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乌龙》原一野

3、新年 .....

　　后来又过了些天，兴许是快过年，当然也可能是源自别的什么，总之期末考试结束这天，潘乐久违地感到轻松。
　　回家时，她居然留意到楼下的梨树发了芽，甚至有一枝上还开着纯白的花，这景象让她觉得十分有趣。因此，进门后，她刚一看见她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她。然而董明侑却扫兴地说：“有什么用嘛，这会儿还能长出梨来不成？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啥天气。”

　　她就多余说这一句!潘乐一时语塞，有些后悔和董明侑说这些。

　　董明侑端着菜走近，将菜碟放到桌上，大概因为桌面是钢化玻璃的缘故，随即发出了砰的一声响，然后她扭头看向潘乐，问道：“愣那里干啥啊你？还要等我给你拿筷子么？”

　　大冬天的火气还这么旺，多半又是和潘昌寿吵架了。潘乐习以为常，识趣地走进厨房，随手抽了两双筷子，而后走到桌前。正当她要将其中一副递给董明侑时，才发现几根筷子长短不一，也顿感火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想扔掉，董明侑都不许，她拗不过她，至少现阶段她还不能。

　　潘乐压了压火，收回手，然后重新挑了下，递给董明侑一副一样长的，而留给自己的两根一看就不是一对儿，但她也懒得再去厨房拿，想着就将就用吧。

　　两人吃着饭，气氛比室外还冷，潘乐倒是很想几口扒拉完，但留董明侑一人在桌上，只会让她更加抓狂，所以她不能。好在吃了一会儿，董明侑心情似乎好了点，对潘乐说：“你瞳瞳姐腊月二十六结婚，问你想不想去送亲。”

　　潘乐脱口而出：“啊？这么快？”她实在是感到意外，这才过了几个月，他们居然就要结婚了?

　　虽然潘乐知道表姐和相亲对象应该是谈成了，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会结婚，她以为表姐至少会谈个两年，毕竟她也不过才满二十而已。

　　国庆那会儿，舅舅邀请潘乐一家去吃饭，说是要给他们介绍一个人认识。得知是见表姐的男朋友，潘乐还有些激动，想看看她的漂亮姐姐的对象究竟是何模样。她满怀期待地去了舅舅家，终于，在饭桌上见到了那位他们一致夸赞的陌生男人——邓林杰。然而表姐的男朋友，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交谈间，潘乐敏锐地察觉，大家对这男人真的相当满意，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无由地反感。从她和他对视的第一眼，她就不喜欢，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勉为其难地面带微笑，招呼了声哥哥好。

　　期待落空，反感持续增加，潘乐脸色愈加难看，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儿呢？她想不通。
　　直到后来夹菜，潘乐撞见邓林杰紧紧贴着董星瞳，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那种饥渴的眼神仿佛是在说，董星瞳分明才是饭桌中央的那盘美味菜肴，那一瞬间，她隐约知道答案了。

　　男人笑得开心，但表姐却始终眉头紧皱，除此以外，再无多余的表情，所以，潘乐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结婚。

　　董明侑回道：“我也不清楚，之前还听你舅舅说不着急结婚，让他们先谈着，不知道现在怎么又急急忙忙要结婚。”

　　潘乐总觉得和邓林杰有关，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接着就听董明侑又说：“你去不去嘛，我好给人家答复。”

　　潘乐纠结片刻，然后点头说：“去吧。”

　　“那你到时候也得提前去你舅舅家帮忙，他们肯定忙不过来。”董明侑吩咐道。

　　潘乐正准备说好时，董明侑又立刻补充说：“反正你闲着也没事。”她瞬间就不想回应了。

　　但等到腊月二十四这天，潘乐还是和董明侑一块儿去了舅舅家。

　　舅舅家和以往大不相同，虽然装扮得很喜庆，但潘乐却开心不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这些——后天，她将亲自送姐姐离开，往后见面怕是不容易。

　　客厅中央放着各种各样的糖果，董星瞳正在装伴手礼，见潘乐她们来了，就起身拉着潘乐去她卧室，要给她看她独自装扮好的婚房。

　　卧室的地上有很多粉色气球，潘乐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破一只，不吉利。与此同时，一边的董星瞳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昨天打这些打了一天，手都痛死了。”

　　如果自己昨天就过来的话......潘乐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她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床头的事物吸引——床头正中央挂着董星瞳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她身着洁白婚纱，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是住着一颗璀璨的星星。
　　“姐姐，你真好看。”潘乐忍不住感叹。

　　董星瞳被潘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抿抿嘴，问她：“要不要看我拍的婚纱照？”

　　“好哇。”潘乐开心地说。

　　随后董星瞳递给潘乐一本厚厚的册子，潘乐一页一页翻看，照片里的董星瞳很漂亮，笑得似乎也开心，和那次饭桌上的，简直判若两人。
　　又一次翻到下一页，潘乐盯着眼前的照片若有所思，几秒后，她指着照片中的男人，偏过头，好奇地问董星瞳：“姐，你喜欢他什么呀？”

　　董星瞳只是笑了笑，并未对此发表任何言论。

　　潘乐没再多问，继续看完后面的几页，然后合上册子，还给董星瞳。
　　像是记起了什么，潘乐突然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礼盒，递给董星瞳，扭扭捏捏地说：“给你。”

　　“不用，”董星瞳也没问是什么，便连忙拒绝，“你还是学生，给我买什么东西呐。”

　　虽然潘乐仍旧不喜欢照片里的男人，但故事的主角毕竟是董星瞳，只要她感到开心快乐，她还是愿意送上衷心的祝福。
　　潘乐解释道：“就一个小东西啦，希望你可以开心快乐。”
　　不是你们，只是你而已。别人怎样，她才不在意。

　　董星瞳望着潘乐，过了好一阵才说：“乐乐，谢谢你。”

　　潘乐去客厅后，董星瞳忍不住好奇，打开礼盒看了看，里面是一条手链，大概是银制的，中间镶着红玛瑙，她试戴了下，不由地勾起嘴角，很漂亮。

　　很快董星瞳取下手链，放进礼盒，又将礼盒放入抽屉，不知怎的，关上抽屉的一刹那，她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好在没人看见。

　　喜欢那男人什么呢？潘乐还真给她问住了。
　　她也不知道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结婚，她以为自己是可以选择的，但却是别无他法。也许接受就会开心起来吧，不是没人觉察吗？只要笑着，那就当她是快乐的吧。无所谓了，习惯就好，她可以骗过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人多力量大，等到董星瞳再次返回客厅时，茶几上已经堆满了伴手礼。她望着那些血红的小盒子出神，很快，它们就会被不同人的人拿起，而那么多人，他们都会看到，她结婚了。可真让人开心啊。

　　天黑以后潘乐没有回家，董星瞳让她和她一起睡。

　　晚上九点过，董星瞳贴着面膜平躺在床上，嘴巴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合，潘乐就靠在床头听她讲话，好似从前一样，只是这次聊的内容不大一样。

　　董星瞳说了很多，潘乐听得很累，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但她能抓住重点，董星瞳是在说，大人们都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好媳妇。

　　不过等到关灯以后，董星瞳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上学多好啊。乐乐，你可一定要念得再久一点呐。”

　　“什么？”话锋转得太快，潘乐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看不清董星瞳的表情，但依稀觉得董星瞳没有看上去那么开心。

　　董星瞳淡淡地说：“没什么，睡吧。”

　　“姐，”潘乐挪近了些，伸手环住董星瞳，“晚安。”

　　第二天早上，她们很早便起了床。忙碌一阵，潘乐突然感觉有些不妙，那种感觉太熟悉，她赶紧去了厕所，果然，生理期提前了。

　　潘乐悄悄给董明侑说她得回家一趟，董明侑问她搞什么鬼，她便如实回答。接着，董明侑把她叫到了屋外，十分严肃地质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都碰过了哪些东西。

　　潘乐觉得有些委屈，不懂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皱着眉回答，就刚才。这时董明侑才松了口气，让她赶紧回家去，就像她是什么不祥的东西。

　　潘乐很想进屋给董星瞳说一声，但董明侑没给她机会，只一味地催她快点回去，说自己会解释，潘乐这才意识到，送亲，她去不了了，虽然她没有很想去。

　　快到中午时，潘乐站在灶台跟前，正纠结吃什么，董明侑居然回来了，这让她很是意外。

　　董明侑这会儿倒是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麻溜地做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随后叫潘乐拿筷子吃饭。

　　吃着吃着，还是董明侑先开了口：“生气了？”

　　潘乐摆摆头不说话。

　　董明侑瞄了潘乐一眼，又说：“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说你，这来事了就是碰不得那些的，很不吉利。这么大了还不懂吗？你舅妈相信那些相信的很，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到时候你姐姐婚姻出现点什么问题，全都要按你头上，你自己说，到时候你咋办？”

　　很多时候，董明侑都是这样，这让潘乐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论是哪一种情感，都不够纯粹。

　　“不知道。”潘乐有点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董明侑说的是事实，可她就是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确实是不知道。

　　董明侑说：“我和你姐解释过了，她不会怪你的。”见潘乐不说话，她又说：“我没时间和你耗这儿，你吃完把碗洗了，我就先走了。”

　　“那你今晚还回来么？”潘乐问。

　　“我明天得和他们去男方家，早上走得早，晚上应该是不回来了。”随后，董明侑又补了句：“你爸不去，他下午吃完饭应该就能回来。”

　　还不如不回来呢......
　　“哦。”潘乐随意应了句。

　　到了傍晚，潘昌寿没有回来，潘乐随便弄了点吃的对付了下，然后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猜测是潘昌寿回来了，之后客厅的电视声响起，她就更加确定，只是她仍旧躺在床上没动。

　　后来潘乐突然从床上蹦起来，打开门准备去厕所，潘昌寿却叫住她，让她给他倒杯水。

　　潘乐应道：“等下吧，我先上个厕所。”这真不是她刻意编的借口，她是真打算去厕所的。

　　潘昌寿发号施令：“倒了再去。”

　　潘乐暗地里翻脸了白眼，极不情愿走去桌边，倒了杯水，然后走到潘昌寿面前的茶几旁，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掷，砰的一声响，给她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这般明显，顿时有些后悔。

　　杯子里的水晃动得很是得意，企图掀起一场波涛，偏偏这事儿居然还真就让它得逞了......潘昌寿瞥了它一眼，下一秒如它所愿，瞪着潘乐问：“你不满意的很？一天到晚，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让你倒杯水还倒不得了？”

　　潘乐懒得搭理潘昌寿，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却被潘昌寿喊住：“站住！老子现在是不是连说都说不得你了？”

　　潘乐低头不说话，只觉得无比烦躁，这么多年，她还是没能适应别人吼她。

　　潘昌寿霍然起身，顺势踢翻了茶几旁的垃圾桶，然后跨到潘乐跟前，搡了她一下。潘乐努力维持自己身形不倒，但显然是失败了，跟着踉跄一下。随后潘昌寿吼道：“问你话！”

　　潘乐沉默不语，暗自猜测这人大概是在饭桌上喝了酒，否则应该不至于这么癫。

　　潘乐不屑的态度让潘昌寿气急败坏，转身捡起沙发角落的黑色皮带，指着潘乐问：“你今儿当真不开口是吧？”

　　潘昌寿捏着半截皮带扬手，因为动作幅度不小，剩下半截就悬空吊着，跟在潘乐眼前摇来甩去，瞎晃悠，弄得她更是不愿开口。说什么？她实在是想不到。

　　随后一皮带抽在潘乐左肩胛骨上，她紧咬着牙，愣是把那声啊给咽了下去。疼痛贯穿胸前，正好和刚才被推搡的位置连成一条无形的线，好在距离心脏还有几厘米。
　　此刻潘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泪落下，但她依旧咬牙不说话。

　　“我让你不说！”伴着潘昌寿的怒吼，一皮带又甩到潘乐头顶。潘乐吃痛，措不及防地“嗷”了一声。潘昌寿有些得意，又继续挥动皮带，说道：“让你不说！”

　　没有人可以挑战潘昌寿的权威，谁都不行。

　　董明侑推门而入，冲到潘乐跟前，用手臂护住潘乐脑袋，让潘昌寿不要再打了，但毫无成效，反倒是让潘昌寿更加愤怒，不管不顾地挥动皮带，董明侑一手抵挡，一手护住潘乐，见潘昌寿没有要停的意思，又劝潘乐：“潘乐，听话，给你爸道个歉。”

　　看见董明侑走近时，潘乐是有点庆幸的，以为她会推开潘昌寿，拉她进屋，但没有。董明侑说让她道歉，她瞬间感到愤怒，很想叫她滚开，但想到甩在董明侑皮带，她还是不忍将此话说出口。

　　“我不。”潘乐果断拒绝。

　　潘昌寿对着潘乐的腿踹了一脚，吼道：“你给老子跪到！”潘乐反而站得更直了。

　　董明侑被潘乐气到，嘶吼着说：“你就低头认个错不行吗？就非得挨这顿打？”

　　潘乐看向董明侑，神情复杂。最终，她还是跪下了，从牙缝里挤出：“我错了。”

　　潘昌寿将皮带往沙发上一扔，从潘乐身旁跨过，说：“多跪会儿，好长个记性。”

　　潘昌寿离开后，董明侑拽着潘乐的胳膊，想让她起来，潘乐冷漠地挣开她的手臂，一言不发。

　　董明侑劝说道：“怎么这么犟啊你？你爸都走了，你还跪什么啊？他就是在气头上，又不是真想让你跪。”

　　“你走开。”潘乐不想搭理董明侑。

　　董明侑瞪着潘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随你便，你爱咋地咋地。”

　　后来只剩潘乐一人跪在客厅，不知过了多久，她撑着腿站了起来，看着还倒在地上的垃圾桶，以及散落在一旁的垃圾，她也跟着一脚踢开。潘昌寿和董明侑大概早已睡熟，对于屋外的动静，他们毫无反应。

　　潘乐回到卧室，落锁的刹那，眼泪才后知后觉地奔涌而出。夜晚寂静，她趴在床边，将声音尽可能地压低。连哭泣她也无法肆意。
　　终于，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自己忘掉的事情，她起身去了厕所。只是很快她又返回卧室，拿上干净的底裤与睡裤后再次去了厕所。换好后，她将沾上血渍的裤子带回了卧室，泄愤般地往角落一扔。

　　等到再次躺在床上，潘乐拿起手机，想看一眼时间，但却率先看见了新消息提示。她点开聊天界面，坐直了些，发现刘一梵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晚安。

　　她点开输入框，开始编辑，打字打着打着眼前又是一片模糊，一滴泪水滴在手机屏幕上，她也没有停下，等到输入完最后一个句号，才抬手擦了擦眼泪。她瞥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将近凌晨三点，然后她将编辑好的消息又一字一字删掉，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隔天董明侑没去送亲，她拉潘乐聊心，告诉她潘昌寿其实不是坏人，虽然偶尔确实会有脾气，但人都有脾气，更何况是一家人，要学会体谅。

　　以前，潘乐和潘昌寿的关系和普通人家的父女没什么两样，究竟是从哪天开始，逐渐演变成这样了呢？潘乐瞟了董明侑一眼，觉得很可笑，那个不断在她耳边倒苦水的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潘昌寿坚定的维护者，大概只有她这个笨蛋才会当了真。

　　骂潘昌寿的是董明侑，可若无其事的还是董明侑，潘乐现在也搞不懂了，董明侑究竟是要她喜欢还是讨厌才能心安。或许，只要一个人去讨厌就够了。

　　除夕前的晚上，潘昌寿回家，心情似乎不错，还带了份烤猪蹄，让潘乐过去吃。潘乐不想吃摇了摇头，潘昌寿也没生气，还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还生爸爸的气呢？”

　　潘乐不讲话，算是一种默认。

　　“气性这么大啊？”潘昌寿又继续说，“哎，爸爸真不是故意的，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像是听见了一个冷笑话，潘乐抬眼瞥了潘昌寿一眼。

　　潘昌寿想拉潘乐的手，潘乐下意识躲开了，然后潘昌寿又说：“你现在还小，不懂得大人的压力，等你以后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有多么不容易了，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为了谁啊？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有点脾气不也正常嘛，总不能对着外人发火吧，我们是一家人，要相互体谅，相互包容，大过年的，你不要再闹脾气了。又不是小孩子，说让你跪你还真就跪啊，那不都是气话嘛，你这么较真干嘛呀？”

　　董明侑走近，跟着附和，劝说潘乐原谅爸爸。

　　潘乐感觉后脑勺隐隐作痛，她垂头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接着露出一个笑，说：“嗯，知道了。”

　　随后潘乐就走到桌前坐下，开始啃猪蹄。大概是食材保存不当，猪蹄吃着已经有味儿了，让人直犯恶心，但她没有放下，继续啃咬着腐坏的猪蹄。

　　董明侑没有留意到潘乐空洞的眼神，笑着说：“这就对了嘛。”

　　潘乐皱眉咽下嘴里的东西，在脑海里不断地翻查过往，潘昌寿第一次打她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好像是那次。

　　董明侑向她诉说自己的心酸与委屈，声泪俱下，那时潘乐还小，不太能理解如此复杂的言语，但一次又一次，最终潘乐简单粗暴得出一个结论，潘昌寿是个坏人。

　　有天潘昌寿吼她，她记起妈妈曾经说过的话，心想，妈妈说的对，爸爸果然不是个好人。她回到房间，关好门，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在上面写了不少潘昌寿的坏话，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像是做贼心虚，又在上面放了两个本子遮住。

　　可任何事物，但凡存在，就注定有迹可循，想隐藏就能藏得住么？天真。

　　某天，潘乐回家，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只见潘昌寿正站在她书桌跟前，手中摊着一个作业本。她吓得要死，尖叫道：“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潘昌寿感到诧异，潘乐居然敢这样和他讲话，他侧眼瞪她，说：“就凭我是你爹！就凭你花我钱！”

　　“……”潘昌寿的话潘乐无法反驳，眼见潘昌寿又翻了一页，她没多想，冲过去想夺回自己的本子，吼道：“可你也不能随意侵犯别人的隐私！”

　　这屋里的所有都属于潘昌寿，包括潘乐不存在的隐私，他可以随意查看他想了解的一切。

　　潘昌寿瞥了一眼被潘乐指甲挠到的位置，随后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砸，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响，然后他反问潘乐：“你有什么隐私？”

　　潘乐被潘昌寿的一巴掌抽懵，瞬间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潘昌寿回瞪潘乐一眼，随后踢开地上的本子，摔门离去，潘乐被吓得一抖。

　　潘乐看着地上乱散的本子，有好几个，她不确定潘昌寿刚刚看到的究竟是哪一个。愣了一阵，她才将地上的本子全都捡起，然后抬手用指背探了探脸颊，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刺痛。于是她起身看了一眼梳妆镜，盯着自己脸上通红的指印，她突然觉得是哪一个似乎都不重要了。

　　后来，关于潘昌寿摔东西的记忆，在她脑海里越积越多，等她更大一些，还增添了新内容——潘昌寿会用皮带抽她。

　　一个念头在潘乐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系好塑料袋，抽纸擦了擦手，站了起来。她想对董明侑说声对不起，因为她好像就快忍不住放弃她了。只可惜她还没做好孤身一人面对这个世界的准备。

　　除夕夜，临近十二点，潘乐很想给刘一梵发新年快乐，但最终只是打开聊天界面，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然而就在十二点整时，刘一梵给她发了消息，对她说新年快乐。

　　潘乐回复：刘一梵，新年快乐。

　　刘一梵又问她有没有放烟花。潘乐回他说，远处的烟花很漂亮。刘一梵话锋一转，说每年樱花园的樱花都开得很漂亮，问她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

　　潘乐确实听莫莉提过，但每个周末，她好像都不曾出去玩过。樱花盛开的季节里，她更是不愿意去凑热闹，更何况还是和男生一起，但看着手机屏幕中的“要不要一起去”，她不得不承认，她很想去。

　　她感觉刘一梵说的新年快乐已经开始释放魔力，她抑制不住欢喜，心想，新的一年，或许她真的可以快乐起来。

　　几分钟后，潘乐回复：好。

　　自这天开始，她就这样满怀期待，等着四月来临，终于，樱花绽放，然而约她去樱花园的人，躲开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潘乐不明白。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原谅刘一梵，虽然她仍旧不知道自己应该原谅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