深深地笑着,左脸颊上的酒窝在早已松弛却生满脂肪粒的皮肉上并不好看,反倒成了累赘,活像有待孵化的虫窝。
夏存隐接过她递来的烟,抖出一根,侧头依着她点的掉色的红烛缓缓地抽了一口,继而沉默地看着她。
“哎呦,我你也是知道的,本来我就是个神婆,就有一点嘴皮子上的功夫,人一时半会想不开,我就仗着这点开导人家,也算行善积德。”
吴英桃继续谄媚地笑着,做出很经典的传销动作,干瘪唇瓣上过厚的口红裂成一块一块。
她朝着红烛行了个奇怪的礼,接着麻溜地从一个旧檀木盒里搜罗出一串木质的滚珠手链递给他。
“这可是开过光的家伙,你戴在手腕上,没事的时候拿下来盘一盘,说不定再过几点就玉化了,成宝了,这心情自然就好了。”
她触不及防地把他的左手一拉,冰凉的触感一直延伸到他的肱骨。
“我也年纪大了,以后就不干这个累人的活了,天天听人要死要活的,折寿!这个就当我送给你的。我治不了你,你也别怪罪我,就说是没缘分。”
吴英桃在他耳边嘟囔一阵,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从写着“从善如流”四个字的帆布包里找出一张满是折痕的名片,“我看你病得不轻,又刚好有时间,你可以找专业的。”
夏存隐左手夹烟,垂着眼皮接过,粗略地看了一眼,沉声道,“许以山?”
她不知道被什么吓了一跳,有些怯怯地说,“你眼圈子重,跟邪神一样,就不要笑得这么吓人了哇!”
“这是我们那边一个出名的专业的医生,在海河路19号,名片上写了,你自己去看,我也算帮你一下。不过都是随缘,说不定你跟人家有缘分,他就救救你阴晴不定的小心肝。”
言毕,吴英桃终于恢复了刚进这间破屋的放松表情,眼窝耷拉,嘴角下垂。
她冷不防地溜出这个握手楼,却放心地留夏存隐一个人在这里观望她墙壁上挂得非常乱的挂件。
太极剑,三清铃,法旗,还有十几串铜钱。
不过这些没有调起他多大的兴趣。
他站在漆黑的角落,观望褪色的黄昏。手里冒红光的烟灰掉在虎口,一时不落地灼烧他的皮肤。
所谓的疏导倒是没有消磨人,而是消磨他凌乱的时间,夏存隐用指腹磨灭蜡烛。
狭窄的风口传来阵阵轰鸣。
夏存隐在打了几个补丁的皮质沙发上思量。
其实吴英桃虽然话糙但理直,他自己应该也不是那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怎么就想不开了。
他的脑内又是如同电流闪过的痛麻感,还有耳鸣,也许只是生理上得了什么隐晦的病。
夏存隐走下楼,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头发,依着光在天桥上走,烟头依旧在烧。
百无聊赖,一片空白,他处在一种病理性半醒的状态,他能清晰地感知,他的身周没有骇人的异常,但总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开始有了模糊的分割线。
因此,他需要一个人来提醒他这个若即若离的边界者。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个角的名片,细细地看了起来。
许以山,精神心理科,梩检大学毕业 。
擅长抑郁症,精神分裂症,恐惧症,自残等
地址:海河路19号
联系电话:XXXXX
看来我病得不轻。
夏存隐把它重新纳入怀里,脚下的车流逐渐稀疏,反倒是远处泛滥的余晖几乎要覆盖四周的一切。
他看它看得入迷,但他想他眼里却未必有一个这样的世界。
“请问,能借一个火吗?”一个男声从夏存隐身侧传来,他幅度很小地查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不远处站了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
他已经一米八三,而且这几年也没有再长的苗头。而那个人应该有一米八七的模样。那人穿得很正式,但不是很古板。
“能麻烦借个火吗?”对方朝夏存隐温和地笑道,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香烟。
夏存隐莫名并不想和那人有过多的交集,干脆地往那人靠拢,用快要熄灭的火星对上他的烟屁股。
就好像过度一样,夏存隐手中烟的红火转移到他的香烟上,散发出一股奇特清香。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夏存隐没有理会,而是自然地拿走滤嘴。
“谢谢。”他笑道,缓缓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小事。”夏存隐朝他点头,觉得没了意思,就把滤嘴甩进垃圾箱里,头也没回地走了,和一路退散的霞光万丈。
…………
毋宁街是一个荒废了多年的小区。不知哪个没翻黄历的倒霉开发商在这里落座了几栋平房之后。四周就突然变得邪性。
先是包浆一样环在外围的梧桐树长歪,成了一片歪脖子林,前不久还被人用文言造次,说是以前有人真吊死在某棵歪脖子树上,煞气穿心。
再是四方的蛇蝎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此,且乐不思离。
都说人生一世,一命,二运,三风水。再怎么好的气运,也禁不起老道见了都摇头的秽土重生之地作贱。
故,这里就成了空巢老人兼落魄青年的暂居地。
赵东北用长柄银匙从油桶里挖了勺结块的灯油,踉跄地倒进浇了圈蜡的托盘里。
外边的日头一点点地掉下,草堆里窸窣声一片,倒还有点渗人。
他燃根灯芯,偎火,拿起一支沾了朱”砂的狼毫在黄米纸上麻利地写着什么。
“如是鬼神。”一个靠在竹椅上的人淡淡道。
那人身穿褪色的藏蓝盘扣长袍,一头及腰长发披在身后,看不清面貌,但可以依稀看出此人体态清瘦,虽然坐姿随意,但端庄得很,而且莫名有淡雅出尘之气。
他随手撩过木桌上的傩戏面具,打量一会,手中升起一团冥火,那团火凭空浮在面具的上方。
火光之下,面具上竟出现斑斑血迹。
“长衡山一战,三泰殿损伤惨重,加上纵横千年,人世变化,一纸难辨。”赵东北停笔作揖。
“人心所愿神不知,天上人间隔两世,一化落华听君思,愿闻人间苦情事。”那人两指一弹,面具上的余血化作齑粉,随风而去。
“此番必有所得,依陛下所见,主公将去往何处?”赵东北停笔,桌上以足有数十张符箓,皆是驱邪除祟的死符。
“不知。”那人淡笑一声,了然道,“人世喧嚣莫不过车水马龙,温情脉脉,还有所到之处有生者气息罢了。”
“此地向来清冷,想必他是去烟火喧嚣之地,寻些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