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ddy Issue 爸爸癌》箫不晚

7、嘿，you okay？

　　七个月前。

　　漂亮国。
　　纽约，曼哈顿。
　　B酒店的顶楼总统套房。

　　清晨5点。
　　昆汀陷在松软的巨床里，睡得正香。

　　套房的门突然被咚咚咚砸响。

　　昆汀弹坐起来，挣扎着爬下床，从自己那间卧室出去，到套房正门去开门。

　　门开了。
　　只见内森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眼神红红的，跟恶狼似的，神色极不自然。

　　门刚隙开一条缝儿，内森就笔直地向套房一角的酒柜方向冲。

　　“嘿，you okay？” 昆汀反身握住内森的手腕，问。

　　内森奋力一甩，然后急冲冲地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龙舌兰，试图打开。
　　许是因为内森浑身上下都在抖，手上更是不上劲儿，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情急之下，他将酒瓶往桌沿上奋力一敲，酒瓶子从脖子处咔哒断了，碎玻璃一地。

　　内森一仰头，吨吨吨往嘴里倒了好些酒，才停下，拿袖子横着一揩。
　　然后才一个人，默默地，滑坐到地上，靠着酒柜。

　　昆汀大概猜到了。能把内森气成这样，除了内森他亲爹，布朗特集团的大董事，还能有谁？

　　昆汀不说话，只是走上前，在内森身侧席地而坐，背靠着酒柜。

　　内森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着满屋子的华丽装潢，将手里的酒瓶子递给了昆汀。

　　昆汀接过，刚倒了一口在嘴里，就皱着眉一躬身，把嘴里的碎玻璃碴子吐了出来。满脸担心地转头，看了眼内森。

　　内森安静得瘆人，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昆汀和内森打小就认识。
　　大概是11、2岁开始吧，每年一到了夏天，家里人就会送他们去加州的夏令营，一待就是一个夏天。所以，他们是在夏令营里认识，并在夏令营，成为最好的朋友的。两人第一次偷偷喝酒，第一次偷偷抽烟，第一次偷偷亲吻一个女孩，都是在夏天，被彼此见证的。

　　后来稍微长大些了，两人便开始有了各自不同的夏天：内森往往会被安排到不同的投资银行去实习，而昆汀则会一个人到世界各地进行长途骑行。

　　每年两人碰面的时间都不多，但每到放假的时候，内森就会邀请昆汀到自家位于曼哈顿的B酒店小住几日。

　　这个传统，雷打不动。
　　甚至到了再后来，两人考上了同一所学校，也还是保持着这个传统。

　　昆汀很欣赏内森，欣赏他的赤诚直接，欣赏他大俗即雅、从不装腔作势，欣赏他看似吊儿郎当但内心却极度柔软善良，欣赏他敢爱敢恨，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掩藏自己的情感，
　　这些都是他自己没有的。

　　知晓内森家这畸形的内幕，也实属偶然。

　　那年两人十六岁，说好了要等内森的暑期实习结束后，用一个月的时间，当背包客，坐火车逛遍欧洲。两人背着行囊，拿着机票和护照，在登机口登机，昆汀先进去了在甬道等内森，可左等右等，等了好久都等不来，便折返回去找他。

　　只见他被拦在门外，柜台后的机组人员都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一遍遍向电话那头确认。
　　而内森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愕然地盯着甬道里的自己。

　　内森身后是排成长队，乌压压一片的经济舱旅客们，都叽叽喳喳地在内森背后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昆汀走到栏杆前，还是那句，“嘿，you okay？”

　　“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机组人员把听筒放挂到座机上。走上前，对昆汀微微欠身，

　　“抱歉小布朗特先生。已经反复确认过，您的监护人确实签署了文件，限制了您的出境自由，真的很抱歉。”

　　两人静默地，肩并着肩，不知道在酒柜上靠着坐了有多久。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投射进来，找到对面装裱精美的金画框上，又折射到两人眼前的碎玻璃上。

　　内森突然说，“你吃过点心吗？”

　　昆汀茫然地摇摇头。

　　“Wanna try？”

　　昆汀点点头。

　　地铁站台上，人流涌动。
　　内森平日里出门都是坐车的，还不习惯走在人流这么拥挤的地方，只觉得万分慌张，却又万分新奇。
　　而昆汀则是常年一个人在外面跑惯了的。所以显得比内森自在很多。
　　只不过，就算是在常年外面跑惯了，到了这纽约的地铁系统里，还是不免被绕得晕头转向。
　　一上车，两人就发现坐错了方向，而且不仅坐错了方向，还坐成了快车。列车呼啸而过，哗啦一下，两人就到了曼哈顿最最最南端了。

　　两人下了车，准备在这里换乘。
　　就这样命运般的，在车站上，第一次见到了许知微。

　　昆汀和内森一前一后下了车。
　　昆汀径自走到对岸的站牌下，仔细研究起吊牌上的信息，反复确认是在这里换乘后，才回头叫内森。这时，列车恰好进了站。
　　昆汀急冲冲地一回头，却发现内森压根儿不在自己身后。于是着急忙慌地去找他。
　　却见他正斜靠在一根生满锈斑的深绿铁柱上，
　　手插在兜里，直直地望着前面。

　　昆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的几根铁柱外。一名亚洲女孩子正坐在折叠小板凳上，抱着一把古典吉他演奏。
　　麂皮的夹克，阔腿的水洗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扎成了鱼尾辫，额间碎发微卷着，斜下来，微微挡住她的侧脸。她低着头演奏，脖子显得格外修长。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手法，极其炫目狂野，不得不说，大有炫技的成分在。
　　一脚踩在垫脚的踏板上，背挺得笔直而不僵。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是优雅还是狂野的罕见气质。

　　因为在站台上，她没有使用扩音器，所以音乐传到几根柱子外的这里时，已经有些模糊，夹杂着两人周围的杂音，听不太真切。

　　但或许正是有了因为有周围嘈杂的衬托，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才有一种奇异的安静的魔力。一群初中生围在她身旁叽叽喳喳闹腾，试图对她讲话，她好似没听见一样，只继续着自己的演奏，而另一旁，一位着风衣带礼帽的老爷爷拄着拐杖，走近她，听了会子，突然将自己的拐杖伸进她面前的那只小阳帽里，翻了翻，看了看里面有多少钱，然后撇撇嘴走了，这全程，她仿佛都只有条不紊地演奏着自己的音乐，对周遭的一切没有丝毫感知。

　　车来了又走。站台上的人一拥而出，又一拥而入。
　　只有昆汀和内森，还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看着她。
　　门再次关上了。

　　列车呼啸离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突然之间，整个地铁站台上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风卷起她额间的碎发。
　　而此刻，内森一直含在眼里的泪水，顷刻间，一泻而下。

　　站台上再次恢复了安静，只留下她的音乐，在这空荡荡的车站里回响。显得空灵而有绝美。

　　内森情不自禁地向她走过去，
　　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百元纸钞，蹲下，刚想放进她的小阳帽里，
　　一个低头，
　　就看到她的小阳帽旁边，摆着无数的小白花，小白花簇拥着一块纸板，纸板上写着，

　　“ #StopAsianHate （#停止仇恨亚裔）”

　　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写着：
　　“（all money will be donated to #StopAsianHate movement - 所有获得将全部捐献用于支持#停止仇恨亚裔 运动）”

　　内森读完牌子上的信息，二话不说，将自己钱包里的纸币全都掏出来，塞进了她脚前的帽子里。

　　内森靠在离她最近的那根柱子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想找个机会和她说话，她却一首一首不停地弹了下去。

　　地铁再次进站，
　　内森放弃了，他转过身来，走回到昆汀身边，拍拍昆汀的肩膀。
　　昆汀也回过神来，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车。

　　车子启动，车厢内往外看，那个女孩子还抱着古典吉他，只是加速着，向后倒退。

　　“所以，那里两周前才死了人？”
　　内森问。一边将已经剪成小块的油条放到艇仔粥里蘸了蘸，一边塞进自己嘴里。这架势，一看，便知他是这早茶馆的常客。这边，习惯唤早茶作点心。

　　因为一场瘟疫的突然爆发，世界表面上的和谐顷刻间分崩离析。

　　因这瘟疫是从遥远的大洋彼岸传来，其负面影响之大，引起了不少极端人士的不忿。
　　过去的几个月里，纽约爆发了多起仇视亚裔的恶性暴力事件。
　　不少亚洲人走在街上，就会无端端遭遇言语侮辱，拳打脚踢，甚至是残忍谋杀。
　　而两周前，就有一名华裔老太太在那同一站地铁的站台上，被人从身后生生推进了铁轨，卷到那车轮下，当场毙命。

　　内森心里不是滋味，只是默默喝着粥。

　　“他妈的，那怎么只有一个女孩子单枪匹马地在那里啊！” 说着，将筷子一丢（他本来就用得不好），抓起一块油条，愤愤地咬了一口。

　　昆汀皱着眉，摇了摇头，表示这他也不清楚了。

　　内森愤愤不平，“我得帮她。”

　　昆汀笑了，“你怎么帮？”

　　内森牙一咬，“我就是要帮她。”

　　“说不定人家姑娘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呢？”

　　内森抬头，“怎么会有人不需要帮助？”

　　昆汀摇摇头，将内森的茶杯倒满，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