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ddy Issue 爸爸癌》箫不晚

2、特别blonde，几乎没有眉毛

　　许知微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乔安娜的宿舍楼。

　　门是虚掩着的，
　　一把推开，海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来啦。” 海伦坐在地板上，从铺满了一地的LSAT知识点卡中抬起头来，笑着和许知微打了个招呼。

　　“嗯，来了。” 许知微脱下羽绒外套，挂在门后，转身一边问道，“乔安娜呢？” 一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睫毛。外面太冷，睫毛上全结了冰楞子。说完，一屁股坐下。

　　“在过道里的小厨房煮粉儿呢。她的小炉子坏了，通不上电今天。” 海伦说完，又埋头去看地上的知识点卡。海伦的志向是成为一名律师，所以从大一开始，她就在准备LSAT。地上这铺满的卡片全是她自制的个人知识点。

　　许知微没什么事儿做，伸手一摸，摸到了乔安娜桌上的校刊报，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就在这时，乔安娜进来了。
　　她两手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螺蛳粉，手上不空，所以用腿顶开的门，
　　喜气洋洋地说，“姐妹们，我来了！卧槽好烫！快、快、快垫张报纸。”

　　许知微眼睛还依依不舍地盯着校刊报上面的一篇文章，是一个笔名叫马尔克斯太太的学生写的。

　　“快！！！！！” 乔安娜两手的锅已经快提溜不住了，急得想跳脚。

　　海伦一边大手一挥，将地毯上的LSAT卡片全都赶到角落里，腾出了地板上空间。
　　见许知微没还低着头瞅着那篇文章，海伦有些不耐烦地一把抽过许知微手中的校刊报纸，展开，一扬，准备铺在地上。
　　许知微急得嗷嗷直叫。“不行不行，我还没看完！” 说着，手忙脚乱地抽出一本线性代数的厚书，递过去，抽过那份报纸，将厚书摆好。

　　这时，乔安娜的锅已经下来了，稳稳地落在了那本线性代数上。

　　三人配合默契。
　　开窗的开窗（避免臭味留在房间里），传碗的传碗，发筷子的发筷子，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海伦，你今晚约会怎么样了？” 乔安娜拿出几个杯子，一个个往里面倒汽水。

　　“你又约会去了？” 许知微开好窗，被冷得一抖。又回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继续地去瞅报纸角落里的那篇文章。写得可真好。

　　海伦接过一杯汽水，放到许知微面前，挡住报纸的那个角落，提醒她快回魂到这个房间里来。然后，不置可否地对乔安娜耸了耸肩，“Meh。”

　　“还是上次那个人吗？” 乔安娜继续问。

　　许知微接过螺蛳粉，闻了闻汤，立马呛了起来。许知微虽然是中国人的崽，但却是从小在海外，五湖四海地长大的。这种辛辣酸臭的食物，她还不是很适应。

　　“你说的哪个？” 海伦嗦了一大口粉，问道。

　　“就是那个...金发碧眼的那个...挪威人。” 乔安娜一边拍着许知微的后背，一边说道。

　　“不、不是、意、意大利人吗？” 许知微咳嗽刚停，啄了一小口粉汤，又呛了起来。

　　“你别一上来就喝那个汤啊。你吃粉。” 海伦对许知微的这一吃法感到无语。

　　“就是北欧人吧。特别白，特别blonde。几乎没有眉毛。” 乔安娜喝着汽水，回忆道。

　　“哦，是新的。那北欧人是上上周的。” 海伦云淡风轻地说着。

　　“啊？我怎么记得是意大利人？” 许知微偏了偏头，开始吃粉。

　　“哎，我的宝贝儿，你也太跟不上趟了。那意大利人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海伦把筷子一放，一脸无奈地对许知微说。

　　“唔，抱歉。你知道，我对这些又不感兴趣。” 许知微说着，慢慢感受到螺蛳粉在嘴里的冲击。

　　“你对什么不感兴趣？男人？” 海伦凑近，一脸促狭地问。一张嘴，嘴里全是螺蛳粉味儿，冲得许知微偏头。

　　“哇太臭了。” 许知微捏着鼻子。

　　“男人确实挺臭的...” 乔安娜一脸揶揄地，玩起文字游戏。

　　“我可听说，你对男人不感兴趣，但男人对你却很感兴趣啊。” 海伦凑得更近了。一双丹凤眼显得格外妖艳，烫得卷卷的长发搭在肩上也很迷人。

　　海伦是个东方大美人。肤白貌美，晶莹剔透，一双勾人的丹凤眼摄人心魄。是那种很明显、很耀眼，女性气质极佳的美。

　　“谁跟你说的。”
　　还能有谁？必定是昨夜目睹了全程的乔安娜呀。

　　许知微用手肘轻轻将海伦推开，一边朝乔安娜使了个不爽快的眼色。“还有你。明知道男人臭，还跟那帮臭男人混在一起。”

　　“他们人很好的。是你的偏见啦。” 许知微的语气其实是冲的，但乔安娜却温温柔柔、笑嘻嘻的，她总是温温柔柔、笑嘻嘻的。

　　“你这样，值得吗？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 许知微一见她笑嘻嘻的，完全没脾气的样子，就来气儿，于是继续吐槽。

　　海伦听到这儿，不由得一边吃着粉，一边抬眼看了看乔安娜的脸。
　　她其实是听得有些云山雾绕的，不知道许知微为什么语气这么冲。
　　按常理来说，一心一意玩弄臭男人感情的，只有她海伦一人，可许知微从来也没多管过她的闲事。
　　所以这帮臭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惹得乔安娜热脸贴冷屁股，还搞得许知微这么跳脚？

　　乔安娜感受到海伦询问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开了口，
　　“好、好吧、其中有那么几个男孩子和女孩子确实有些刻薄、但、但那其余的人都很好的，他们只是闹腾了些。你看，昨天内森不也没怎么样你嘛？他真的只是很想请你喝酒！你、你要相信我！而、而且、而且昆汀还帮你说话了，不是吗？”

　　许知微想了想昨天的情景。
　　即便最后自己很不给面子的，不肯跟内森“交个朋友”，内森也没有怎么样她。
　　甚至，在他离开餐厅前，还刻意留了两份小费，一份给A区那桌的服务员，另外一份专门给她。
　　许知微的那份，被她当场退了回去。

　　她今天这么转念一想，确实，乔安娜说得也不错，又觉得自己老是对乔安娜的别的朋友们评头论足的，未免有些太过鸡婆，
　　于是点点头，“你自己小心就好。”

　　“谁啊？某个兄弟会？兄弟会不是早就被取缔了吗？” 海伦嗦完了粉，将碗放下，只去喝杯子里的汽水。

　　“这么说起来，pretty much，他们还真像个兄弟会。” 许知微笑了。

　　“没有啦，就是高年级的一个朋友圈，就是内森布朗特的朋友们。” 乔安娜耸耸肩。

　　“哇偶，他们可够popular的。” 海伦拿腔拿调地，将句子的重音放在了popular一词上，揶揄意味十足。

　　许知微看了眼海伦，惊讶于连她都知道这帮人。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过了一会儿，海伦又问。

　　“就...就那么认识了呗...” 乔安娜突然支支吾吾起来了。

　　见乔安娜不想多说，海伦和许知微也就不再问了。
　　两人收拾了锅碗瓢盆，回去休息了。

　　一周之后。

　　校园不远处，小镇的二手书店。

　　许知微信手翻看着最新一期的校刊报。

　　窗外的雪，粉细地下。

　　她在书店柜台后的一张高凳上，低着头，翻过一页。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鱼尾辫子，此刻已经有些乱糟糟。

　　丁零零。门开了。

　　本来这些年进实体店买书的人就不多，更何况是这个鬼天气，大雪连下了好几个星期，学校外的二手书店别说是门可罗雀了，就连雀儿也不肯来。

　　许知微抬头，对进来的人笑了下，说欢迎光临，又低头去看那份报纸。
　　这个作者好像在哪儿读过她的作品，文风很犀利，可谓是一击致命。诶，刚才进来的人好像也很眼熟。不过还真是，这么看来，作者连一个花里胡哨的形容词都没用。许知微又倒回去，从头读了一遍这篇文章，果真一个形容词都没找到。

　　许知微也常常跑到这二手书店来，替老板坐镇。
　　二手书店的老板是一位老奶奶，叫南希，住在小镇上。应该是小镇上，为数不多的书比牛多的人。
　　刚开学的时候，因为许知微喜欢这里的氛围，所以她常常来光顾南希的小店，后来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南希常常会邀请许知微周末去自己家做客。偶尔南希有事不能来开店的时候，也会拜托她替自己看店。

　　一本书轻轻落在了书店柜台上。

　　许知微跳下高凳。走上前几步。拿过书。眼睛扫过书名。Midnight Fury，一本极艰深晦涩的书，讲印巴分制的，自己读了好几遍开头都没读下去。好书。扫码。

　　“$7.98” 就是这样的，二手书往往比新书便宜了不止一点。

　　一张信用卡递了过来。同时响起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你怎么看？”

　　许知微抬头，只见一张十分俊俏的脸，在窗外刺眼的雪光映射之下，呈现一种极俊美的小麦色。因为室内外的温差，他脸上泛着红晕。一头棕褐色的卷发被修剪地很短很齐。气质也显得很干净。实在是眼熟。

　　只见那人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许知微放在柜台上的那份报纸。

　　“啊，这份报纸吗？” 许知微自然地拿起那份报纸。

　　“不，这篇文章。你怎么看？”

　　看来这人应该也是个喜欢看校刊报纸的学生，只瞄了一眼，就知道是哪篇文章。许知微抬头，电光火石间，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就是那天在披萨店里，对内森说“够了”的那个男人。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是那个越野滑雪运动员。

　　许知微低头，想了想说。“还行。文字有力，干净精炼，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批判式教育’下训出来的作者，都是只知道说‘不好’，不知道说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好。
　　只有世界观，没有方法论。算是有点儿...耍流氓吧。”
　　许知微笑着说。其实文章写得真的很不错。但既然这人诚心诚意的发问了，许知微也就如实地，在鸡蛋里挑骨头了。

　　“具体一些，可以吗？” 那人又问。声音低低的。

　　文章讲了因校园酒精泛滥导致的几起重大医疗事件，而进一步引发的‘加大力度禁酒’的讨论。许知微估摸着，他和他那群‘popular受欢迎’的朋友们都是爱喝酒的人，所以才会对这个话题格外的敏感吧。

　　“论点好。论据妙。比喻浅显易懂，一击致命。

　　但总我觉得...似乎论证到这里，差点儿意思。仿佛禁酒只有非黑即白的‘禁’或者‘不禁’，而没有第三种更好的中间项。”

　　“比如？” 那人继续问道。

　　许知微正歪着头，在整理着脑子里的思绪。听到那人陌生的声线，突然有些醒神。
　　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么大谈特谈的，是不是爹味儿也太重了点儿…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笑着说，
　　“我也是‘批判式教育’下训出来的臭流氓，只有世界观，没有方法论。这个逼，我还真有点儿装不了。”

　　只听对面的人，愣怔了几秒，不禁哑然失笑起来。

　　许知微猛地一抬头，就那么直直地，撞上了那人的眼睛。

　　不知为何，她手上动作竟慌张起来。
　　七手八脚地，将书包进牛皮纸里，然后将咔咔咔打出来的小票撕下来，随手扔进去牛皮纸袋里。

　　“完全不会。听起来是有些流氓，但不怎么像装逼。很有意思。谢谢你的分享。”
　　那人伸出手，停在空中。

　　许知微连忙将包好的书，递到他的手上。

　　那人低声笑了，将包好的书放下，又继续伸出手来。

　　“我是昆汀。”

　　果然。果然是乔安娜暗恋的那个越野滑雪选手。许知微瞄了眼自己刚刚递过去的那本书，那么晦涩的一本书，他...看得懂？心下又痛骂自己，这么以貌取人。

　　许知微愣了两秒，才握住昆汀的手。“我是知微。”

　　“如果我发音不好，先在这里道歉了。” 说完这句，过了两秒，他才略带试探性地叫她，“知微？”

　　许知微一愣，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好。”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天气有些放晴。
　　二手书店的油墨味儿比一般书店的油墨味儿更重，也更老旧。空气中的灰尘，颗粒状的，在一丝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纷飞。

　　过了一会儿，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昆汀的手，连忙松开。

　　“你是学比较政治的？” 许知微用下巴点了点昆汀手边的方向，那本被牛皮纸包起来的书。

　　“没有。只是个人兴趣罢了。” 昆汀看了眼书。

　　“噢？” 许知微有些意外。竟然随手一本厕所读物都这么艰深？

　　“他不是故意冒犯你的，那天。” 昆汀指的是那天，在披萨店里内森喝她‘二次加工过’的烈酒的那天。

　　“我知道。” 许知微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笑着回他。

　　“那就好。” 昆汀捡起手边的那本书，微微点点头，“再见。”

　　说完，便推门，丁零零，消失在了窗外的雪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