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ddy Issue 爸爸癌》箫不晚

8、“分手约会” 1

　　那天早茶之后，昆汀只在B酒店多待了一夜。

　　偏那一夜，他还有一场“分手约会”，所以没能在酒店陪内森。

　　“你们在一起短短两个月，到底要分几次手啊？”
　　内森陷在B酒店顶楼的巨床里，看着足球赛，一手撑在脑后，一手握着遥控器，问昆汀。

　　昆汀走进他的卧室来，随手从内森的衣柜，抽出一件合适在高档馆子穿的休闲西服，往床上一扔，开始换衣服。
　　“不算这次，两次了。”

　　“你可真有闲心。” 内森瞄了一眼昆汀，眼神幽幽的。

　　“事不过三。这次会说清。”

　　“要说不清呢？”

　　“那就朋友也没得做了。”

　　馆子里的装潢是以黑色系为主的，四下用充满了艺术气息的植被装点，空调开的很大，冰冰凉的，空气里散发着香气，混杂着餐厅里各式各样的香水和古龙水味儿，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伊莲娜隔着桌上的一豆暖黄的烛光，托着腮看昆汀。
　　昆汀有些不自在，将头撇过来，一边喝水，一边四下张望起来。

　　说好了是东西合璧的融合菜，上菜却偏要用法式的章程。
　　规矩多而杂。
　　桌上十多把银晃晃的刀叉勺子一字排开。看样子，没有个四个小时，这顿饭是吃不下来了。

　　不远处的桌前，坐着一位老绅士，正低着头看菜单。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显得超乎寻常的气质卓越，使昆汀忍不住地打量他。
　　他头发花白，身型清瘦，带着一副文雅的眼镜，这么看有点儿像...坂本龙一。

　　桌对面的伊莲娜，轻咳了声。
　　昆汀回头，只见刚刚还托着腮的伊莲娜将两手放下，轻放在桌面的银刀银叉旁，坐得笔直，像是即将开始演奏、将手虚悬在琴键上的钢琴演奏家。
　　伊莲娜笑着问，ready？
　　昆汀说了声嗯，抬头看向远处的服务员，示意自己这边可以点菜了。

　　昆汀点完后，坐回到座位上，啜起玻璃杯里的水。
　　一抬眼，瞥到餐厅门口，一个背着吉他盒子的女孩正在向里张望。

　　他正觉得眼熟，就感受到旁桌的‘坂本龙一’先生向她挥了挥手。
　　那女孩对服务生点点头，背着吉他快步进来了。

　　微卷的碎发，鱼尾辫，麂皮外套，皮手套，水洗阔腿牛仔裤，黑色皮鞋。
　　昆汀以这个顺序从头将她打量下来。
　　是早上地铁站里的女孩儿。
　　嗯，很随性。
　　甚至过于随性了，在这间餐厅里显得。

　　身旁的‘坂本龙一’先生一边起身走过来迎接她，
　　微微展开双臂，似要给她一个拥抱，一边说，“我的女儿...”
　　哪知道那女孩，站定了，顺势抓过‘坂本龙一’先生的右手，只握了握，说“父亲”。
　　然后，也不等‘坂本龙一’先生替她抽开椅子，便自顾自地放下吉他，抽开座椅坐下了。

　　说实话，很难想象这两人竟会是父女。看样子，年龄差可得隔辈儿了。

　　此刻，她就在他右手斜对面，
　　他稍稍动一下眼珠子，就能把她收入眼底。
　　她靠在椅子背上，一手玩着最小的银刀，
　　那姿态说不清是不羁、还是不悦。

　　服务员送上来了一瓶酒，并替她填了杯水，礼貌地点点头，又来到他们这张桌子上，替他们开了酒，斟上。

　　‘坂本龙一’先生张了张嘴，似乎刚想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

　　“妈妈呢？” 她向门口一边张望着，问道。
　　昆汀注意到她坐着的时候，腿虽然翘着，看似悠闲，
　　脚却始终指着大门口的方向，似乎是想跑的样子。

　　“妈妈和她的圣经学习小组一起，在教堂做义工。”

　　“哦？她不是佛教徒嘛？怎么又成基督徒了？”

　　‘坂本龙一’先生耸了耸肩，说，
　　“谁知道呢，估计分单双号吧。单号求神，双号拜佛。”

　　昆汀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昆汀？” 对面的伊莲娜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来。

　　伊莲娜举着杯子，对他说，
　　“谢谢今天你来”。
　　看来是准备先礼后兵了。
　　昆汀举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的轻轻碰了碰。

　　“最近在忙些什么？” 伊莲娜问。
　　双眼在烛光下，显得亮晶晶的。脸旁的耳坠子，也显得亮晶晶的。

　　昆汀正了正自己的坐姿，“不忙，过来看个朋友。”

　　伊莲娜话赶话地，立马把脸凑近些，笑着问，“女朋友？”

　　昆汀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说 “不是。”

　　伊莲娜故作潇洒地说，“诶～是也没有关系嘛～我知道你一直很受欢迎啊～”

　　昆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没说实话，刚想说自己没必要隐瞒。结果，伊莲娜又径自端起杯子，一举越过桌子，到他这边来，碰了碰他放桌上的酒杯，一脸媚态地悄声说，“我可以和她公平竞争。”

　　昆汀叹气，“伊莲娜，我说过多次...”

　　伊莲娜不等昆汀说完，就拉长了脖子，对着天花板，将那杯红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显然是不想听他说话的意思。昆汀无奈摇头。

　　就在这时，餐厅走进来了一位中年亚洲女性。她衣着优雅气质高华，昆汀一猜便是隔壁桌等的那位“妈妈”。只是她看起来十分年轻，更像是邻桌女孩儿的大姐姐。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偏向了右边。

　　穿着麂皮外套的女孩儿站起来，伸出双手环住那位女士，亲热地叫了声“妈妈”。
　　那位女士在女孩儿的两颊上一边亲了一下，又抱了抱站起身来的‘坂本龙一’先生，然后才绕道桌子另一边，在老先生的身侧坐下了。

　　“红酒？” 只听那位母亲温柔地问，说着拿起一旁冰桶里的红酒。
　　女孩儿点了点头。
　　服务员走上前，想替他们斟酒。
　　母亲却和风细雨地说，“我们自己来”，然后往女孩的杯子里缓缓倒进了红色的液体。

　　女孩儿安静地看着母亲的一系列动作，突然冷不丁地问，
　　“妈妈，基督徒可以喝酒吗？”

　　母亲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孩儿故作无辜的眼睛，
　　说 “那是他们的个人选择，而且，妈妈也还不是基督徒”，说完，在女孩儿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女孩儿突然转过头来，盯住‘坂本龙一’先生的眼睛，刻意重复道，“哦～那是个人选择啊～”，讽刺意味十足。

　　斟完酒后，一家人都举起酒杯，在空中碰了下，齐声说，“生日快乐。”
　　女孩儿小小抿了一口酒杯里的酒，然后立马凑近了，献宝似的，“妈妈，我给你带了礼物哦。”

　　母亲笑着说，“谢谢宝贝女-”
　　话音未落，对面的老绅士突然打岔道，“别上来就把惊喜给打破咯！”

　　只见那女孩儿一顿，然后立马呛白他说，
　　“你不觉得这样的关系...很有毒吗？
　　一方总是居高临下地告诉另一方应该做什么事情，别做什么事情？”
　　重音放在了‘别做什么事’那几个字眼上，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火药味极浓。
　　那女孩儿明显是对‘坂本龙一’先生积怨已久，所以老先生一打岔她，她火气就立马上来了。

　　突然，昆汀的视线被挡住，是服务员前来上菜。
　　第一道是开胃菜。
　　奇形怪状的大盘子，中间摆着四色小食。
　　分量小到完全是在喂鸟...

　　昆汀笑着对服务员说谢谢，想让他们快些让开，
　　却只见身着黑色西装的服务生在他们面前站定了，开始仔仔细细讲解起面前的四道小菜。

　　昆汀有些无奈，只得盯着盘子里的鸟食，但耳朵却绕过服务员，伸到了隔壁那边的桌子上，

　　隐约间，只听到‘坂本龙一’先生笑着说，
　　“嘿，这怎么能算有毒了？我可超喜欢你妈妈每天告诉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人生最大的幸福就在此，早起时有你妈妈告诉我今天穿什么衣服，晚睡前有你妈妈提醒我告诉我不能喝全脂牛奶。你一小女孩儿，不懂这些。”

　　昆汀一笑，还真是个老狐狸，一下子就把概念给偷换了。

　　那女孩子显然被‘坂本龙一’先生给刺激到了，立马抢白道，
　　“我又没有在说你！我说的关系是指妈妈和她的God，” 想了想，又刻意补充说，“Gods，”
　　然后一刻不停，火力全开地继续说道，
　　“再说了，你们俩有什么关系可言吗？法律认证过？”

　　女士开口打断了穿夹克女孩儿的连连诘问，轻声说，
　　“嘿宝贝，冷静一点。而且，不要总是拿我的信仰说事儿，学会尊重，好吗？”

　　老先生也立马卖乖，说道，“是啊，要学会尊重你妈妈的信仰。她是全天下心胸最宽广的人。
　　She has a big heart.”
　　语气十分真诚感人。

　　哪想到坐在老先生身旁的女士并不领情，只语气稍显冷硬地说，
　　“请你也学会真正地尊重我，而不只是说说。”

　　女士的话音刚落，穿夹克的女孩儿笑了，讽刺意味十足，

　　“A big heart？Seriously？我怎么觉得那是一种软弱呢？
　　当一个人自己不能明辨是非，而总是要寻求另一个更大权威来告诉自己什么是是，什么是非；无论这所谓‘更大的权威’看起来有多么正确，也无论这‘这更大的权威’是一个神，”
　　女孩儿恶狠狠地盯住‘坂本龙一’先生的眼睛，说，“还是一个人，”
　　“...都是一种懦弱。” 女孩儿幽幽说完。

　　挡住昆汀视线的服务员终于撤身走了。
　　女孩儿巧舌如簧，似乎真把对岸的老先生辩得哑口无言了，支着下巴偏过头，脸上有些小嘚瑟地喝着酒，服务员一走，就正正好撞上了昆汀好奇的眼光。
　　她理直气壮，也不躲。
　　昆汀倒是先慌了神，像是窥探了他人隐私一般，猛地把眼神抽回来。

　　伊莲娜撑着下巴，盯着昆汀，头向旁边那张桌子偏了偏，悄声用嘴型说了句，“有意思”。
　　原来，偷听的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