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窍》突然唱歌小鸟

6、06.“释怀” 释怀个屁

　　在付流之的印象里，江百道一直是个情绪很淡的人。他眉弓高、眼窝深，眉眼压得低低的，付流之信一点命理学，据说这种面相薄福又寡情，在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却不是生人勿近，而是一种目无下尘的傲劲，和理所应当的俯视。
　　早恋、转科、被分手、被孤立，所有人生中似乎很重要的事在他这里都显得轻，像一捧雪，事不关己地堆在街道边，又悄无声息地化在春天里。
　　此刻的江百道对他来说陌生而又不陌生，红眼眶、血丝、起伏胸膛，他站得那么近又那么远，远得像他们又回到了荣誉墙前，近得仿佛能听见这具硬挺骨骼一节一节坍塌后绵延。
　　在这般的沉默里对峙了几十秒，江百道忍无可忍把桌子“砰”地往前一推，往空道里一甩门就走，门落到一半被付流之把住把手，许聆冬被吵醒，往前看，两个座位都空了。

　　午后的懒惰因子弥散在空气里，有醒得早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去洗手间，更大部分还在争分夺秒补眠，外面又是阴雨天，闷得人心里发慌。
　　付流之一直跟在江百道后面走着，始终保持两三米的距离，江百道知道他在身后也不回头，眼看离教学区越来越远，转角就是老师的办公区，学生们平时能避则避，路过这里都噤声，尤其在残酷的午后休整十分钟，简直万籁俱寂。直到地理组办公室门前，江百道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声音拔得摇摇欲坠：“别跟上来！”
　　接着转身敲门，动作利落得很，付流之却清楚地看见他敲门前还抬手擦了一记眼。

　　三声敲门一声报告，办公室门开又落。

　　李徽存认识江百道十几年，见过他两次最热烈，一次在他十六岁生日，江百道凌晨两点半给他打了个电话，李徽存那会儿刚睡着，迷迷瞪瞪的，一看来电人吓醒大半，还以为江百道终于想不开了活不下去了，结果那头来一句“真的好喜欢他”就挂了，被李徽存追着骂了十天的恋爱脑。
　　一次在今天。
　　“你骂人了？！”李徽存又被好兄弟一通电话召唤出来，在颜晴的威压下胆战心惊地拿到假条，坐在校门口宽巷的烧烤摊里尽职尽责听完前因后果后大受震撼，他深知这个发小家教极严，乖宝宝从小被教得连口癖都没有，更遑论和人起冲突。
　　江百道的目光落在巷子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个粉色头绳，面前摆一玻璃瓶橘子汽水，吸管被咬瘪：“他该骂。”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这边建议见他一次骂他一次。”李徽存开玩笑似的说，借着喝汽水的动作担忧地看向他。自从转科之后好兄弟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中学时代的人际关系要处理就复杂，他知道江百道在新班级过得不好，今天一下午的选考科目和休闲课又请了假，不知道会有什么人在背后嚼什么舌根。
　　“别管我了。”江百道转过脸，薄薄凉气汇成水滴从玻璃瓶的杯壁上淌下来，他用手指蹭了蹭，“其实爱也没爱到哪去，恨也没恨到哪去，时间一长，就算了吧。”

　　“江百道骂你了？！”许聆冬震惊地看着付流之，“那你可能确实该骂。”
　　付流之点点头：“你说得对。”
　　许聆冬听他语气不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发问：“你没事儿吧？”
　　付流之没骨头一样靠着椅背，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不让眼泪落下：“哥买醉呢。”
　　许聆冬的视线飘向堆在对方桌上的五个柠檬茶空盒，翻了个白眼：“我就多余管你。”
　　“哎不，姐，你是我唯一的姐，”付流之笑嘻嘻地拉住她袖口，“真得买醉，放学陪我去吃烧烤呗。”

　　湫中是不允许学生出校用餐的，付流之熟稔地去办公室混了张假条，请一人假填两人名，保证八点前回来。
　　一迈出校门烦躁的身心顿时舒畅些许，云层依旧厚重地堆叠着，门口宽巷里学生没几个人倒不少，多是上专业课的艺术生和附近居民。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亲。”眼看着付流之都开始哼歌了，许聆冬终于忍不住发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现在好像挺讨厌我的。”付流之眉眼放得挺松，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仿佛不在意的样子，“要不我躲着点他让他消消气……？”
　　脚步顿住，走在后面的许聆冬一头撞上他的背，正想开口骂，捂着额头往前瞟，猝不及防和烧烤摊边儿的江百道打了个对眼。
　　李徽存左手拿俩碗右手拿四根筷子正往桌那儿走，顺着江百道的视线看去也愣在原地，半晌尴尬地抬起手：“嗨。”
　　许聆冬：“……嗨。”
　　摊老板刚端着盆炒饭掀了帘出来，没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热情地冲这边招呼：“同学！吃烧烤啊！”
　　冤家路窄。

　　付流之对天发誓，自己真不是故意恶心江百道的。
　　本来他和许聆冬都要落座了，就在离江百道李徽存隔了三四个满座桌最远最偏没帐子挡那桌，偏偏这时候压抑了一天的雨细细密密下来，偏偏老板是个热傻情又不会读空气的，乐呵呵道：“刚看你们两拨不是认识嘛，这都淋湿了，你们干脆坐一桌呗，我还能少收拾点。”
　　于是在两位大少爷都绷着脸不发话的情况下，许聆冬和李徽存打着哈哈流着汗，硬着头皮坐到了一起。

　　“呃……你们班端午放不放假？”这是没话找话。

　　“颜姐不给放，没办法。”这是勉为其难答。

　　“哈哈哈太惨了，湫中真狗啊。”这是没话找话2.0。

　　“哈哈哈是啊，都后悔考来了。”这是这段尬聊即将结束的绝望信号。

　　在饭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前，李徽存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备注秒接，起身离座，回来就拎了包，眉眼挺急，歉意地拍拍江百道的肩：“哥们我得走了，颜晴催我回校，你跟我走吗？”
　　这是真话，江百道看他急的样子，咬咬牙道：“没事，你先走吧。”
　　许聆冬心里刚一窒，付流之适时开口：“许聆冬，你不是赶着回校吗，李大学霸你跟她结个伴呗。”
　　她意外地看向付流之，没多说话，跟着李徽存走了。
　　天色暗得快，另两人走得没影了，店家亮了灯，他们默契地不开口，无声把桌上的菜消灭一大半，直到瓶里橘子汽水见底，清脆一声磕到桌上，付流之终于开口了：“对不起啊。”
　　江百道听了这话，一瞬间指节在玻璃瓶口掐得泛白，他用力闭闭眼，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多说，你好好听着，说完我就走。”

　　“别对不起我，别找我，为什么每次我想离你远一点你就对我好一点，离你近一点你就冷暴力我，因为你是个自私自利的傻逼，永远渴望不属于你的，在眼前的你不珍惜，离开你的你求之不得，感情不是这么来的，人不是这么做的，你才没有感到抱歉，你只是不习惯失去，要是你没法控制一个安全稳定的距离就别来打扰我的生活，我已经不在乎了，你也学会释怀吧。”

　　一口气说完之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向付流之，眼神沉静。
　　付流之低头揉了揉脸，笑笑：“骂完了？学会不少嘛。”
　　“认识你之前就会。”江百道拎起书包，“走了。”
　　付流之静静看着江百道走远，笑着冲他消失在夜幕里的背影碰了一记杯：“释怀个屁。”

　　付流之现在面临两个问题。
　　一是他似乎对意外重逢的前男友还有感情。
　　二是这位前男友劈头盖脸骂完他之后就跑了。

　　解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天一早骂回去。
　　这个方案立刻被付流之否了，林池间翻个白眼没再理他。
　　解二：假装无事发生，重新做回体贴的一睡一整天亲亲好同桌。
　　付流之思索了一下说No，许聆冬笑眯眯地让他少来烦姐。
　　解三：勇敢追爱。
　　付流之在草稿本写上这四个字，又郑重其事圈了几圈。
　　首先，如何扭转自己在同桌心目中的形象？
　　那天之后他俩的关系降到冰点，冷到付流之当晚就退烧，取而代之的是名为江百道的一场重感冒。
　　以前的套路是不能再用了，付流之划掉“演唱会”和“看星星”两个选项，他怕亲爱的前男友应激。
　　剩下有“看海”、“猫”和“超市偶遇”三条，悄悄打脸来看他的许聆冬瞠目结舌：“没心没肺的东西，这时候你还有心思讲女同笑话？”
　　付流之“啪”一声把本子合上，感觉有些看破红尘的苍凉。许聆冬叹口气，和他说：“你这起点有点高，要不咱重新来过，从最简单的早恋套路开始呢？”
　　付流之隐约觉得不大对劲，但还是诚恳道：“许老师细讲。”
　　许聆冬笑盈盈的：“送奶茶喽。”

　　付流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高中生谈恋爱都是这么开始的，反正当第二天早上江百道看见那杯奶茶时，沉默了一会儿硬邦邦地对他说：“我乳糖不耐受。”

　　方案一，Pass。

　　许聆冬听完之后说：“那果茶？顺便帮我带一杯。”
　　于是付流之专门请了一节自习从校外带果茶回来，左邻右舍的寂寞高中生知道之后纷纷激情下单，回来时他一包揣了四杯。天光有点昏黄了，已到晚修前的休息时间，江百道不在教室，林池间和许聆冬上前认领自己的饮料，保温袋里还剩一杯葡萄和一杯百香果，葡萄那杯是给江百道，付流之刚拿起就沾了一手湿漉——
　　杯底儿掉了。
　　他反应很快地把饮料掉了个个儿，许聆冬赶紧拿纸铺上他被殃及到的桌子，没忍住边擦边笑起来。
　　林池间笑得话都说不完整，捂着肚子倒在椅子上，何奇见这样憋着笑，以为那杯是江百道自己要的，好脾气道：“我的没拿，正好还没付你钱，给江百道吧。”
　　“他不喝百香果。”付流之叹了口气，拿手机对着残骸拍了一张准备投诉，“没事儿，你喝吧。”
　　于是等到江百道回教室，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除了他之外，林池间、许聆冬、何奇、付流之，桌上都有一杯一看就是外带的果茶，正好围住他的座。

　　江百道：？

　　新型霸凌？

　　接着他又看见付流之一脸若无其事地把那杯吸管从杯底插进去的葡萄啵啵放到了桌底下。

　　哦。这样啊。

　　江百道身上有一种付流之很喜欢的品质，叫看破不说破。

　　方案一2.0，Pass。

　　许聆冬说：“你……”还没说完就被付流之瞪了一眼。
　　她噎了一下，无奈道：“不是，我是想问你真的谈过恋爱吗，怎么说什么都信啊。”
　　付流之叹口气，转过身手肘撑在许聆冬书堆上：“你说，他乳糖不耐受，那上学期我给他送牛奶的时候他怎么不说？”
　　许聆冬扶了扶被他压歪的书：“你问我啊？”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怕你失望吧。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家里管得严看不得别人失望的，可能比较没安全感，也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担心拒了你牛奶你心里不舒服喽。典型中国式乖乖崽心理，原生家庭有阴影，应该是父辈那边给的压力，所以……”
　　付流之把手肘收回去，有意无意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也这么和人分析过我吧，挺吓人的。”
　　许聆冬心一跳，暗自腹诽追上了吗就护上了，又自觉说多错多，于是歪了歪头冲他笑笑：“这会儿又怪我多嘴。”
　　她拿起小镜子，从文具盒里翻出支唇釉，见付流之仍注视着他，她眼睛盯向镜子，嘴里对他说：“绅士一点儿，转过去，我要补口红了。”

　　许聆冬真没在背后分析过付流之，她都是当面说的，不过付流之大概不记得了。
　　包括他和江百道分手那天，许聆冬直接骂他：你这辈子找不到真爱。
　　那天付流之喊许聆冬出来吹风，结果许聆冬爬上明理楼天台转了一圈没看到人还以为付流之已经跳楼了心惊肉跳给他发信息，这个神经病才告诉她：哦不好意思我没和你说吗，是篮球场看台。
　　见面的时候付流之手肘搭在围栏上，手里拿一瓶果粒奶，手边放着另外一瓶给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许老师，你是不是会看面相，给我算算呗。”
　　许聆冬气笑了：“我是搞塔罗牌的！这俩都不是一个体系！”
　　说着她走到付流之身边拿起那瓶果粒奶，风把刘海往后吹，她用无名指拨开：“但帮你看看也不是不行。”
　　原生家庭有缺陷的非主流缺爱高中生，渴爱又不相信爱，长久以来形成一种保护机制，被给予真情了反而会觉得危险，怕自己沦陷进去而被伤害所以主动伤害别人，在感情里迟早遭报应。
　　说完她退开半步，戒备地看着付流之：“说好了不急眼噢，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付流之笑得眉眼弯弯，咬着吸管说：“这是算出来的？你憋好久了吧。”
　　许聆冬摊开手：“你就说准不准。”
　　付流之视线飞向远方：“不准。”
　　许聆冬乐了，好一手激将法，她算是知道付流之想听什么：“你分手了？”
　　付流之捏了捏饮料瓶：“这回准了。”
　　“分手你提的，而且是你对不起他。你现在后悔了，又不想承认，并且仍然自欺欺人地觉得分手是为了他好。”许聆冬一口气说完，抱着臂挑眉，“简而言之你纯混蛋一个。”
　　付流之听这一连串听笑了：“好厉害。”
　　“你就听不得好话是吧。”许聆冬叹口气，感慨道，“你这样的，这辈子找不到真爱。”
　　付流之笑了好久，才举起饮料和她碰杯，说：“那祝你能找到喽。”

　　林池间不像许聆冬，心不虚，所以和许聆冬在背后吐槽起前桌这对狗男男时坦坦荡荡，最近一次她说：“长着嘴不会说话吗，我都替他们急。”
　　许聆冬用手指慢慢捻着果粒奶的吸管，和林池间手肘碰着手肘，热热地挨一起：“有的时候不是不想说吧，是不敢说。”
　　林池间拧着漂亮的眉看她，最后自暴自弃地掐了一把她脸颊肉：“别搞抽象的，我不想思考。”
　　许聆冬冲林池间顺承地笑，拍掉她的手，头枕她肩上，伸手帮她把碎发往耳后别：“我也怕呀姐姐，某人不敢说爱但绝对敢来杀掉我。”
　　林池间顺着她的动作把手搁她背后，自然而然地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那不说那个了，天真热啊。”

　　这个季节里感冒的人有很多，为了照顾患者班上不开空调，很多人带了手持小电扇来，教室里嗡鸣一片。
　　这节是历史，教他们班的是一个老教师，姓刘，有着所有资历深的历史老师都有的习惯，能讲就不板书、能板书就不用PPT。闷热午后空气都停止流动，昏昏欲睡里聒噪蝉鸣和刘老师的讲课声融合在一起。
　　付流之也有一个小电扇，他看江百道不停抬头低头记着笔记，汗水顺脖颈滚下来，就偷偷把电扇塞进了江百道桌肚。
　　风一吹确实舒服很多，江百道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付流之没听清：“什么？”
　　江百道皱皱眉，转过脸去对着他，声音提高了点：“我说——”
　　“江百道。”台上刘老师点了他的名，“同桌很好看吗？”
　　全班哄笑，江百道抿抿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电扇还在嗡嗡地吹，不一会儿那边递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付流之把江百道的便签纸收进抽屉，趴回桌上，低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