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痕染夜》余妙棉

4、第 4 章

　　破庙内，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篝火噼啪作响，光影在残破的神像和布满蛛网的墙壁上疯狂跳动，将两张同样沾满泥泞、血污和雨水，写满惊涛骇浪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云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绝，死死钉在沈晏脸上。她的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核心：你如何得知那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沈晏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和她苍白却执拗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手——那只曾握刀斩开生路、也曾如铁钳般扣住她腕骨的手，此刻指向了她紧攥的、那个被污泥和猩红染料浸透的皮囊。

　　“答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庙外依旧滂沱的雨声，“也许就在你手里。”

　　云岫的呼吸猛地一窒。皮囊！这从染坊尸体上扯下的冰冷之物，此刻在她掌心如同烧红的烙铁。她低头，目光死死锁住它。皮囊不大，皮质坚韧，但被污水和染料长期浸泡，已经发黑发硬，边缘磨损严重。一个黄铜搭扣牢牢锁着，上面糊满了污秽。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和寒冷而僵硬，微微颤抖着，试图去抠开那同样被污物糊死的搭扣。指甲刮过冰冷的金属和湿滑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沈晏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不见底。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搭扣弹开！

　　云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手指探入皮囊内部。里面塞着厚厚一团……不是金银，也不是信物，而是一叠同样被污水浸透、边缘发黄卷曲、几乎要粘连在一起的纸张！

　　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将那一团湿漉漉、沉甸甸的纸张掏了出来。纸张粘连得厉害，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染料、尸体腐败混合的恶臭。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借着跳跃的火光，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开最上面一层几乎要破碎的纸页。

　　模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艰难地显现出来。那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官府专用的、厚实的笺纸！虽然被水泡得墨迹晕染、模糊不清，但那种特殊的纹理和隐约可见的红色抬头印记……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加快动作，不顾纸张的脆弱，近乎粗暴地捻开下面粘连的纸张！更多的字迹、模糊的印章轮廓、熟悉的官样格式……如同破碎的噩梦碎片，在她眼前飞速拼凑！

　　“……转运使司……厘金……叁万柒仟两……库银……火耗……”
　　“……扬州分司……盐引……虚开……计壹万贰仟引……”
　　“……押运……漕帮……‘过水’……分润……叁成……”
　　“……查……亏空……掩……报水匪劫掠……”
　　“……西缉事厂……行文……照准……曹……”

　　最后那个模糊的姓氏，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云岫的眼底！她的动作猛地僵住！呼吸彻底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账目！这是江南盐税大案中，最核心、最隐秘的几笔巨额亏空与非法挪用的原始凭据！每一张都沾满了民脂民膏和无数冤魂的鲜血！每一笔后面，都清晰地指向一个庞大的利益链条！而最后那张模糊的行文笺纸，那个几乎被水泡烂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曹”字官印……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的心脏！

　　义父……曹谨春！

　　西厂督主的大印！他不仅知情，他根本就是这滔天巨案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是他，在庇护这肮脏的勾当，是他，在用西厂的无上权柄为这些蛀虫的罪行盖上“合法”的印章！

　　“嗬……”一声短促的、如同濒死之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从云岫喉咙里挤出。她握着那叠沉重、冰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纸张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疯狂跳跃，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信仰的巨塔，在铁证面前，轰然坍塌。碎片如同锋利的冰凌，扎进她每一寸血肉。那个将她从泥泞中拉起，赐予她名字、地位、力量，让她敬若神明、甘愿为之效死的男人……竟是从头到尾的谎言！是利用！是包裹在权势锦衣下的、最肮脏的魔鬼！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浓重的腥甜。她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背叛感在疯狂撕扯。

　　沈晏静静地看着她崩溃。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他等她的干呕稍歇，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时，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死寂的庙宇里：

　　“现在，该你了。”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云岫的脆弱，直刺她灵魂深处，“你义父，曹谨春……为何突然截杀户部库银案的活口？那染坊的尸体又是谁？他颈上的勒痕，为何与你义父惯用的‘缠丝劲’留下的痕迹……分毫不差？”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更深的秘密之门。尤其是最后一句！

　　云岫猛地抬起头，沾满污迹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后，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刺骨的火焰！沈晏的最后一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新的、更恐怖的涟漪！

　　缠丝劲！
　　那是义父……不，是曹谨春！那是他独门的杀人手法！以内力灌注特制丝线，勒毙目标，伤口深陷，边缘平滑如刃，内里筋肉却如被无数细丝绞过般寸寸断裂！她曾亲眼见过他用此法处决叛徒！那染坊尸体颈间狰狞的勒痕……那细微的特征……经沈晏这一点破，瞬间与记忆中恐怖的画面重叠！

　　寒意，比这破庙的穿堂风更刺骨千倍万倍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户部库银案的关键活口，身上一定带着能指向曹谨春的东西！所以他必须死！必须由西厂的人亲手灭口！而那个死在染缸里的倒霉鬼……恐怕是曹谨春派去灭口的人！但不知为何，他自己也被更“上面”的人，或者……被察觉了某些秘密的曹谨春本人，用最标志性的手法灭了口，藏尸染缸！这根本就是一个连环杀局！一个曹谨春为了掩盖更深秘密而布下的血腥陷阱！而她和沈晏，不过是意外闯入、搅乱棋局的棋子！

　　恐惧、愤怒、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感，以及一种为虎作伥多年、手上早已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强烈自我厌恶，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沈晏，看着他那双洞悉一切、冰冷锐利的眼睛。再隐瞒？再为那个魔鬼辩护？不！那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更毫无价值！

　　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混杂着对曹谨春刻骨的恨意，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清晰和冰冷：

　　“因为盐引！”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破庙里激起回响。

　　“库银案只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是夹藏在失窃库银里、一同消失的那批今年新发的‘长芦盐引’！” 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那批盐引是特批的‘加引’，数额巨大，盖着司礼监和户部的双印！谁能拿到，谁就能合法垄断长芦盐场整整一年的暴利！曹谨春……他早就和几个江南豪商勾结，暗中掌控了大部分私盐渠道！这批官引，他志在必得！他要的不是钱，是彻底洗白私盐、掌控整个北方盐道的滔天权柄！”

　　她喘了口气，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个逃犯，是户部管库的小吏，他亲眼看到是西厂的人调换了库银箱子！他就是活证据！所以他必须死！死在‘意外’或者‘贼人’手里！至于染坊那个……” 她嘴角扯出一个惨然又冰冷的弧度，“他叫王五，是义父……曹谨春手下‘净街虎’的头目，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派他去灭口，再合适不过！只是没想到……”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骨的讥讽，“他自己也成了被灭口的‘脏东西’！被自己主子的‘缠丝劲’勒死，泡在染缸里……真是报应！”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叠沉重的罪证还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如同攥着复仇的火焰和通往地狱的门票。她看着沈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绝望，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也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希冀这个刚刚还与她生死相搏的男人，能成为这无边黑暗中唯一可能的……盟友？

　　沈晏沉默了。

　　篝火噼啪，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云岫抛出的信息，如同沉重的拼图碎片，与他手中掌握的线索、与他追查父亲之死的迷雾，开始产生惊人的、令人心悸的重叠。

　　盐引。长芦。官引洗白私盐。掌控北方盐道……
　　这与江南盐税大案，本质上是一体两面！都是曹谨春这只巨蠹在疯狂攫取帝国命脉！而掌控了盐道，就等于扼住了帝国的咽喉！其野心，昭然若揭！

　　父亲沈巍……三年前正是在追查一桩涉及盐务和边镇军饷的惊天贪墨时，突然被构陷下狱，最终“自焚”于诏狱！那案子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是否就是如今权势熏天的曹谨春？甚至……更高？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叠被云岫攥得变形的、浸透罪恶的纸张上，最后停留在那个模糊的“曹”字印记上。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云岫那双燃烧着恨意与绝望的眼睛。

　　庙外，雨声似乎小了些，但风声更紧了，呜咽着穿过破败的窗棂和门缝，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林仲卿……”沈晏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蕴藏着万钧雷霆，“江南盐税案的关键账房，掌握着所有资金流向的活账簿……他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你义父曹谨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云岫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诏狱大火当夜……”
　　沈晏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看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
　　“我父亲……见过他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