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窍》突然唱歌小鸟

3、03.不回头 江百道说他

　　在左手手背上用红笔写下短期目标，没有实现的时候一遍一遍描，是江百道从不知什么时候起保留下来的习惯。
　　可能是这几个月过得太半梦半醒，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和从前走远了。
　　落下的大部分课程被江百道加班加点地赶回来，班上考过两次模拟考，他逐渐稳住了排名。
　　无可置疑的第一。
　　主科基础本就比大多数人要好，政史地主要拼一个理解和记忆，他不怵，再加上有目共睹的讨人厌的刻苦，慢慢地他可以回到正常作息轨道，付流之也得以课间多出去几次。
　　但他们还是从不交流。林池间大赞这对狗男男意志坚定。
　　许聆冬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从这种氛围看，他俩之间的事绝对没有付流之说得那么轻松。
　　她挑着一点和林池间讲了，林池间满不在乎道：“不轻松就不轻松呗，他俩还要坐一个学期，憋不住不讲话的。”
　　牛头不对马嘴。许聆冬打开文具袋拿出唇膏，不想和她说了。

　　不知道付流之怎么想的，江百道是真没那个心思交流，他最近在处理另一件事。
　　江百道桌上有一张粉色小纸条，才转来一周多，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桌肚、课本书页，甚至文具盒里面，都能翻出这种纸条。起初只是普通的告白，从小喜欢江百道的人不少，他都没放心上，直到最近三张纸条的内容变得越来越露骨，不像示爱，倒更像某种昭然若揭的恶意。
　　江百道和姜信媛他们讲了这件事，好友首先怀疑的就是他同桌。天台有风，江百道背靠在墙上，脸被阴影遮去一点，外套拉链完全拉开，被风吹得鼓动，他抿了抿唇敛下眉目，说：“不会是他。”
　　姜信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李徽存截了道。李徽存难得正经一回，低声问：“查监控没有？”
　　江百道摇摇头。他不是没想过要查监控，但查出来又该怎么收场？文三班的人不欢迎他，要是外班人干的还好，自己同学干的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告诉唐剑，然后再被安上一个告密者的名头吗？再者，说不定很多人都知道这事，看他恼羞成怒也只是众望所归罢了。
　　“肯定有人看见过，不说而已。”但对着自己朋友江百道只是这么说。
　　李徽存看着他直叹气：“兄弟人缘挺差啊。”
　　现在江百道又收到一张纸条，这回甚至还喷了香水，大咧咧敞在他桌面，字迹歪扭嚣张。他抱着臂半靠在椅子上，思绪飘得很远。
　　林池间要接水，正好路过他座位，随便一眼就瞟到那张纸条，她乐了，以为人往哪个小姑娘芳心上纵了火，停下脚步一个字一个字念道：“你、喜、欢、用、前、面、还、是……哇哦。”
　　江百道抬起沉静的眸子看她，半点波澜不惊地说：“没事，帮我扔了吧。”
　　于是这张纸条转手就到了付流之面前。
　　付流之捏了捏鼻梁：“许聆冬一个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
　　林池间正嫌恶地一手拎着那张纸条的一角，闻言瞪他一眼，骂他：“有病是不是？这是别人给江百道的！”说完她又一笑，揶揄道：“他不会以为是你放的吧？”
　　“他不会。”付流之一托腮，又好心好意提醒她道，“不过你再这么拿着它跟我这儿晃，他要现在回来，你和我都会被杀掉。”
　　林池间撇撇嘴说他没意思，要回座位，付流之乐了一会儿准备趴下睡觉，胳膊却碰到了江百道的羽毛球拍。他坐起来想了想，突然喊住林池间说：“纸条给我吧。”
　　他之觉得这道台湾海峡有点碍眼。

　　付流之是住宿生，原因无他，他忍得了冬天没有热水、忍得了夏天不开空调，就是忍不了早睡早起。
　　七点十五打铃，他可以在寝室赖到七点零五。
　　连续几天的晚修放学付流之都没有和室友一起回寝，他给的理由是这个月没流量了，蹭教室网打游戏。
　　九点五十放学。付流之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手机。过一会儿走廊终于安静下来，他上前熄掉教室灯，站在门后拐角处不动了。
　　九点五十九，还差二十秒跳时针时，一个身影在文三班窗外晃悠了几下，确认没人才推开教室门，掏出一个方形的东西要往江百道桌上放。付流之耐心地等那人转身，接着他“啪”一声打开灯，笑着开口：“嘿哥们儿，干嘛呢？”

　　距离上一次收到纸条过去四天的早晨，江百道一来就被林池间拉到一边，扎高马尾的女孩小声对他说：“给你递纸条的是邵子聪，昨天晚上给逮了。”她停顿了一下，想着江百道可能根本认不全班上的人，又补充道：“邵子聪是第五排第六桌。”
　　江百道确实不认识邵子聪，他挑了下眉，但并不说话，慢慢踱回座位把书包挂上椅背后才问道：“谁逮的？”
　　林池间捂着嘴笑了，指指他身边现在还空着的椅子说：“付流之。昨天他留在教室里蹭网，正好碰到了。”
　　江百道想了一下付流之那一个月几百的流量套餐，心说好扯的理由。
　　早自习前的教室闹哄哄的，有人串班有人补作业，有人进进出出买早餐，江百道一个人坐在最前排，窗外又一个阴雨天。
　　他半垂着眼，咬住嘴边的软肉，拿起红笔在左手手背上用力描了一遍又一遍：不回头。

　　今天付流之依然踩着铃声进教室，也毫不意外地看见江百道早就坐好了背单词，唯一一点不同的是，他俩之间那道台湾海峡被填平了。
　　付流之坐到座位上，音量不大不小道：“你今天不打羽毛球？”
　　良久，江百道轻声回答：“硌到手了，不方便。”
　　后座林池间给许聆冬递过去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这好像是他们做同桌以来第一次说话欸。

　　邵子聪的事不知道怎么被捅到班主任那边了，江百道进过办公室几次，每次出来都脸色如常。
　　林池间忍不住和许聆冬咬耳朵：“你说邵子明这不是蠢吗，一个班的干这种事干嘛，你看这对人家也没影响啊。”
　　许聆冬正在补数学作业。她停下笔，语气清浅：“看不惯吧，想着江百道反正是要转到文培去的，又打听到了他性取向，就来恶心他喽。”
　　“其实如果他不是江百道……”许聆冬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付流之在心里默默替她补充完了：如果他不是江百道，我也会看不惯他。
　　江百道不认识邵子聪，但邵子聪肯定认识江百道。当年的中考状元，高一上学状态下滑也稳在一千多个人里的前五十，高一下学了两个月理就当机立断转来文科，有心人扒出他没分科前前后一次考试的文科总分，妥妥霸榜。
　　可以说，他转科就是奔着抢占文科生本就不多的资源来的。
　　自此，他的一举一动、笑或不笑，都会被许多双眼睛看进眼里，打上标签，叫做看——不——起——
　　邵子聪就是其中代表。他成绩好，但每次都将将卡在年级二十上下，江百道一来，他混进前二十又难了一层。
　　再说……付流之呼出一口气，看向戴着耳机写数学题的江百道。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被影响呢？
　　此时刚出太阳，窗外光线透进来一点笼在江百道身上，衬得他轮廓明朗。付流之转着笔突发奇想，是否也有一个时刻，他也这么看过我呢？

　　邵子聪的事告一段落，最后也没溅出什么水花，因为确实如江百道所想，这事大家本来就心知肚明，而他不属于这个大家。
　　不过听说唐剑联系了邵子聪的家长，导致邵子聪现在看见江百道就黑脸。
　　时间一天天转，再过半天就是月假。湫城一中的月假一般放两天半，付流之和林池间她们抓阄决定去KTV，何奇听见了也要来凑热闹。大家都没心思学习，星期六的大课间不用做操，林池间和何奇聊着聊着在学校里就要开始K歌，何奇一个高音劈叉，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匆匆那年》……《匆匆那年》第一句是什么？”何奇要去拿多媒体搜，被林池间拦住了：“比谁先想起来！”
　　此刻江百道刚好走进教室，何奇上去就冲着他问：“《匆匆那年》第一句怎么唱？”
　　付流之正转过来和许聆冬聊天，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下意识以为何奇在问自己，条件反射开口唱：“匆匆那年我们究竟……”
　　正与身后清澈男声重合。
　　江百道反应得更快，到“那年”就闭嘴了，垂下眼睫走回座位。何奇会看气氛，自己把歌接了下去唱得如痴如醉，林池间和许聆冬交换了下眼神，也都当无事发生，该唱歌唱歌该聊天聊天。
　　连付流之都没什么反应。
　　江百道坐回座位，戴上耳机，他拿出笔记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直到页脚被攥皱了才茫然地松手，耳机里鬼使神差地没放歌，他可以清晰地听见何奇那个活宝已经唱到……唱到……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

　　是否还能红着脸。

　　江百道摸上左手手背，“不回头”三个字已经糊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