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夭柳》黑白格子衫

2、第 2 章

　　孟婆形容枯槁，脸上的皮肤像苍老的书皮一样皱起，穿得破旧。她佝偻着腰，干瘦的手舀起一勺汤，便倒进了路过的鬼魂手里，溅起无数汤水。

　　“快喝！喝完赶快走！”她呵斥道。

　　那些不愿意喝的，孟婆就会裂着牙齿冷笑，让他们看一看桥底下的风景。

　　相柳拎了一只碗，走到孟婆面前。孟婆看着他，却没有舀汤。

　　“是……”她想了想，看着他，声音暗哑：“闻名大荒的九命相柳?”

　　相柳点头。

　　“我这些时日，闲来无聊看了一个话本。”孟婆叙述道：“倒不是寻常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一个妖怪和一个神女。”

　　相柳蹙眉，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你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妖怪。”她缓缓道。

　　相柳静静站着听她说。

　　“你知道，这个故事在天上地府流传，司命神女，也就是执掌众生命运的女神，她喜欢故事里的狐狸，要为他写一个完美人生。”

　　“她要把你教会她的箭，用另一种东西补偿你，只要你收下，从此那个女子所会的箭术与你无关。

　　她要把你救下的狐狸，变成自救，这样狐狸不欠你的人情，你对那个女子的付出自然也就不存在。

　　最后她还想要抽去你体内的血，让神女变成真正的神族，赐予她力量，让她可以在天空海洋翱翔。

　　司命女神爱极了狐狸，要尽可能把你所赠予那个女子的一切都抹去，让狐狸和女子成为她故事里绝对的主角。”

　　相柳嗤笑了一声，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眼中甚至有一丝晶莹闪烁，孟婆老了，看不真切是泪或是其他的，因为他明明是在笑着。

　　笑过后他不甚在意地冷然道:“如此，也好。”

　　狌狌镜抹不去的，有人替他抹去。

　　从此以后，天上人间，都可尽情歌颂伉俪情深。

　　“冥界也流传了这个故事，看了这故事后，有许多鬼差都想去人间。他们说，司命女神实在无礼，他们要阻止她笔下的一切，甚至……他们要告诉那个女子，你为她所做的一切，并用阴间的鬼火，打开扶桑木笑娃娃，让她看见你的心。”

　　相柳肃立，眉目染上冰雪。

　　“我想，也许你本意就是希望她过得好，从此消失在她生命里，不留下丝毫痕迹。留下的娃娃只是祝愿，并不是要她看见，合该遵照你的意愿，不打开它。”

　　相柳微颔首。

　　“你的这份心意不曾对人说，也许只有天地知晓。”

　　“也许你也曾想过带她走，可现实太无力，天上神女想做的，纵然为人不耻，但对你而言，也许未尝不是好事。地府鬼差想做的，纵然是为你不平，到底罔顾了你的意愿，强加自己想法于你身了。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相守，爱，也不一定要宣之于口。

　　与其冲上去表达爱意，带她一起奔赴炙热死亡的爱情，能够远远地看着她好，冷静地做她世界里的守护者，对你来说，何尝不是自己的圆满?

　　月有阴晴圆缺，人们看见缺，就觉得不圆满，可正因为月有盈缺，才是圆满，若只有圆，便是不圆满了。

　　你这一生，确实苦难良多，然身在人间地狱也未曾放弃生的希望，你在神农义军当军师，上还共工恩情，不离不弃不叛，下对将士负责，冲锋在前。

　　对得起忠义二字，无愧于心，无愧于人。你是妖，却生性秉善，心如琉璃剔透，对自己的命运，他人的命运，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没奈何，还能遇见一个人。

　　想带她走，却又放不下背负的命运和恩情，只能远远地望着，望着。在她向你靠近时，又推开。真正离你远远地时，又怕她受伤难过，于是悄悄走近。”

　　“真是七窍玲珑心，算好了一切啊。”

　　相柳漠然地看着她。

　　“不必如此看我。”孟婆笑着挥挥手：“我呢，只是个无聊地老人家，你看，这桥上每天来来往往多少人，风花雪月的故事不少，却，无趣得紧。难得遇见你这么有趣的灵魂，没忍住，多说了两句。”

　　“不过我想你不需要孟婆汤，因为你早已放下了一切。”

　　孟婆摇摇晃晃地从一旁的瓶瓶罐罐里搜出了一只笔：“这是，地府众人问十殿阎罗求来的笔，可以回溯过去。”

　　相柳敛目看着那只笔，笔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金色小字，玄奥非常。

　　他没有接:“没什么可去的。”

　　“就当是满足地府众人的心愿了。”孟婆笑道:“回溯过去不一定要改变什么，难道，你真的不想再看她一眼吗？”

　　相柳没有动。

　　“她在海底沉睡三十七年，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你。可你没有见她。”

　　“她那时候很想见你，也许有很多话想同你讲，也许有很多事想和你做，也许，就只是想看看你，但你没有见她。

　　醒来的前一天，你告诉她，涂山璟快死了。她会不会怨你，其实她不会怪你。但是你没有见她，她很难受，你的坐骑送她回去，在轵邑城外分别时，她抱着它哭泣。

　　回去吧，就在那时候，见她一面也好。日后想起来，不会那么怨你。”

　　相柳沉默片刻，接过了那只笔。

　　那段过往开始于一段令人心碎的谋杀。小夭满身伤痕，临死前却看见千万朵梅花飘扬，那时她觉得，美极了。
　　如果死亡注定无法抵抗，那为什么不在临死之前，赞叹这漫天的梅花?

　　相柳那时在清水镇的深山里，正和共工议事，霎时间便心痛如刀绞，感受到那颗心脏跳动逐渐微弱。他只能催动气息，借助情人蛊，带着那颗心脏跳动，勉力维持生机。随后便不顾共工的询问，冲了出去。

　　清水镇距五神山万里之遥，毛球横跃大海，飞上高山。
　　按着蛊虫的指引，他闯进五神山，带走了重伤垂危的小夭。

　　海底三十七年，是他的一场梦。原来看了多年的海底风光，也会因她的存在而富有别样的意义。那些千姿百态的珊瑚，形状各异的礁石，还有在幽蓝海水下游过的五彩缤纷的鱼群。

　　都因为那颗关闭着的沉睡的贝壳而不一样了。

　　辰荣军队事物繁琐，他不能时时陪着她。但月圆之夜妖力最强的时候，他会雷打不动地抽出时间为她疗伤，随后相拥而眠。

　　妖怪生性散漫爱自由，在义军营帐里休息，和在海底里休息，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几乎都会回到海底休息。早出晚归，每日检查她的情况。

　　想到她害怕寂寞，他带她去海上看月亮。天地寂寥，上弦月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上，皎洁的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风声，潮汐声。

　　他和她在一起。相依相靠。

　　他带着她在深海里四处遨游，偶尔会给她讲一些过去的片段，从奴隶场逃出来。也会给她描述世间的景象，譬如极北之地飘落的雪，还有他为什么穿白衣。
　　他不是话多的人，尤其是作为相柳的时候，尤其是她不说话的时候。但是他怕她寂寞。

　　小夭受伤太重，躺了很久，即便是他，也只能靠每月月圆之夜，喂她本命精血，来唤醒她。

　　但是涂山璟要死了。

　　相柳一个人站在海边，背影孤寂。想留的不仅留不住，片刻的陪伴也是奢望。如凡人一般，三十七年已是半生，于他而言，三十七年的美梦，足够抵得上他在这世间的颠沛流离。

　　他猜测她已经快要醒来，疗伤时告诉了她涂山璟的情况。
　　他不希望她怪他，既然她这么在意涂山璟，如果他死了，她也会难过。

　　相柳眷恋地细细扫过她的眉眼，虽然睡着，却依旧生动，带着狡黠之气。

　　他说：“今晚我要唤醒你了。”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他的心很冷。

　　他在义军营地里如往常一般操练，察觉到她醒来，和他相连的那颗心跳动如常，带着新生的喜悦。

　　相柳不禁低头微微一笑。

　　他吩咐毛球，让它送小夭回去。毛球疑惑地歪头看着他，意思是你怎么不去。

　　相柳唇色有些苍白，面具之下他的眼睛却格外锐利。他拍了拍毛球的头：“去吧。”

　　毛球又不解地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这个九头妖怪这么在意那个神族，却不去见她?

　　但是相柳没有解释，毛球虽然对这种奴役自己的行为不满，却还是认命地飞去了。

　　相柳目送着白雕远去。

　　那个女子没有见到九头妖，磨蹭着不肯上它的背。直到毛球不耐烦了，她才坐了上去。

　　离别时她抱着毛球不肯放手，大片的眼泪落在了它的鸟毛里。

　　毛球心累，毛球无语。

　　小夭目送着毛球远去。

　　他不见她。但她所有的心酸孤寂难过，他都与她感同身受。
　　但他是走在一条必死的路上，这一生的使命已经注定，这条路上，荆棘丛生，寒鸦阵阵。流着奴隶场的血，下着北地的雪，他挥动照月的弯刀，砍出一条路。

　　他会力竭而死。

　　但小夭，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他的命运。

　　他不敢将她拉入这样的世界里，他不敢往前一步，不敢多说一句。

　　毕竟那场战争里，蚩尤和轩辕珩双死，毁天灭地的太阳之力，终结一切，也预示着，如果踏过那一步，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