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When breath becomes air ...
-
乔安娜，许知微，还有海伦依次坐在波斯地毯上，
背靠着墙，腿伸直，排在成一排。
昆汀和内森拿着清洗好的锅碗瓢盆进来时，
三双眼睛六只瞳孔就那么盯着两人，齐刷刷的，像探照灯一样，看得人毛骨悚然。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落荒而逃。
趁着内森满地找自己另一只鞋子的时候，海伦在许知微耳边低声打趣，
“你不是不喜欢白男人嘛。”
许知微用手肘将她轻轻推开，“我没说我喜欢他们。”
海伦调皮心性打发，对着弯腰跳来跳去的内森，和躲在门框里的昆汀用英文说，“她说她不喜欢你们诶。”
许知微无奈，起身把内森的鞋子捡给他，“别听她瞎说。” 说着，将他塞出门外。
门刚要关上，又被顶开了一条小缝，小缝里，内森问许知微，“所以，你喜欢我们？”
许知微对着小缝里的人说，“晚安，” 然后将门关上了。
海伦拉长了耳朵，一个劲儿偷听小缝里两人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见许知微回头，立马满脸揶揄地学内森的语气说，“所以，你喜欢我们？”
许知微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转过身取下门背后挂着的乔安娜和海伦的外套，扔在两人腿上，送客的意思。
“时间不早了，乔安娜累了一天，快回去了。”
乔安娜穿起外套，准备动身。
一旁的海伦则慢吞吞的，显然是八卦心未被满足的样子，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看看，这就是人生最难的地方。你不喜欢白男人，白男人却偏要喜欢你。”
见许知微没反应，又自顾自嘀咕道，“哎，要我也能遇到这么可爱的白男人就好了。”
“你玩过的白男人还少啊？” 许知微忍不住笑着说。
“数量和质量，是两码事。”
“你反正玩玩儿而已，求什么质量。”
“偶尔也会寂寞嘛。” 海伦穿好衣服，拍拍许知微的背，“晚安，辛苦了。” 说完，勾搭着乔安娜的肩出去了。
——————————————————————————————————————
6年前，南非，开普敦的街头。
15岁的许知微伸手，按动了一旁交通信号灯的按钮。
几年前，在这里刚刚举办过世界杯。
这是非洲大陆上最富有、最繁华、也是最现代化的地区之一，却也是刚刚结束了种族｜隔离几十年、糟粕尚存的顽固土地。
一到了深夜，那些不可见人的罪恶，便悄悄地，从这片藏污纳垢的繁花似锦中探出头来。
“Hi～”一个虚弱的女声在小许知微的耳边响起。
她惊得一跳，忙转过头来。
那是一个衣着破败的当地妇女，皮肤黝黑、面部干柴、双眼空洞，龇着一嘴黄臭的破牙对她说，Hi。
15岁的小许知微不算高，可这当地妇人太过佝偻，干瘪无神的躯壳看起来，竟比她还要小些。
“你有硬币吗？”妇人嘶哑着嗓子，将一只同样的干瘪塑料杯抖了抖，里面传来哗啦哗啦两声，稀稀拉拉硬币碰撞的声音。
许知微愣愣的，因她看见了妇人的鼻翼下粘着那些白色的粉末。脑子里轰地一声，然后直摇头。“抱歉，我没有。”
就在这时，街灯转绿。
许知微连忙抬步过了马路，可那妇人却偏偏不依不饶，苍蝇一般，在许知微耳边嗡鸣。“贵小姐，你行行好。”“不是硬币也行。”“啊？有钱吗？”“喂？”……
妇人跟了她足足5个街口，还在以几乎贴在许知微身上的距离，尾随她。
她不由得脚步越来越快，心下也越来越慌。
下个路口，就是Gin Bar了，再往前走，就是开普敦最繁华的商业区，人烟也越来越多，
许知微渐渐放下心来，但脚步还是走得飞快。
她刚才尝试躲进一家意大利杂货店，本以为在里面多躲一会儿，就能甩掉那个毒妇人，
可谁曾想，她脚才刚踏出店外，那妇人就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
这下好了，快到Gin Bar了，说不定爸爸今晚就在那儿，正好可以派司机接她回去。
想到这人，许知微的脚步稍微轻巧了些，由不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一转角，
就看到了噩梦般的画面：
繁华的街区，干净清爽。
然而，转角，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旁的人行道上。另一位当地妇女被面朝下，哼哼唧唧的，摁在街边的垃圾桶上，她身后，
趴着一个白人男性，乍一看，衣着光鲜，是一身笔挺的西装，而那西裤被半褪在脚踝。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一下一下的，拱着。
许知微一声惊叫，那人醉熏熏地抬头，
是爸爸…….的司机！
许知微从噩梦中弹坐起来。
发现自己已不是15岁的自己，现在也不在开普敦，而是在自己的房间，
不由得捂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噩梦之后，许知微再睡不着，
她坐起身子来，将窗子隙开一条小缝，放寒风进来，洗洗屋子里的浊气。
许知微盯着窗外发呆。
若是论起童年，她无疑拥有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幸运：
妈的捐｜精人是个外交官，给联合国工作，常常被公派到世界各地。
所以从小，她就老是跟着妈妈，满世界飞来飞去地，找‘爸爸’。
一会儿在美洲大陆，一会儿又在亚洲大陆，一会儿在非洲大陆，一会儿又在大洋洲大陆。
总之，算是很小就过上了“世界公民”、“空中飞人”的优越生活了。
而无论是在上海，河内，阿曼，开普敦，还是拉巴特，许知微总是能看到这样的一幕：
一位形象感人、气质感人、外貌感人、一开口便知文化水平不高的白人男性，手上挎着一位美貌年轻、风情万种的当地姑娘，招摇过市。
而后来，再长大一些，许知微便总是在各地的酒吧一条街上，看见那些在本国根本快混不下去的“白垃圾们”，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抽着烟，满脸不可一世的，搭讪或者骚扰着路过的女性；而那些辨不出真伪，分不出是“白色恋人还是白色垃圾”的女孩子们还总是铆足了劲儿，往上扑。
当然，许知微知道，这是个太大的罪名——不能无差别地，盖在白人男性头顶。
可她对他们，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他们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是那种，虽然嘴巴上都会高喊“自由平等博爱”，但是行动上，却总透露出一种“我的肤色，在你们这个破败的小国家，就是特权”的混蛋即视感。
那天，内森在披萨店一开口，那句“泥--豪--妈？”，瞬间就让她回到了十几年前，上海的街头。
那时她只有七八岁，和妈妈牵着手走在路边。
妈妈高华优雅年轻漂亮，路边穿着无袖衫、一身汗臭的白垃圾一见到，眼睛都绿了，立马靠过来，勾肩搭背地说，“泥--豪--妈？”
现在回想起来，许知微还直恶心。
许知微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将手机拿过来，想看看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什么。
也不过才凌晨五点，睡不着了。
她手往下一划拉，屏幕上弹出了这一晚的notifications。因为大半夜手机设了免打扰模式，所以没看到这些信息。
无非是乔安娜和海伦和自己报平安的短信，说自己已平安到家，晚安。
还有一条来自内森的“have a good night”，时间显示是半夜两点。
再往下翻，还有几条，来自“妈的捐｜精人”。
许知微没点开看，将手机扔到一边。只下床去洗漱穿衣了。
清晨的食堂。
这个点的人竟然还不少。
正中间，聚集着几桌晨起集训的运动员，乍一看，应该是冰球队、长曲棍球队、还有越野滑雪队的。窗外这个鬼天气，估计待会儿，都只能在室内运动馆进行体能训练了。
时间这么早，来吃饭的人都还是半梦半醒的，只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没什么大的动静。
许知微取了一盘食物，坐到角落里的落地窗边，
拿出自己最近正在看的When breath becomes air，一边往嘴里叉一两块水果，一边慢慢翻看着。
突然想到自己忘了拿咖啡，便放下书，穿过长长的过道去前面的咖啡机取。
她也是半梦半醒的，低着头快步走，没注意看路，路过食堂入口的时候，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许知微有些吃疼地捂着自己的胳膊，皱着眉。
只听那人叫她。声音依旧是低低的，“知微？”
许知微睁开眼睛。
是昆汀。
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早起偶遇昆汀了。看来，他真是只‘有虫子吃的早鸟’。
“抱歉，弄疼你了吗？” 昆汀向前走一步，低头，在那里看许知微。
许知微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脚尖和他的脚尖正对着，几乎快抵上了。他们站得有那么近。许知微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一步，但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儿腿软，完全抬不起脚来。
“严重吗？” 昆汀见许知微不吭声，又追问道，伸手想要握住许知微的两臂，但犹豫之间，只虚虚地悬在空中，离真正的触碰只差毫厘。
许知微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对昆汀笑，“嗨，早鸟，” 又摇摇头说，“不严重。真不严重。”
昆汀见许知微神色如常了，便放下双臂。
两人寒暄着，肩并肩向取餐区走去。
“又去滑雪？” 许知微看了眼昆汀手里的滑雪眼镜和装备，问。
“嗯。”
“唔，今天天气看起来，可真不好。你注意安全。”
“嗯，我明白。谢谢。”
此后，两人便没有过多的交流。
许知微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便回到刚才坐的位置上去，继续翻看起那本书。
许知微翻过一页，端起杯子小呷一口，余光忍不住向远处瞄去。
只见昆汀正靠在吐司机旁的大理石柜台上，抱着臂，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也正往自己这边看。
许知微像是被抓住犯了错的小孩儿一样，立马低下眸子。
又翻过几页。
一只盘子被轻轻放下。“哒”的一声。
许知微抬头，
昆汀没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在她对面、斜前方的一张座位坐下，说，“你看你的。不打扰你。”
许知微点点头，又继续埋下头去看那页书。
可是，好像怎么看也看不进去。
虽然两人坐得很近，但却还是斜对着的，隔着一个位置，感觉怪怪的。
说不清是什么，让许知微有些失落。
可又转念一想，幸好他只是坐在自己斜对面，而不是正对面。否则自己可能会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光是想象他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光景，就已经非常不自在了。
过了一阵子，食堂中心传来了一阵躁动。
是运动员们准备起身去进行训练了。起身的时候，椅子脚在地面上一蹭，滋啦啦滋啦啦一片，十分难听。
许知微抬头，看了看启程的运动员们，又看了看昆汀，问“你还不走吗？”
昆汀一抬头，愣了愣。心想还真是，她的问题从来都是从天而降、猝不及防的。回头看了看许知微正盯着的那群运动员，才反应过来，“我不是越野滑雪队的。”
他回过头来，看到许知微迷茫的眼神，才又继续补充道，“以前是。后来换了专业，就没时间了。”
“那你这每天早出晚归的，是？”
“个人爱好。”
个人爱好还真多....
许知微低头又看那页书，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好多遍了，都没看进去，索性将书放下，同他讲话。
“所以，你最后换了什么专业？” 其实自己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私下对他的事刨根问底。
昆汀把果汁杯举到嘴边，听到许知微这么问，停下动作来，“医学预科。” 然后继续仰头喝了一大口果汁。
很令人意外的回答，即便自己已经听过，也还是很意外。
“有什么感人至深的原因吗？”
昆汀一笑，“倒也没有。”
放下果汁杯，看起来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
许知微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如何挽回，犹豫之间，只能选择闭嘴，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燕麦酸奶。
昆汀似乎察觉到了许知微沉默，顿了一下，抬头，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
“以前学哲学的时候，每天就坐在那里想那些生啊死啊的问题，抠破头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后来干脆就学医。毕竟，没有别的地方会比医院更好地知道关于生死的答案，” 昆汀说到这儿，一笑，又继续说，“尤其不会在我的脑袋里。”
许知微怔怔地看着昆汀的眼睛，然后又低头，看向自己正在读的那本书的封面：When Breath Becomes Air，这不就是书里讲的... …许知微懵懵地，又抬头看着昆汀的眼睛。
突然心想，
干，
这个男人好像......有点帅。
平日里，若是有别的男人敢对许知微说这么装逼的话，许知微必在三秒钟之内，就会故意发出‘打呼噜’的声音，来告诉对方，喂，你真的很无聊，快给老娘说人话。但是不知道为何...
许知微愣愣地看着昆汀。只见昆汀的眼睛抑制不住地弯了起来，然后一笑，
“开个玩笑。这是本好书。”
说着，用手指点了点书的封皮。果然，他是看过这本书，所以故意在拿书里的内容逗她。
“这…是个pop quiz（随堂测试）嘛？” 许知微也笑了。
“那你好像没有pass。” 昆汀的笑意更深了。
“好烦啊你。” 许知微嘀咕，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不同寻常的娇嗲。
“我是个俗人。” 昆汀这回恢复了平常的语气，“金钱，尊重，社会地位。俗人才学医。”
还是第一次听说学医的是俗人...
“确定？我可听说，学医的都是圣人。” 许知微笑着说。
只见昆汀一时哑然，眼里的光一暗。然后正色摇头道，“不。”
过了几秒，他说，
“想成圣本身就是一种贪婪的欲望。“
他一顿，继续道，
”想成圣，才是最大的俗。”
许知微像是被击中了，嘴巴微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昆汀抬手看了看腕表，仰头把剩下的果汁全都喝下。起身，对许知微点点头，道了句 have a nice day。然后端起餐盘，大步离开了。
许知微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When breath becomes ai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