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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嘴里“加工”过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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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许知微就得了个外号,叫燕子。
崩说旁人了,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内森竟会端起那杯在她嘴里“二次加工过”的烈酒,一饮而尽。饮罢,还挺不要脸的,朝她歪头咧嘴,露出个了神清气爽的笑。活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喝了十斤补药。
当值的同事拿手肘往许知微手肘上一戳,
“他妈的,你这哪是口水啊。分明是燕窝啊!”
从此,许知微就得了这么个外号,叫燕子。
故事发生在漂亮国。东北部的一座漂亮小城。漂亮小城不大,牛比人多。黑白相间的斑纹,铜铃大小的眼睛,石墩一般,往一望无垠的绿草地上一坐,引得那帮在公路上炸着摇滚乐、飞车而来的大学生们纷纷摇下车窗来,口哨连连。
漂亮小城最出名的,还真就是这附近的那座文理学院。
所谓文理学院,也无非就是大学中的一种。比一般的综合性大学小,精,还贵。
也因此,往往在这公路上飞驰而来的,除了当地居民的大皮卡,就是些奔驰宝马。
漂亮小城很美,尤其是秋季。但和所有这世上最美的东西——大年三十晚上的烟花,少年未被汗臭熏染的白衬衫,刚刚过去的那颗流星,以及刚刚你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一样:漂亮小城最美的秋季,也很短。短到几乎没有。
小城金秋十月的红叶一夜洗尽。之后,将会是绵绵无绝期的冬季。
又是一年11月。
窗外,暴雪昏天黑地地吹了一天一夜。鹅毛似的漫天飞。迷得人眼睛睁不开。
窗内,人头攒动。
散落在餐厅各个角落的食客们,被披萨炉里散发出来的热气,烤地酥酥的。一豆豆暖黄的烛光,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将他们脸上那被冻僵的神情也照得融化了。
许知微欠身,微笑道, “请问您需要一些黑胡椒在您的沙拉上吗?”
身侧,B2号桌的客人点头应许。
许知微见势,举起一只和她手臂一样粗的木制黑胡椒瓶,轻轻转动瓶身。
研磨好的黑胡椒粉末,扑簌簌落到绿油油的沙拉上。
丁零零。
身后,门开了。门上挂着的铃铛也被冻得直打寒战。
一阵寒风涌进来。许知微只腰上系着围裙,身上还是穿着简单的短袖长裤,门一开,被冷得一激灵。
旋即,又立马恢复了职业假笑。
她收好胡椒瓶,微笑着点头回身。
只见餐厅门口,前拥后簇地进来了一群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的,嬉笑打闹着。一看便知是附近的学生。
他们一边继续吵嚷着互相调笑,一边摘着厚厚的帽子手套围巾。有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没有吵嚷,只伸长了脖子,往餐厅里打量,似乎在等待着服务员出去接待他们。许知微远远站着,没有动,只是目光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一个亚洲女孩儿身上。
那个亚洲女孩很秀气,头发黑黑长长直直的。因为冬天天冷,一直捂在围脖里,鼻息喷出来的雾气将她的刘海沾湿,几缕粘在她小巧精致的侧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她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餐厅门口的侯餐区只是一个小而窄的门廊,而他们的队伍又过于庞大,根本塞不下,所以此时,最后一个进门的她,还卡在门廊的大门口,拿半个身子顶住迫不及待想要合上的大门。
背后,是窗外的冰天雪地。眼前,是嬉笑打闹的红男绿女。
没有人和她说话。但她脸上还是笑着的。笑得有些僵。
许知微一眼便认出那女孩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许知微将那只巨大的胡椒瓶放回一旁的柜台上,然后就回到了后厨,去端别桌的食物。
出来的时候,刚才的那群堵在餐厅入口等待侯餐的学生们已经被安排着,在A区角落里的一张长桌上坐下了,依旧十分聒噪。
许知微稍撇了他们一眼,然后就低下头,不再去关注那边的动静。只身轻如燕地,在B区里穿梭。
她先把B5号桌的食物给上齐了,又顺便收拾了B3号的残局,将填写好的小费账单收好,拿回到柜台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不必说,是乔安娜。
许知微回头, “嗨。”
乔安娜眼睛亮亮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是保持着一个和善的、有些僵掉的笑容。“嗨,知微,我们一直在找你。”
许知微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围裙,一边阳光明媚地和乔安娜打招呼,“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忙,看到你和你朋友了,没来得及过去打招呼。”
“没事儿不碍事儿的!你快来!和他们打个招呼!”
“啊,还是不要了...” 说着,许知微已经被乔安娜拉着手,向角落里的长桌去了。
“嗨大家…”
“嗨!”
“嗨!!!” 许知微站在乔安娜身侧,看着她扭扭捏捏地咬着嘴唇,“嗨”了好几次,整桌的人都跟没听到似的,完全不给她任何反应,只自顾自继续笑闹着。
只有身侧,不远处的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儿在上下左右地打量她。
许知微只抬头看了看他,就立马不自在地皱起眉,也拿眼神上下左右地将他凶回去。到底得是有多么一顺百顺、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拿着眼神去审视别人啊?
突然,那男孩儿开口了,大手一挥一顿,动作很轻,却很有力,仿佛指挥着一支千军万马的交响乐队。
“Guys(伙计们)!!乔安娜有话要说。”
整张桌子,立时,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大家都意兴阑珊地转过头来。
脚翘在桌凳上的,依旧翘着脚,手里打着圈儿玩头发的,依旧打着圈儿,嘴里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的,依旧吧唧吧唧嚼个不停。
手上脚上的动作都透着不耐,但眼神里却都跟长了手似的,带着审视和拷问,将许知微上上下下地摸了个透。
到底得是一群多么一顺百顺、没有丝毫自知之明的少爷小姐们,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拿眼神去蔑视别人啊?
许知微这回不知道该瞪睡了,强咬着不适,脚尖点地,眼睛向天花板上看。
“大家好。这是我的朋友,知微。”
长桌上四周,安静如鸡。此时,翘着脚哒哒哒直抖的动作,把玩着头发一下下打圈的动作,以及嘴里不羁地嚼着口香糖的动作,越发被放大了。
显得异常聒噪。
许知微眼神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将他们的脸一张张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更大的审视。
长桌四周的人,未能料到这小小的餐厅服务员竟会报以如此不屑、又如此直接的眼神。
当目光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三三两两的,有人讪讪地了避开眼神,有人则懒懒地朝她抬了抬头,打了个招呼。
突然,
“泥豪!泥--豪--妈?”
就在许知微的目光走了大半圈儿的时候,长桌旁,一个痞里痞气的男生响起了。
许知微将头别过来,盯着那男孩儿。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大男孩儿。他穿着很普通,就一个学校帆船队发的帽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只金黄的鸟窝,脸上泛着潮红,眼睛里有话要说,说不清的亮晶晶的。
许知微分辨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到底是戏弄,还是别的什么。她皱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
良久,许知微吸了口气,用中文回敬道,
“是,我是妈。我还是你爸呢。”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走了。
乔安娜追了上来,
“知微…知微…知微,你怎么生气了?你知道,他开玩笑的。”
“我不喜欢他的玩笑。”
“唔,知微,他人很好的。他们…人都很好的,只是闹了点儿……”
“我说过多次,这些人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儿。他们不配做你的朋友。”
“知微...”
许知微说完,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乔安娜在身后弱弱地叫她的名字。
许知微在后厨呆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她盯着烤炉里的火苗发呆。外面天寒地冻的,这屋里的火炉把室内照得格外温暖。
“B4号的西班牙火腿芝麻菜烤披萨好了。”
许知微回过神来,端起披萨向外面走去。
B4的菜齐了。
许知微笑着退身回来,然后开始一桌一桌的,询问B区的客人们,今晚的餐食是否满意。
突然,
另一位当值的服务员走过来,拍了拍许知微的肩膀,朝一旁努努嘴,
“知微,那边,A区在找你。”
“A区?”
许知微一脸狐疑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
A区角落里的长桌上,每个人都微微侧转过身来,斜眼瞧着她。
这回桌子上是真的很安静。
每个人都抻着脖子。就连头发里打着圈儿、嘴里嚼口香糖的幅度都变小了,一个个仿佛屏息凝神、翘首以盼地等着看许知微怎么出丑。
许知微走上前,将腰上的围裙解下来,往桌子上一摔。
“又有什么破事儿?”
还是刚才那个讲蹩脚中文的大男孩儿,金黄着头发,潮红着脸,
他将面前的一小杯烈酒向前一推。
“你的性格,我喜欢。请你喝一杯。”
许知微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小弟弟,你年龄合法吗?就给姐姐买酒喝?”
那男孩儿很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意思是of course。
然后,又朝许知微面前的那杯酒扬了扬下巴。
许知微抬眼,看了看那个金发男孩子。转头,将长桌四周的脸一张一张扫描过去。
良久,
她笑了笑,
然后慢慢地,举起那杯酒。
突然,一个声音低声呵斥道,“内森!”
许知微端酒的手在空中一愣。
她抬眼望去,只见金发男子身旁不远处,坐着一个清瘦贵气的男孩儿。他一头棕褐色的卷发,修剪整齐,上身着驼色的毛衣,下身是手洗牛仔裤,看起来很干净。而比他的衣着更干净的,是他的眼神。
深棕色的琥珀一般。
许知微觉得他略微有些眼熟。
脑子转了一下,想不出。最后才想到,这应该就是乔安娜喜欢的那个越野滑雪选手。她或许在乔安娜那里看过他的照片。
“内森,what the heck are you doing today (你今天到底他妈的在干嘛)?” 棕发男孩儿问道,带着点责问的意味。
果然是乔安娜喜欢的类型,
那种沉浸在自己“天神降临”般伟岸身影里的伪善贵公子。许知微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说了,喜欢她,请她喝一杯嘛。” 内森说,脸上笑着,又看向许知微。
许知微看出他笑里的死皮赖脸,耸耸肩,丝毫不示弱,也死皮赖脸起来。
她将端酒的那只手臂慢慢、慢慢弯回来,
将酒杯举到嘴边,一顿,
眼神唰一下恶起来,直勾勾盯住那金发男孩儿。
整张长桌的人,嘴里,耳里,手里,胃里,肠子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精力都聚焦在一点——许知微手里那一小shot glass的烈酒上。
只见许知微眼神里带着戏谑,盯着金发男孩儿,微不可见地朝他挑了挑眉,
然后她一个仰头,
咣当一下,把一整杯烈酒灌进了嘴里。
桌子上的众人,本屏息凝神地等待许知微更戏剧化的反击,
却谁也没料到她竟会如此乖顺,让她喝、她就喝,脸上期待的神情,还有手脚上静止以盼的动作都纷纷一垮,尽显失望。
哼哼了几声,又都自顾自地,抖起了腿,玩起了头发,吹起了嘴里的口香糖泡泡。动作里透着变本加厉的不可一世。
谁也没想到,下一秒,
许知微一个低头,
哗一下,将满嘴的酒,又原封不动地从嘴里吐了出来,吐回了那小杯子里。
阳光明媚地,往内森面前一推。
“你的性格,我不喜欢。但喝了你的,也该请你一杯。” 说着,挑眉,瞄了瞄那杯酒。挑衅意味十足。
长桌上的每一个人,刹一下,停住了呼吸,齐刷刷地向后一退。
拿背抵住自己的椅子,等待着内森掀桌子爆发。
许知微耍过狠之后,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怕了起来。
身后,看不见的阴影处,她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她突然很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系紧鞋带再过来,怕待会儿内森掀了桌子之后,自己跑不快,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起逃跑路线:柜台--后厨--冰柜--后门--垃圾箱—
长桌上,每一张人脸都跟向日葵一样,开始悄默声地位移,朝着内森一点点、一点点转过去。
只见内森脸上毫不在意地笑意更加猖狂了。
他二话不说,从自己的椅背上弹起身子来,一把,将那杯在许知微嘴里二次加工过的酒,举了起来,
然后笑着,看着许知微的眼睛,点点头,拉长了脖子,一饮而尽。
然后,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下巴一扬,“我说真的,交个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