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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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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内,空气仿佛凝固的冰。身后,追兵的脚步和呼喝声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越来越近,踩踏泥泞的回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身前,那堵在出口微光处的蓑衣身影,如同深渊本身,散发着无声却致命的吸力。
“东西,留下。”
“人,跟我走。”
低沉平缓的话语,却比罗阎的嘶吼更令人胆寒。那磅礴的气势如同实质的潮水,挤压着甬道内每一寸空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的声音,此刻清晰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沈晏的绣春刀纹丝不动地指着对方,刀尖在微弱的光线下凝着一点寒星。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住斗笠阴影下的那双眼睛。熟悉……太熟悉了!那股沉稳如山、内敛如渊的气息,还有那说话时尾音极细微的停顿方式……电光火石间,一个几乎被时光尘封的名字,带着父亲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诏狱大火后的硝烟味,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赵……无咎?”沈晏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斗笠下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幽暗。
“东西,留下。”蓑衣人——赵无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复着命令,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沈晏的指认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他微微侧身,让开一线缝隙,但那股无形的威压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凝练地锁定了云岫和她紧握皮囊的手。“跟我走。上面……要见你们。”
上面?哪个上面?东厂?司礼监?还是……深宫里的某位?
云岫的心沉到了冰点。赵无咎!这个名字她听过!沈巍时代锦衣卫最神秘的暗刃,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他不是应该在诏狱大火后就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谁效力?他口中的“上面”,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他此刻的目标清晰无比——她手中的皮囊!这东西的重要性,远超她的预估!
恐惧、愤怒、被层层算计的冰冷感交织在一起,在她胸腔里炸开。她猛地攥紧了手中冰冷湿滑的皮囊,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几乎要将它捏碎。不行!绝不能交出去!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也可能是揭开义父……或者说曹谨春真面目的关键!更是她能否在这死局中搏出生路的唯一依仗!
“休想!”云岫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猛地一推身旁的沈晏,不是攻击,而是借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竟朝着堵在出口的赵无咎猛扑过去!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铮”的一声轻鸣,一泓软剑如毒蛇吐信,带着凄冷的寒光,直刺赵无咎肋下空门!角度刁钻,快如鬼魅!她要的不是杀敌,而是制造混乱,搏那一个冲出去的缝隙!
“找死!”赵无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厉。他显然没料到云岫如此悍不畏死,更没料到她竟敢主动向自己递剑!他身形不动如山,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抬手,宽大的蓑衣袖子如同铁幕般卷向云岫的软剑!袖风鼓荡,蕴含沛然劲力!
“铛!”
软剑刺入蓑袖,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云岫虎口剧震,软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攻势瞬间瓦解!赵无咎的左手,如同鬼爪般无声无息地从蓑衣下探出,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抓云岫握囊的手腕!这一抓若是抓实,腕骨立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沈晏的低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动了!在云岫扑出的瞬间,他已如影随形!目标并非赵无咎,而是云岫身后!因为就在赵无咎出手抓向云岫的同时,甬道深处,追兵已至!
罗阎那张沾满靛蓝染料、扭曲狰狞的脸出现在甬道拐角,他身后跟着三名番子,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放箭!射死他们!”罗阎嘶吼!墙头翻进来的两名弩手正好调整到位,冰冷的弩机再次对准了甬道内缠斗的几人!狭窄空间,避无可避!
沈晏的绣春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匹练!他没有去格挡赵无咎抓向云岫的手,因为他知道,那只会是徒劳!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破局!
刀光如瀑,不是劈向人,而是狠狠斩向甬道出口一侧那早已腐朽、支撑着土石的粗大木梁!
“咔嚓——轰隆!!!”
积蓄了沈晏全部内力的狂暴一刀,摧枯拉朽!木梁应声而断!上方沉重的土石失去了支撑,瞬间坍塌!大块大块的泥土、碎石、朽木如同泥石流般轰然倾泻而下,瞬间堵塞了大半甬道出口!也恰好挡在了赵无咎和云岫之间!
“噗噗噗!”
数支弩箭射入倾泻的泥石流中,徒劳地激起一片尘土。
赵无咎抓向云岫的手,被这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大量泥土碎石的坍塌硬生生阻隔!他不得不收手后退一步,斗笠下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惊怒,也是意外。
混乱!尘土弥漫!视线瞬间被阻隔!
“走!”沈晏一把抓住被震得踉跄、又被泥石惊得有些发懵的云岫手臂,力量之大,几乎将她提起!他看也不看尘土后的赵无咎和泥石流另一侧气急败坏的罗阎等人,拖着云岫,一头撞向坍塌土石边缘那仅存的、不足两尺宽的狭窄缝隙!
那是他用刀劈开的、唯一的生路!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雨水的湿气猛地灌入鼻腔!他们冲出了甬道!
外面是染坊的后巷,狭窄、肮脏、堆满杂物。一条浑浊的污水沟散发着恶臭,沿着墙根流淌。暴雨依旧倾盆,将小巷冲刷得一片狼藉。
没有时间喘息!身后,坍塌的土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罗阎的怒吼和赵无咎低沉冰冷的命令穿透雨幕传来。追兵随时会翻越或清理障碍!
“这边!”沈晏没有丝毫犹豫,拉着云岫,沿着污水沟旁的狭窄通道,朝着更深的、迷宫般的小巷深处亡命狂奔!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泥泞,两侧是高耸的、遮蔽了天空的破败墙壁。雨水疯狂地砸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云岫被沈晏拖着,脚步踉跄,肺部火辣辣地疼。她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个冰冷的皮囊,另一只手被沈晏铁钳般的手掌握着,几乎失去了知觉。恐惧、混乱、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沈晏那句关于林仲卿和义父的话带来的剧痛,在她脑中疯狂撕扯。她看着前方沈晏在雨幕中狂奔的背影,飞鱼服的墨色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绷紧的脊背线条,那背影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
这力量让她在极度的混乱中抓住了一丝诡异的平静。她没有挣扎,只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步伐。此刻,这个刚刚还与她生死相搏的锦衣卫指挥使,竟成了她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两人在错综复杂、如同蛛网般的小巷中亡命穿梭。沈晏对地形似乎异常熟悉,七拐八绕,利用堆叠的杂物、低矮的棚户、甚至翻越矮墙,不断变换方向,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身后的呼喝声和脚步声时远时近,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无法彻底摆脱。
不知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云岫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终于,沈晏猛地刹住脚步,拉着她闪身躲进一条极其狭窄、堆满破筐烂桶的死胡同尽头。胡同上方被两侧房屋的屋檐勉强遮挡,形成一小片相对干燥的三角区域。
“嘘!”沈晏将她按在湿冷的墙壁上,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身体紧贴着她,将她完全遮挡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气息灼热而急促,喷在她的额发上,胸膛剧烈起伏,紧贴着她的后背,传递着同样剧烈的心跳。另一只手紧握绣春刀,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刀锋流淌,眼神如同最警惕的夜枭,死死盯着胡同口外雨幕笼罩的巷子。
云岫被他捂住口鼻,身体被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混合着雨水、血腥、泥土和一种冷冽男性气息的味道。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禁锢的亲密姿势让她浑身僵硬,一股陌生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沈晏更紧地按住,他低沉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动!听!”
云岫瞬间屏住呼吸。
胡同外,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罗阎气急败坏的咆哮: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贱人和沈晏给我翻出来!还有那个皮囊,督主要定了!”
脚步声杂乱,朝着不同的岔路分散开去。其中一队人的脚步声,就停在了他们藏身的这条死胡同口外!
“头儿,这条是死胡同,堆满了破烂,藏不了人吧?”一个番子的声音传来。
“蠢货!进去看看!那姓沈的狡诈如狐!”罗阎的声音充满了戾气。
脚步声,朝着死胡同内走来!踩在泥泞和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云岫能感觉到沈晏按在她嘴上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那番子的脚步声停在了几米之外,似乎正在打量这片堆满垃圾的角落。破筐烂桶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若有心细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千钧一发之际——
“百户大人!这边!有动静!”胡同口外,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在哪?”罗阎的声音立刻被吸引过去。
“快!追!”停在胡同口的番子也立刻转身,脚步声迅速朝着呼喊的方向奔去。
脚步声远去,呼喝声也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死胡同内,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
沈晏缓缓松开了捂住云岫嘴的手,身体也微微后撤,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低头看向被自己护在墙壁和身体之间的云岫。
云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她背靠着湿冷的墙壁,身体因为脱力和刚才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她抬起头,对上沈晏低垂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凝重,有对追兵未去的警惕,有对她刚才疯狂举动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冰冷的质疑。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汇聚到下颌,滴落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
在这片狭窄、肮脏、散发着霉味的死胡同角落,在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死亡阴影暂时退去的喘息之机,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遮掩地直面彼此。
所有的伪装、算计、试探,在这亡命奔逃后的狼狈喘息中,似乎都被雨水冲刷掉了大半。
云岫喘息稍定,混乱的思绪在冰冷的雨水中沉淀。她看着沈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染坊里他抛出的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秘密,想起他刚才毫不犹豫劈开生路、拉着她亡命奔逃的决绝,也想起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
她缓缓抬起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着、从未松开的手。那只沾满污泥和猩红染料的手掌中,紧紧握着那个冰冷、湿滑、沉重的小小皮囊。
她没有去看皮囊,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沈晏,声音因为喘息和寒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沈指挥使……”
“现在……”
“可以告诉我……”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那个在染坊被生死打断、却如同毒蛇般啃噬她心脏的问题:
“林仲卿……在义父床下暗格……”
“你……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