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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   火光划过,金属碎裂,火星被点燃。急劲的风将火星擦出长长的轨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流星。两颗流星在夜空下,拖着长长的尾巴。下一瞬,沐珩抓住了阿蒙的手,双足轻点塔身,终将身形稳住。段芜澈甩开手中的剑,一把抓起阿蒙的另一只手,三人就这样,依靠塔壁,一路缓行,落回地面。

      “太好了,大哥!”尉迟朦傻笑,擦干了眼角的泪水,“阿蒙知道大哥会来救我的!阿蒙也谢谢二哥!”

      “不必。”段芜澈转过头去,扫视周围——三人就这么落在了重兵把守的地牢门口。

      “捉拿逆贼!”一个兵长样的男子举刀朝天而啸。仿佛开了闸的水流,重兵从呆立的状态恢复过来蜂拥而上,挥舞起手中的阔刀,寒光逼人。

      沐珩脸色苍白,他试图解释什么,却在刀光下被隐埋进了声浪。刀风急进,他抓起阿蒙的胳膊拼命闪躲,却不可避免地被刀锋擦伤。鲜血在水青色的长衣上染出点点猩红。

      “二哥……”尉迟朦紧紧拉着他的手,双目惊恐。这些天经历了太多的鲜血洗礼,他似乎已经无法承受,动作因恐惧而迟缓,最终跪倒在地,不住发抖。

      由于动作受制,沐珩已无力回避漫天刀光。他不会甩开阿蒙的手,他也不愿意出剑伤害在场无辜的人们。如果在此动手,和屠杀有什么区别!一心流浪江湖寻找杀父仇人的自己,怎么可以成为别人寻仇的对象!也许……剑下早是鲜红一片,但至少……那不是来自几乎没有武功的平民的血……

      这时方才后悔。当初收留阿蒙时,曾经那么信誓旦旦“我会保护好他的”,可是……自从阿蒙跟着自己以后,不断经历着战斗与死亡,那远不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所能承受的。然而,承诺是用来遵守的,既有当初之言,又何以反悔?

      自己本不是一个安定的人吧。他叹了口气。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保护不了任何人,无能为力。

      刀,顺风而下。火,将寒气预热。沐珩紧紧拉着尉迟朦颤抖不已的小手,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刀剑,背敌而立。

      饬邪说:“背敌者死。”这个被江湖人们称作“浪洗千尘”的少年却将那满是破绽的后背留给数以千计的士兵,用温和的目光抚慰面前的孩子。“阿蒙……不怕。”声音是淡淡的,却让那孩子暖到心里去。

      下次……决不让你受伤!这句话,他想他守住了。

      “阿珩,你在干什么!”段芜澈从人群中跃出,手执夺来的长剑,挥剑过处,血流成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带着傲然之气,将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士兵打散在成堆的尸体中。

      “阿澈……”沐珩在惊讶中抬头,“你……”他看着那黑衣少年炯炯的目光,身后血意盎然,神色愈发犹豫起来。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不滥杀无辜,从来就是他的准则。

      “我们走!”段芜澈不辩解,也不迟疑,“我知道霍也香的人在哪,我们杀了他然后出城!”

      沐珩不再多言,他背起尉迟朦,跟在段芜澈身后,沿着血路向前冲。入城之前,那火样的少年曾答应过他,不滥杀无辜。他明白,段芜澈确实是这么想的——越早杀死霍也香,就越少会有机会与官兵冲突。他明白,所以他无言。

      有些时候,成大事者必须生存。生存,是要以很多人的性命为代价的,哪怕再不情愿也无可奈何。一将成名万骨枯,但是将并非为了成名才使得身后有那么多枯骨的……

      很多年前,他们遭遇江湖,他们想走自己的路,他们保护啻霄玄铁,他们决定:以啻霄之名,拯救苍生。

      所以必须潜伏,以静制动。也许这是错误的,但他们必须如此生存,才可以处在浪涛汹涌的江湖,不沉没。

      ×××××××××××××××××××××××××××××××××××

      双翀城的布局分为外城、中城和内城三部分。外城者,四方之墙,色灰,设南北二城门,四角各一塔楼以御外敌。中城者,融民宅、集市、会场于一体,设东西二城门,直达外城内侧甬道 。往来四方之客多流连于此,久久忘返。内城则是城主府、天牢与双塔等较为官方的建筑,守备森严,一般民众若无城主专令,是没有机会进入内城的。

      那日夕阳后的孤灯小院,处在中城北方的民宅区。这也就意味着,三人必须穿越重兵把守内城之门,方可出去!

      城门近在眼前。身后兵若水,面前兵如山。几百支箭一字排开,弓似满月,一触即发。

      沐珩转身背对段芜澈,回望来路,却早已被众人覆盖了足迹,兵刀霍霍。他静静放下那瑟瑟发抖的孩子,“锃”地一声长剑出鞘。段芜澈会意一笑,冷眼扫过四周,直看到那帮卫士内心发虚,驻足不前。

      这样……就这样退开吧……

      “哼,你们还在等什么?”城墙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震碎了空气中凌乱的声响,剩下一片寂静。朱子谦眯起双眼,微微笑着,“城主养兵千日,可不是为了等你们这懦弱的一刻啊!”

      众士兵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蜂拥直上,目光不含一丝犹豫。哪怕死,也不后退。

      为了城主之恩。

      浩渺烟海,死寂之地,鲜血中那唯一一点可以救赎的亮光……救众人于苦难,供众人予活路……城主之恩,怎能忘!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那不可计数的恩泽!

      “兄弟们,上!”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大家的目光被点燃,手中的兵器舞得热烈。段芜澈和沐珩相视一眼,叹了口气。以此情况,一战是在所难免了!来不及多想,漫天箭雨已翩然而至。段芜澈并未上前接下这些致命的芒刺,相反的,他跳到一边,迎剑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卫兵袭去!

      沐珩感激一笑——阿澈最终还是选择了亲自去背负那双手沾血的罪过。水青色的身影在长空划下毅然的痕迹,打散满头弧光,碎尘飞扬。原来即使明白了生存之道,也还是无法对平民下手,一丝苦笑绽放于万矢丛中——幸好这世界上还有人了解,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

      鲜血,到处都是一片红色绽开的锋芒。段芜澈起初还是带着闪避之心,只砍伤人的双腿便住手。然而那些卫兵却仿佛失去了个人意识一般,一昧地往前冲,双目隐含着“为君死,碧落黄泉不言悔”的决心。最可怕的……是人心。这句话,他十一年前便深有体会。舞剑的手早已失去知觉,单调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温热的鲜血在黑衣上盛开红色的蔷薇,妖冶欲滴。更多的人扑上来,他早已失去痛觉,只是茫然任伤口撕裂,暴露在冷风下。

      朝露微凉。

      天空渐渐被朝霞渲染成血红,黑幕褪成水灰的色彩,时有飞鸟掠过。段芜澈一步步后退向城门的方向,鲜血在地上摇曳生姿,拖出一条明亮的轨迹。他的心消失在两年前的南璎城,那时也是如此的惨烈,目不忍顾。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失心毒”来开脱他的罪过。他碎散的长衫上满是凝固的血渍,宛如胭脂凝夜紫,触目惊心。士兵们内心的狂热渐渐卷入黑暗的漩涡中,变成恐惧。他们试探地以刀护身,将三人围在圆圈的中心。

      沐珩已从空中翩然落下。他咬着牙拔去身上的羽箭,喷洒的鲜血一瞬间凝成一个个红色的斑点。他凄然一笑,最终还是保住了身后的两个兄弟。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箭,他早已忘了主角如何舞出滔天水浪般的剑花,如何用真气隔空将弓弦崩断……心中唯一记挂的,是不可以让那两个人被射中,哪怕只是一箭!

      “天亮了。”朱子谦温和而笑,“迎亲的队伍快来了,两位还不准备交出归海小姐么?”

      两双眼睛对他怒目而视。只因这个胖子的一句话,多少人不可抗拒地失去了他们的生命。而这个力可敌千军的授令一队队长,居然就这样袖手旁观,然后就像没事一样地故意忽略带过这场惨烈的战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眯着眼的样子令人十分恼火,他居高临下的位置令人十分恼火,他讽刺的口气令人十分恼火,他蔑视一切的狂傲让人十分恼火!得出这个结论后,段芜澈再也不顾身后之人,轻轻一提气,向城墙上跃去。

      见那个杀人毫无知觉的少年离去,包围圈显然小了很多。有一个士兵跃跃欲试,毫不畏惧地冲上前来。

      手起,剑落,血涌,嘶吼。没没有人来得及看清那个水青色的身影如何移动,只有风声过,一只完整的手臂断然飞出,落进人堆里。迎接那疑惑的目光的,是沐珩冰冷的眼神,那神圣不可侵犯,冷漠又忧郁的眼神。众士兵在惶恐中忘了后退,愣愣的几乎掉了兵器。

      尉迟朦早被点了昏睡穴,嘴角泛着满足的笑容。如若他看见了方才的一幕,恐怕这一辈子,都无法再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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