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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Regarde-moi 看我怎样正 ...

  •   江百道有一个抄诗本,第一页写着“我是一片连月光都厌恶的墓地”。
      付流之看到以后偷偷在下面加了一句“但爱如死之坚强”。
      过了好久,江百道才从姜信媛的《圣经》里看到下一句:

      “恨如阴间之残忍。”

      再一笔一划抄进被撕成两半又贴好的第一页。

      那时候是十一月,快到冬天。
      高中生谈恋爱,隔班就算异地。江百道在四楼,付流之在二楼,他们平时充其量也就一起去食堂吃吃饭,放学一起走一段路再在校门口分开,偶尔去对方教室桌子上摆一瓶牛奶。有一次夜里在操场散步,江百道的MP4放歌,有线耳机在他俩中间摇摇欲坠,付流之开玩笑似的问江百道,我不会是你初恋吧。
      江百道那双透黑清亮的眼睛闪动了几下,让付流之想起草原秋初的湖水,有温暖的灼热在静静燃烧。他看付流之一眼,说,是啊。
      付流之当然不信,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长得好看脑子聪明家境优渥还洁身自好的男的。他笑着说,你就骗我吧。
      江百道以为他是没安全感,于是趁周围没人经过时偷偷捏了捏付流之的手指,小声说:“真的,长这么大我只喜欢过你一个。”
      那天晚上风很大,月亮亮堂堂,付流之感受到一点少年偏高的体温,滚烫地贴在无名指根,像戒指,牵动心脏。

      这小子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付流之被这个想法吓得失眠两天,连发信息的频率都低了下来。
      被喜欢是一件太有负罪感的事,他前两任一个治愈情伤一个各玩各的,醉时交欢醒来各分散,谁没了谁都过得下去反而意外地合得来,身边朋友知道他这个毛病,骂他:你这辈子找不到真爱。
      付流之不在乎,各取所需的恋爱里才没输家,他从小到大都信奉这个法则。

      直到圣诞节后两天,江百道的生日,付流之才暂时放下积压在心头的一点不安,在晚修之前给江百道递了纸条,放学之后把他单独带去明理楼一层的空教室。在江百道满目惊讶中,他擦一擦桌上的灰,从身后让出一个小蛋糕。
      他和朋友借了打火机,十几支蜡烛,一支一支点燃后兴冲冲抬起头要去拉江百道吹蜡烛,却一眼望进对方眼底——

      炽热而焦躁的,少年动心。

      那是付流之第一次产生落荒而逃的冲动。

      从那天以后,付流之每次看到江百道都会想起十六岁生日那晚他那双燃烧的眼睛,仿佛那个夏末的漫天星火穿梭时空,通通砸进他眼里。

      付流之终于明白了那点不安来自于哪里,他窘迫地站在自己不清不白的过往前,把有线耳机剪断一边,时时刻刻怕江百道会听见这首譬如他人生的走马,播四分钟,播完了他这一生也就过完了。
      这种陌生又疼痛的感情,付流之称之为于心有愧。

      所以他主动提了分手。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家都还年轻不懂事,感情上的问题处理不好,再说我和你差距太大了,”付流之一笑,手背在身后掐住无名指根,当时他们正好停在红榜前,上面有一张江百道的证件照,名目是数学单科第一,“怕耽误你。”
      这话出来付流之都想咬舌头,可愧疚是细流,一开始是温存绕指柔,日子久了变成洪水猛兽,积在心里一点一点变成逃亡的理由。
      天地安静得过分了,久到付流之恍惚间以为那首走马已经放完,江百道才轻轻开口:“你敢不敢看看我。”

      很久很久以后,付流之才敢回想起江百道的最后一眼。

      冰白开里的冰,寒潭水里的寒,没有被欺骗的恼怒,不嗔不怨,黑得透亮的瞳孔痛到跳。只有恨而已。

      放完月假就要月考,这是湫城中学的传统。
      考场按年级名次排,江百道是转科过来的,暂时被安排在最末考场。其实文科一共就四个考场,最末的还要和理科吊车尾拼出五十张位置。
      真的很吵,像一锅苍蝇炖汤。大部分连作弊都不屑,也有那么几个说好不好而坏又坏不彻底的学生不放弃不抛弃交换答题卡,答题时江百道感到有灼热得像舌头的视线舔在他试卷上,他也没挡。
      毕竟下一次他就会升到一考场去了。
      最后一科地理收卷铃打响,江百道合上笔盒,第一个走出教室。
      考完试之后不用上晚自习,可以直接回家,江练川常常出差,今天又到外地去了,家里只有周盼姿女士和保姆窦姨在。进屋时江百道看见周盼姿正坐在大厅沙发上煲电话粥,见他回来忙捂住传声筒:“小百回来啦?想吃什么和窦姨说,妈妈有事。”
      江百道应了一声,上楼回自己房间,顺手把房门口的洗衣篮拎了进去。
      他不爱让别人动自己东西,房间也不让别人进,所以每次窦姨只是把洗好晒干的衣服装在篮里放他房门口,等他自己收。
      屋里摆设很简单,深蓝墙面、更深一点的蓝被单和灰枕头、黑色木质书架和配套的书桌,书桌上放电脑,墙上挂着唱片,飘窗摆着一个唱片机,墙角有一把落灰的白木吉他,风格统一而沉静。窗帘没完全拉开,光只有一线打在木地板上。
      江百道坐在床沿,盯着那堆衣服沉默好久,最后拣出一件明红色棒球外套。
      一室黯淡里,唯一热烈的红。

      付流之爱穿明丽的颜色,校服外套里从不穿配套的短袖,刘海上常别着一个绿色小卡子。他漂亮,脸白,鼻梁上一颗精细小痣,颦笑都动人,眉目却总是浅浅的,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是黯淡人群里,一抹江百道福至心灵的色彩。
      长得出挑,哪怕身上有再明显不过的取向气质也有女生不信邪。付流之真的不在乎,一开口就是我家柜门常打开。也没什么好奇怪,其实同性恋在年轻人群尤其是当代高中生里挺常见,除了真恐同人士之外的同学平时也常常男同女同地开玩笑,真真假假的,反正在看清前大多就会分道扬镳。
      但当付流之问江百道要不要公开的时候,江百道说:“不吧。”
      付流之说他不介意这些,换种说法是他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走得多长多远,他见过很多人,江百道的拒绝太像只是想玩一玩的信号,那天晚上江百道对他说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付流之穿着件粉色圆领T恤,鲜艳的身影顿在原地,眼中的错愕明明白白。
      所以……我要怎么和你解释,我从小就没有过什么东西,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我只是想把你藏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到地老天荒,整个世界里只有我们和彼此的眼睛。

      江百道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恨你会让我记你久一点。

      考试的两天都不回本班,墨菲定律失灵了,江百道和付流之一面都没碰上。
      湫城一中出成绩的速度在全省都是相当炸裂的,据说考完第二天中午就放榜,听了这个消息早自习大家都恹恹的。林池间在没精打采里勉强注意了一下,江百道今天一反常态踩着铃声来,付流之则干脆旷掉了半节课。
      许聆冬皱着眉在桌肚里给付流之发信息问他是不是死了,付流之回复一个死亡微笑。
      “报告。”离下课还差十五分钟的时候付流之终于进了教室门,戴着口罩,校服外套全拉起来,整个人郁郁沉沉。
      他们班英语是夏冬桂教,一个在年级里出了名不好惹的老教师,平时有学生迟到都直接让人在外边站一节课,结果她看到付流之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没能骂起来,只是皱眉问他:“怎么回事?”
      付流之声音里带点鼻音:“感冒了。”
      夏老师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让他赶紧回座位。
      “什么情况啊……”待付流之坐定后,林池间看着他俩椅子间能放进一个阿巴拉契亚山脉的鸿沟,戳了戳许聆冬,悄声说,“别不是在躲着对方吧,KTV那天不还好好的?”
      这回江百道没装聋作哑,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林池间:“别这样。”
      林池间立刻收了声,点头如捣蒜。

      整个上午前排四人没说一句话,吃完午饭回来,唐剑已经把成绩单投在多媒体了。
      一时哀鸿遍野。
      江百道不出意外地高居班级榜首,年级排名第五,与第一差六分,是政治落下了一点。
      付流之是唱K的晚上没外套吹了风才感冒的,昏昏沉沉熬完两天,成绩倒没掉多少,依然在班里三十名左右的样子。
      他仍然趴在桌子上,唐剑点了点他肩膀,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午休铃响了,管纪律的班长走下讲台时顺便熄灯,大家陆陆续续睡下,也有几个同学偷偷摸出手机在桌肚里玩。
      许聆冬就是其中之一,听到前门被推开时她吓得把手机把数学书里一塞,抬头看见是付流之后翻了个白眼,又把手机从书里抽出来。
      过一会儿她没听到前边桌椅挪动的声音,再一看付流之正站在他自己桌前,越过桌面把书包抽出来,没往里收东西就准备走了。
      许聆冬轻声问他:“请假啊?”
      付流之点点头。

      这一走就是两天。

      唐剑把这两天的课程大纲线上发给他,又嘱托江百道记得帮同桌记下笔记,江百道答应了。
      昏沉的四十八个小时几乎全被付流之躺过去,睡不着也躺着,这种时候很适合想一些事,比如那件六百块钱的外套有没有被江百道丢掉,如果丢掉了要不要找他赔。妈妈打电话给他他没接到,许聆冬他们的信息他也不回,他家没人,只他自己中途爬起来煮一次方便面。
      他站在灶前看着小锅里煮面的水沸腾,面条被泡泡推着往上涌,他一只手关火,另一只手拨电话,响铃几声后被接通,他低声喊了一句妈妈。
      那头女人终于听见他声音像是很开心:“流之?你们唐老师说你生病回家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其实他晕得有点想吐,不知道是发烧还是睡太久,但还是回答:“好多了。”
      “那就好,”汤琳放心下来,“你说巧不巧,你弟弟也病了,他还小更需要妈妈照顾,流之你可以理解的吧?”
      付流之捞面的手一顿,他突然不想吃了。
      “随便你,反正一直是这样的。”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想着那头再打过来就关机,不过等了很久手机也没再响起。他沉默地看着那一碗缠缠绕绕的面,已经要坨掉了。

      返校时付流之肉眼可见地瘦不少,下颔线近乎笔直一条,给柔和五官添了一点锐气。
      又是困意四起的早上,拖着步子坐下后他发现桌上多了一本笔记本,深红色封皮,没名字,翻开看是飒沓有度的练家子行楷,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笔记本推回江百道手边,江百道看都没看,说:“唐老师让我记一份给你。”
      付流之的手指还搭在红色封皮上,听江百道这么说就把手收了回来,声音还是有点病里的哑:“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我不学习。”
      江百道目光聚在政治资料,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语调却心平气和:“那你扔了吧。”
      气氛一时凝滞。
      林池间从开始就在听,她左瞟右瞟打圆场:“哎都不要就给我吧,年级第五的笔记不拿白不拿。”
      付流之没动,江百道倒是爽快地扯起本子往后桌一放。
      整整一节课没人敢讲话,下课铃一打江百道就出门了,林池间这才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付流之:“你有病吧?给你你就收着呗。”
      许聆冬在旁边一边照小镜子一边搭腔:“不知好歹。”
      付流之感冒还没好,又晕又烦,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不识抬举,但只摇摇头不想解释。
      大概是在心里想两天的问题有了答案,他不要江百道赔,也不要他的其他东西,这是自己欠他的。
      结果整个上午一睁眼那个红色封皮都在他脑子里打转,一闭眼就看见江百道分明指骨揪住本子往后扔的动作,他越来越烦,终于在放学之后猛地转过身对林池间说:“把本子给我。”
      “什么本子……哦。”林池间被他目露凶光的样子吓一跳,反应过来之后把本子递给他,小声嘀咕,“凶什么凶,不知道之前别别扭扭不肯要的是谁……”
      付流之把笔记本“咚”一声扔进桌洞,起身说:“吃饭去。”
      “生理期不想走路,许聆冬帮我带。”林池间恢复常态,她抱着臂高贵冷艳道,“才不做乱发脾气的冤种男的出气筒。”
      付流之自知理亏,只好自己去小吃部觅食。

      回教室时付流之看见有两个女生霸占了他的座位,正和他那不做出气筒的后座叽叽喳喳聊着天,应该是许聆冬带回来的两份粥放在一旁快凉了都没人吃。见他回来,许聆冬笑着说:“冤种男的回来啦?”
      付流之厚着脸皮应一声,那女生看见他了要起来,他摆了摆手让对方继续坐,随便从哪个没人的空位拽了把椅子来坐在林池间旁边,问:“聊什么呢?”
      郑星荣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眼睛大,个不高,是娇小可爱型的女生,平时挺开朗活跃,她说:“聆冬在食堂捡了个字母头绳,印的好像是江百道的缩写。”
      付流之从许聆冬手里接过那个头绳,绳身是很多条粉色细绳绑成的蝴蝶结,串着三个白色小方块,看起来像那种义乌批发的送对象定制字母小皮筋,方块上也确实刻着“J、B、D”。
      “不过也不知道顺序,可能是‘DBJ’。”另一个披着长头发的女生魏伊梵说道。
      “还是江百道最有可能吧。”郑星荣借了许聆冬的小镜子,理了理刘海,“他是转科之后风评才变差的,而且主要是文科这边不太喜欢他,之前年级里暗恋他的女生可多呢。”说着她从镜子里瞄魏伊梵。
      魏伊梵脸有点红,轻轻锤了郑星荣两拳,辩解道:“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好吧,就是觉得他帅,而且长成江百道那样的应该谈过很多个,我更向往初恋呢。”
      许聆冬一直笑着不说话,眼睛悠悠慢慢地往付流之身上扫着,看见对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那个头绳。她问魏伊梵:“你想要吗?二十卖你。”
      魏伊梵脸更红了,一会儿说不想要一会儿骂她奸商,最后还是犹豫道:“你……你先给我留着吧。”
      郑星荣突然戳一戳魏伊梵的腰,笑着跑开了,魏伊梵不明所以地转身,正好对视刚回来的江百道,后者礼貌地对她说:“这是我的位子,可以让一下吗?”
      可怜的姑娘脖子都要红透了,结结巴巴地道歉然后飞快地去追郑星荣,外头传来她俩打闹的声音。付流之回过神,立马把手上的头绳揣进兜里。

      他们的位置吹不到风扇,流感高发季不让开空调,午睡时要脱外套,两人都习惯性地往椅背上一搭就不管了。林池间急着赶下午要讲评的历史试卷没顾上睡觉,收试卷时眼睁睁地看见他俩校服一前一后滑到地上,但看他们好像都睡着了就没吭声。付流之醒了一次,看见地上有校服就随便扯了一件塞回抽屉。
      到中途教室里有人实在热得受不了了去开空调,空调前后各有一个,功率挺大,江百道畏寒,睡意朦胧间要穿外套,发现椅背上没有了就从地上捞,穿上又趴下时才发现不对劲——衣服上有一股香水的味道,淡淡的柑橘气息,是付流之平时喷的那种。
      困意一下子吓醒大半,他赶紧去摸兜,没摸到自己的饭卡,却被别的东西硌了一下。拿出来看,是一根粉色头绳,头绳上有三个白色小方块,刻着……

      J、B、D。

      这几天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郁气直冲脑门儿,他左手拇指紧紧扣住食指,平复一下呼吸后他推推付流之肩膀,看他醒了才问:“你那里有我校服吗?”
      付流之睡得发懵,三秒钟之后反应过来,手从抽屉里拽:“不好意思,我……”拿错了。
      扯出蓝白校服的那一刹那,一个红色封皮的本子“啪嗒”一声被带到地上。

      要死。付流之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这时铃声打响,午后的闷热气息里学生一个个醒来,室内渐渐吵杂。付流之看见江百道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愣了愣想解释,却瞥见对方手上拿着的那个粉色头绳,喉咙仿佛被堵住。
      江百道咬着牙忍着眼泪,声音发抖:“付流之,你贱不贱啊?”

      江百道十六岁生日前两天的圣诞节,江百道请假,付流之装病,他们一起窝在付流之的寝室里看了一部电影,叫做《巴黎我爱你》。
      看完之后江百道翻来覆去地念里面一句台词:Regarde-moi.
      付流之没印象,只会笑他读得蹩脚,他就不念了。
      后来付流之终于懂了这句话。那是一个不下雪的冬天,二月三,立春前,他一个人在客厅里把这部电影投屏到电视上,听到熟悉发音时恍若隔世,拖着进度条重听好几遍,最后一遍正好卡在零点,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什么应用信息弹出来祝他生日快乐,仿佛一句对死刑犯的悲悯判决。

      Je t'oublierai. Je t'oublie déjà. Regarde comme je t'oublie. Regarde-moi.

      看我怎样正在忘掉你。看我怎样已经忘掉了你。看着我呀。

      Regarde-moi.

      原来他猜错了,付流之想。不是愧疚,不是心虚。

      是爱呀。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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