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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千千阙歌 来日纵使千 ...

  •   唐剑,当代有志青年,理想是世界和平,职业是高中地理教师,在二十多岁的年纪活得宛如一个更年期脱发男人,离放学还剩三十分钟时被自家一帮子活猴从离了一个走廊的办公室里炸出来,还要应付隔壁班主任的阴阳怪气:“小唐啊,你们班学生很活泼啊。”
      唐剑生硬地扯出一个微笑:“现在的学生都比较有个性。”
      刚大步跨过隔壁班教室门,他就听见自己班门口有人慌慌张张打报告:“兄弟们收一收!唐剑来了!”
      唐剑深吸一口气,把门猛地一推,两步在讲台上站定,中气十足吼道:“刚谁喊的!”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唐剑在心里辛酸地叹息,恢复平时的声调:“下次注意啊,别在别的老师面前直呼其名,传出去影响多不好,要被诛九族的。”
      讲台下的氛围登时轻松下来,唐剑说要简单交代几句放假注意事项,别玩火别下水别跑太远回不来,简单着简单着三十分钟就没了,铃一响他自觉闭嘴在讲台上让出一条道,感叹着从教五年,每次看自己班的学生五秒钟清空教室还是会觉得震撼。
      想着他又欣慰地看向正慢慢收拾书包的江百道,越看越满意,即使这个学生下学期极有可能转去文培,但好说歹说也还是班上的一份子。
      他慈爱地开口,宛若一个为孩子补衣服的母亲:“江百道,你妈妈发信息来让你回家吃午饭。”
      江百道手一顿,不出意外听到一旁刚刚醒来的同桌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强装镇定地答道:“知道了老师。”
      从付流之的角度看,江百道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林池间他们站在校门口等付流之,付流之一眼瞟到许聆冬正在某众APP上订饭店套餐,他小声提议:“吃火锅呗?”
      许聆冬头也不抬地说:“你没有发言权了,我们去吃烤肉。”
      何奇嘻嘻哈哈地搂上付流之脖子:“怎么出来这么晚啊?”
      付流之想了一下嘴角勾起,说:“目睹了一下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江练川上午刚从外地视察回来,周盼姿女士叫江百道回来吃饭是想让一家人好好聚聚。开饭时江练川照例关心几句江百道的学习情况,饭桌上基本是他在说,周盼姿女士忙着给儿子夹菜,横江练川一眼:“你说的他还不知道吗?少说几句吧。”
      江练川脸色放下来:“当爹的还不能说几句了?”
      江百道默默咀嚼着,把和朋友约了下午要去KTV给姜信媛庆祝生日的事先咽了下去,
      下午他下楼时江练川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见儿子一身休闲装,抬起头问道:“干嘛去?”
      江百道停下脚步:“去给姜信媛庆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我们学校的理科年段第一。”
      “你要是继续学、好好学,年段第一应该是你。”江练川说完这话就没再有什么表示,只在江百道到玄关换鞋时又问了一句,“剩下两天假,没别的安排吧?”
      不容置喙的语气。
      江百道本来想说可能有,见这样也只能闭嘴。
      “没有就好,爸给你约了季老师,就是之前在项叔叔家见过的那个数学老师。”
      他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项叔叔那个儿子,今年申藤校,你知道吧?”
      江百道低着眉眼温顺道:“嗯。”

      林池间他们为了打发时间专门去前台要了一副真心话大冒险的牌,付流之说什么都不玩儿,林池间挖苦他:“是不是见不得光的事做多了怕被挂校墙啊。”
      付流之施施然道:“你说得对。”
      “没意思。”林池间翻了个白眼,没再理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付流之,转身继续和另外两人石头剪刀布。没一会儿那头传来女生的笑声,付流之手机里的小怪物正好咬到糖果,他知道是何奇输了。
      “我看看啊……大冒险,自罚三杯。”许聆冬念着牌面,“罚什么,可乐吗?”
      林池间不满地嚷:“便宜他干嘛!”
      付流之盯着手机进下一关,说:“罚酒啊。”
      “死人别说话!”何奇伸手往他一指,林池间却觉得合理,又要石头剪刀布看派谁去买酒,结果自作孽不可活,拿了手机要出门。
      许聆冬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看着气泡沸腾问:“这边老板卖未成年酒吗?”
      “去隔壁小卖店买不就好了,就说给你爸买的。”死人又说话了,这回何奇不指他,轮到林池间骂他:“你说你老爱帮别人占便宜是什么意思!”
      大概为了报一爸之仇,林池间回来的时候不止带了酒,还有几个人。

      江百道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从李徽存和他发信息说房间号改了开始江百道心中就隐隐不详,但当他真的和付流之大眼瞪小眼时,他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好玄幻。
      江百道知道自己两边的熟人朋友圈都蛮广,互相认识也不奇怪,上学期没分科之前姜信媛和林池间甚至还是同班同学,但他们什么时候熟到可以把包厢并起来一起庆祝生日了?
      付流之显然也很茫然,江百道无法,只能狠狠瞪向李徽存。
      李徽存感受到江百道质问的目光,报以阳光灿烂的一笑。
      接下来两个钟头,付流之和江百道君坐沙发头我坐沙发尾,一个喝冷酒、一个看手机,和谐非常。
      只有中途给姜信媛唱生日快乐歌的时候,他们才匆匆对视过一眼,又迅速错开视线。

      女孩子们要走得早些,姜信媛作为今天这局实际上的东道主在九点钟时也离开了,李徽存不要脸地去搭她顺风车。
      江百道还要等自家司机来接,他靠坐在里侧沙发上,手机没开,在手上转,时不时触到屏幕亮一下。他思索着,该不该问付流之什么时候走。
      包厢内诡异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对方倒一点也不急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唱歌。桌上的啤酒其实大部分是付流之在喝,现在只剩一瓶了,见江百道看过来,他友好地举起瓶身:“你喝吗?”
      江百道难以言喻地盯住那个绿色玻璃瓶。

      如果不喝,他会不会以为我不能喝?
      如果喝,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和解的信号?
      他为什么要问我?
      只是客套的话我用不用想这么多?
      他怎么还不走?!!!

      就在江百道一声不吭地胡思乱想时,付流之大概以为他拒绝了,于是自己用起子开了瓶盖。江百道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起身走上前来,从他手中拿过酒瓶。
      付流之:哦,原来是不会开盖儿啊。

      第二天早上,付流之看着聊天框里的红色感叹号,感觉世界如此荒谬。
      他是真不知道江百道一瓶啤的就能醉,也不知道江百道醉了会发酒疯。
      夜晚的记忆模糊不清,他只依稀记得江百道红着眼骂他混蛋,又当着他面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手却一直拉着他外套不肯松开。
      所以当付流之强行把江百道半拖半抱地送上他家车时,他的外套可怜巴巴地被江百道攥在手里,他只好吹着冷风萧瑟地打车回了家。
      还有……还有,江百道咬着牙拼命忍眼泪,声音都哑了地问他:

      “你凭什么总是自作主张?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在一起就没有未来?你知不知道这些话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和我说?”

      “我真他妈恨你,付流之。”

      ……

      付流之屈起腿,狠狠抓了把头发,把头埋在膝盖上,烦躁地舒了口气。

      为什么分手的事,付流之骗了许聆冬一半,也骗了江百道一半。
      那会儿高一刚开学,在军训之前,新生要先到室内体育馆开动员会,付流之长得好,被充兵成礼仪员。湫城没有春秋,九月也是酷暑,三十多度的大太阳晒得付流之头皮发麻。
      高一的愣头青和初中生也没什么不同,付流之木然地目送一群又一群青涩土气的新生们进门,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来人渐渐稀落,他低下头解袖章准备收工,这时一点阴影挡在他眼前,声音清静如止水:“请问体育馆怎么走?”
      好像凉快了一点。付流之眉头松了松,抬起眼:“就在……”剩下半截话没出来,他喉结微动。
      那时候的江百道还没有戴眼镜,头发依照校规不过眉、搭在耳尖一点,明朗五官全部露出来,清清爽爽像夏天过喉的冰白开,眼睫倒影正好打在挺翘鼻梁上,眼珠黑得透亮,明晃晃一汪寒潭水。他大概有点急,领带松松地挂在衬衫第二粒扣子下。

      一眼万年。

      “就在新田径场旁边,沿拱桥直走左拐。”付流之把袖章揣进兜里,弯着眼睛指指自己的领口,“同学,领带散了。”
      十分钟后,付流之从别人口中得知,此刻正站在台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小帅哥,叫做江百道。

      他俩没分在一个班,付流之偶尔能在军训操练时看见有女生给江百道送水,他都没收。穷山恶水里出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人是很难的,班上早有大胆的男男女女搞来江百道联系方式,付流之要了一份,但没急着加,只在别人手机上翻了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分享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文艺汇演那天晚上,付流之拎着吉他上台唱了一首《千千阙歌》。

      台上只有一只高脚凳,灯全打在付流之身上,他睫毛又密又长,随着低垂的眼睑覆盖下来,像一个微型的鸟巢。歌经典,但会粤语的少,台下没几个可以跟唱的,付流之知道江百道一定听到了。

      当天晚上,付流之给江百道发去好友申请,验证信息是三个字“付流之”。
      十分钟后,随着一声提示音,“Van de Graaff”静静躺进了他的列表。
      付流之盯着那个纸飞机头像笑了,点进聊天框敲键盘:
      “你的头像是《放牛班的春天》吗?”
      Van de Graaff:是。
      Van de Graaff:你也很喜欢吗?
      付流之想了一下,回复一个小猫点头表情包。
      很喜欢。不过不是电影。
      他退出聊天框,把江百道的备注改成了一朵小红花。

      军训结束大概一周多,付流之看见江百道在朋友圈发了一张重映版《泰坦尼克号》的电影票,不过不知道是哪一场。他仔细揣摩了一下这个好学生文艺逼的心理买了午夜场,心想着缘分天注定,没碰到多个话题不亏碰到了血赚。
      所以我说我们俩是老天爷保送。付流之悄悄感叹道,他戴着口罩坐在候影厅偏角落的位置,一眼认出了走向检票口、一身简简单单的江百道。
      不过先不和他碰面。付流之特意晚他几分钟检票,进场时广告已经快放完了,灯还没灭,他往上看了看,灰卫衣、白运动裤,最后一排左数第四个。
      小县城里老电影的午夜场少有人迹,只第二排有一对情侣。付流之一阶一阶边慢慢走边摘口罩,接着要准备笑,眼睛要弯得漂亮,声音要够轻,时机要刚好,灯光暗下来时付流之在江百道身边坐下,看着他说:“好巧啊。”
      当天他们搭同一辆计程车回了家,江百道话不多,带着同龄人少有的礼貌而温和的疏离感,聊天基本有一句答一句,付流之觉得很有意思,路还远,可以一个话题一个话题慢慢换,聊到哪里江百道话多了就说明他感兴趣。
      江百道家在市中心,要近一点,他付完款离开之后没几步,付流之摇下车窗,一只手轻轻搭在窗框上,眼睛弯到瞳孔里倒映的霓虹要溢出来:“江百道!”
      江百道应声回头,正好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眸。

      “下次见哦。”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偶尔会上社交软件聊聊天,不过平时也仅仅是在学校碰面时会打招呼的关系。
      又过了快一个月,要放国庆假,付流之给江百道发来一条信息,问他去不去听陈粒的演唱会。
      “买了两张前排票,但朋友放我鸽子了。”附带一个猫猫流泪表情。
      收到信息时江百道正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歌,他盯着那个猫猫头看了半晌,觉得它长得和付流之有点像,回复道:好啊。

      演唱会最暗流涌动,荧荧投词屏显示“你背对着山河一步步走向我”,肌肤隔着薄薄的衬衫相贴,人太多了,脖子到肩窝都暖烘烘的,付流之小心翼翼地更靠近江百道一点,呼吸交错,全场合唱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眼睛被灯光牵引着不往身边去,声浪和心潮都澎湃。
      散场就要去赶火车,省会离湫城大概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到站时刚过凌晨两点。江百道掏出手机,之前在火车上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没接,现在他没打字也没回电,眼睛也没看屏幕,整个人有点出神,不知道是不是困了。
      付流之重复喊了几遍他的名字无果后干脆凑到江百道耳边问:“你要直接回家吗?”
      江百道迟疑了一下,可能在犹豫要对他这个半生不熟的同学透露多少,最终还是诚实答道:“不是很想。”
      付流之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他盯住江百道的眼睛,眸子里的光要溢出来,问:“小帅哥,你喜欢摩托吗?”

      湫城的现代文明程度没有特别高,市中心也能看见星星,更不用提郊区的漫天星火。
      江百道戴着头盔坐在摩托车后座,大半身子伏在付流之背上,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感觉星火正一颗一颗往他们身上落。
      “喜欢陈慧娴吗?”付流之在前边问他,声音被风扯得有点碎,江百道没听清,回问“什么?”
      付流之笑了笑,没再问,大声唱道: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江百道一愣,突然感觉到一种从头到脚的自由。

      车停下来时江百道还有点恍惚,付流之拉着他一起倒在草皮上,手机扔在一边放歌。
      气氛有点太浪漫,所以当付流之在陈慧娴的声音里问他“我们可以在一起吗”的时候,他答应得也太不假思索。
      很久以后,江百道都还会记得这天晚上燃烧的星火,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些月亮、洋槐树和飘到田野深处的千千阙歌: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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