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夭柳》黑白格子衫

1、第一章

　　三途河边开着鲜艳的曼珠沙华，远远望去，如一片火的海洋，映照了半片天。

　　就在这红艳似火的海洋中，一行鬼魂被黑白无常拖拉着走过。其中一道白色身影格外醒目，他白衣白发，疏冷的眉眼，淡漠的神色，仿佛极北之地飘来的雪，晶莹剔透，冰冷刺骨。

　　那些新生的鬼魂一路哀嚎，抱怨平生愤懑不满，上望乡台时泣涕涟涟，待看得家中亲人最后一面后，抱怨恐惧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声音悲催。当真是鬼哭狼嚎。

　　黑白无常对这情景早就见怪不怪了，望乡台本意是让鬼魂们再看一眼此生亲人的模样，好了却尘缘，早日投胎去。但是很多人，看了反而生出更浓烈的思亲之情。

　　两位使者只能厌恶地看着这群不识好歹的人，努力挥动着招魂棒，维护着秩序。

　　那人看着这一切，面容平静，无喜无悲，却又有那么一瞬，流出一丝动容。

　　“到你了！”范无咎冷冷地对他喝道，示意他可以走上望乡台。

　　“没什么好看的。”他嗤笑一声，却还是拂袖，闲庭信步地走了上去。白衣掠过红的彼岸花，那摇摇欲坠的火也似被冰霜湮灭。

　　范无咎皱眉看着他，知道这妖死得凄惨，同僚大都死完了，他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不过他是按流程办事，按流程办事，不会坏事。

　　但他毕竟不是一般人，他怕真不让他去，他又会闹事，他有这个惹事的能力，毕竟是大荒里叫人闻风丧胆杀人如麻的九命妖怪。但不是说地府打不过，就是懒得叫人，麻烦。

　　感受到死者，望乡台自发运转起来，浓郁的灵力像河水旋转，又似云雾缭绕，最终缓缓映出人间的景象。

　　人间还是繁华景象，天下大定，海清河晏。神农义军最后的军队也战死，颛顼遵循诺言，将神农山给了那些为忠义战死的神族作为埋骨之地。

　　看着那大大小小起伏的小丘，青山处处埋忠骨，但最终能葬在神农山，也算得其所了其愿，相柳神色平淡。

　　望乡台变幻了景象。

　　清水镇，依旧平静得像一幅画，他用宝柱的身份，住在这里许多年。清晨，一声鸡叫，划破宁静的夜晚，朝阳升起，朴素的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日子，日子每天都是新的，却又不是新的。

　　清水镇旁的深山里，那块他练兵的地方，再也没有人。颛顼派人接手了这里，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安排。

　　玉山，阿獙陪着新的王母正在桃花树下下棋，烈阳在逗毛球，两只鸟在空中打架，无数桃枝遭殃，惹得桃花纷飞。

　　踏上浩瀚无边的蔚蓝大海，海浪击打着贝壳，雪白的浪花溅起，鲛人的歌声醉人心弦。

　　穿过海洋，便是轩辕城，景色依旧，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酒肆，热闹寻常。那些他走过的饭馆，逛过的店铺，去过的斗兽场，物是人非。

　　在一家普通的饭馆里，他见到了那个人。

　　她穿得普通又随意，和那只狐狸坐在一起，安静地用饭，只是那狐狸会夹菜给他，她会抬起头对他温柔地笑，人也平常，笑容也平常。

　　范无咎看见他好像笑了，再仔细看时又没有。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定定神继续看着时间，后边还排队等着呢。

　　饭馆里进了七八个士兵，领头的满脸喜气地大叫：“店家，上好酒好菜，今日我请客，见者有份！”

　　店里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热闹非凡。小夭在一旁边吃饭边竖起耳朵听着。

　　那领头的轩辕士兵大声笑道：“这次是非同一般的大胜仗！九命相柳死了！你们这些商人肯定不知道相柳那厮有多凶残多厉害……”

　　相柳凝视着小夭。小夭如遭雷击，怔在当场，酒杯骤然坠地。
　　璟担忧地叫：“小夭！”

　　小夭喃喃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接着她反应过来，情人蛊已解，似再也承受不住，身子向后软去。

　　相柳默立在原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她，但是画面里的璟已经先一步扶住她。

　　从前不可能，往后也不可能！

　　他蹙眉，却又勾起了唇角。范无咎这次真的确信这个魔头笑了，因为他听见了一阵低沉压抑的笑声。

　　比鬼哭更可怕的是鬼笑。

　　范无咎提醒道：“时间快到了。”

　　相柳垂眸，换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一轮清冷的月亮，小夭孤身坐在冰冷高大的寝殿前，月光如白雪落在她身上。

　　相柳没有怪璟为什么让她夜里孤身一人，也许璟应该明白。哪怕是伴侣之间，也不存在完全袒露的心思。

　　每个人心里，都会为那些过去的，得不到的，遗憾和纠葛，留有栖息之地。

　　小夭就一直望着月亮，望了好久好久，相柳也沉默地看了很久。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急忙从身上翻出一面镜子，那是记录里过往片段的狌狌镜。

　　但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夭用灵力开启镜子，一圈圈涟漪荡开后，却什么都没有。
　　她一下子慌了，一边说着“不可能！不可能……”一边急急用灵力探查镜子，可不管她寻找多少遍，里面都不会再有他的记忆。

　　她摩挲着镜子，含着泪问：“相柳，我在你眼中，真就那么不堪吗？你竟然连一段记忆都不屑留下！”

　　相柳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沉默，也许只有当防风邶的时候，才可以毫无保留地说话，玩乐。因为其余时候，他都是军师相柳，话少，是为了树立威信。因为他必须保证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人听从，信服。

　　而现在，他可以自如地说话了，却不知，说给谁听。

　　“九头妖怪！我恨你！”小夭猛地将镜子砸了出去，一串串泪珠潸然而下。

　　要是防风邶，也许会带着苦意笑：“看来姑娘深恨在下，这么宝贝的镜子都不要了?”

　　要是相柳，也许会冰冷地睨她一眼：“随你。”

　　但是说这些话的前提，就是他能站在她面前。

　　他无法再站在她面前，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曾很多次见过她的眼泪，那些泪珠在世人眼里，也许没有鲛人的珍珠宝贵，但他却希望泪水能够一直封存在她眼里。

　　她仰着头，无助地望着天，泪流满面。

　　“时间到了，快下来！”范无咎催促道：“赶紧地，后面排着长队呢。”

　　望乡台里的小夭还在哭泣，但天亮了，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相柳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和眷恋浮现，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下去。

　　后面的新鬼迫不及待地手脚并用爬上了望乡台。

　　“看完了就往前走！过奈何桥！”范无咎大声吆喝道，相柳不动声色地离他的大嗓门站远了一点。

　　范无咎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地上的花像要燃烧，那摇晃的花朵像火舌舔舐着他的白衣。

　　一样的火红，一样的热烈，一样的绚烂。像她发边戴着的若木花。

　　他又露出那种讥讽的神色，嗤笑了一声。

　　颛顼。

　　“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范无咎见他嘲笑，有些不悦，问道。

　　相柳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范无咎语塞，既而轻蔑道：“唉，像你这样的鬼永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因为每次见到它人都已经死了，即便问了它叫什么，也就马上要喝孟婆汤，下一次，依然不知道它的来源。”

　　“愿闻其详。”

　　“此花名曰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生长在黄泉路上。黄泉八百里风沙雾霾，不分天地，不见日月，不生草木，却只有这花能生长。花开如火，照亮新魂的道路。此花奇特，开花之时不见叶，有叶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

　　“花叶永不相见。”相柳缓慢念着这几个字，举目望去，果然一片火红，丝毫不见叶的影子。

　　“小子，这下明白了吧。”范无咎高兴道：“不过下次你还是会忘的。”

　　相柳微笑，不置可否，举步前行。

　　前面就是三生石，三生石旁有人立着，不知站了多久。也有人努力在上面扒着找寻，希望找到关于命运缘分的线索。有人大吼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不是我……”

　　“你有没有相好的，要去看看吗？”范无咎调侃道。这个人和其他只会哭闹的鬼魂截然不同，倒是有意思地很。

　　“没有。”他平淡地说道。

　　“那有没有约定好要等的人?可以去那边站着等。”范无咎又戏谑道。

　　“并无约定。”

　　“你看看你这个妖怪，虽然怪是怪了点，可也长得不差啊，我见过这么多鬼，没几个比你还好看的，怎么就没个姑娘喜欢呢？也是，你们这个种族都没剩下几个了，去哪里找合适的姑娘。”范无咎嘀咕道。

　　相柳蹙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咳，前面就是奈何桥了。”范无咎正色道：“喝了汤，我们的任务便完成了，自去投胎吧。”

　　奈何桥下，乌黑的河水如沸腾的沼泽一般，无数只手升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随即又被吞没，那些挣扎恐怖的手和痛苦的面容，都在警醒着岸上的人。

　　“这是有执念的人，不愿意喝孟婆汤轮回转世，甘愿跳下忘川河，变成非人非鬼非妖非魔的怪物。”范无咎唏嘘道：“其实无论什么爱恨情仇，一碗孟婆汤下去，前尘往事，便都了解了，还想它干嘛呢。”

　　相柳看着河里，忽然道：“我倒真想在这里等她一等。左右不过几百年。”

　　“别啊别啊。”范无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勾起了他的什么过往：“你不知道，最近站在奈何桥旁三生石边的鬼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鬼多的都可以开集市了，鬼一多，就容易造成地府交通拥堵，十殿阎罗最近新颁布的规定，黑白无常带一队鬼，不去投胎的人数超过百分之十要扣绩效考核，你说我们也不容易，唉唉，你怎么走了?……”

　　相柳白衣飘然而去，落在了孟婆桥上。

　　范无咎拍着胸口：“幸好！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