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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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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开始淅淅沥沥而来,如烟似雾,飘絮风中。段芜澈远远地看着,解玖和沐珩依然这么站着,干涸的伤口被雨水一点一点浸湿,染一地的血红。不能阻止,不能阻止……他拼命忍耐,长剑入土,碎屑飞扬,却只能这么袖手旁观。
电闪。
雷鸣。
电光。
火石。
一击而上,一刹分开。两人背向倒在土地上,深青色的砖石在细雨中画下凝重的一笔,黏稠的空气让他们虚弱的双眼几乎睁不开来。这赌上最后力气的一次出招,沐珩完美地将冰冷的真气打入解玖流血不止的伤口——隐藏在红衣中那微小的伤口。同时,他亦受到了玉箫几乎致命一击。
几乎……致命。但解玖还是没有打中——这仅剩的一分一毫的机会,在段芜澈的出现之下变为零。此刻的解玖就像是一盏快要枯竭的灯,全身上下再也抽不出一丝力量。他颤抖着双手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喘着气,脸色因过度的虚弱而苍白如纸,墨黑的长发早已散落在肩上杂乱无章,红衣泛着蔷薇色血样的光芒,在雨中愈发鲜红起来。
雨,在默默间变大;风,在无言中变急。
红衣之上黑发滴水,杂乱地黏在脸上,沉寂的眼眶中滑落雨水,氤氲成一片淡淡的湿气。
“我还……可以……”挣扎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
“你不可以。”段芜澈毫不犹豫地断言,他的声音和空气一样冷漠,“你失败了。”
“我……没……”每一句话都让他更加衰竭下去。
“最后一招,为何你打偏了?”段芜澈冷笑。沐珩在他的应急包扎的之下,已无性命之忧——要加上他的伤口错过了大动脉,此刻只是有点真气虚弱而已。
“我……”解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用他那苍白无力的眼神直面段芜澈咄咄的目光,平静中夹杂着暗涌的锋芒。只是那锋芒,被水气遮得朦朦陇陇,失却了原有的锐气。
“因为你手软了。亲眼看着自己的野心吞噬了这么多的生命,你再也下不了手了。”段芜澈走近他,解玖却感觉到有什么一步步接近自己内心最深层的部分,那种被动的无力感几乎让他窒息。他想阻止却没有办法阻止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也许这么杀人是不对,但我藐视那些中途放弃梦想的人!要么别做,要做就要坚持到底……如果现在放弃你的野心,那如何向那些枉死之人交代?”他蔑视地提起他的领口,满目憎恶之光地吼道,“双翀城不是你们玩弄权利游戏的筹码,百姓的命不是!”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为了保护一些东西,就得面对自己原先无法想像的代价——一旦开始,就必须坚持到底,无路可退——不管是为了生者,还是死去的人,那是对他们价值的承认。
虽然因为解玖的一时手软,沐珩保住了生命。但他还是不由得气愤,气愤到想要杀了眼前的人。可是他不可以,他还有事要问。
关于霍也香。
“霍也香?”解玖凝神思索,然后是哑然失笑,“不认识。”
“确定?”
“解某没有骗你……的义务……”他将头扭向一边,开始咳嗽。鲜血从他的口中流淌出鲜艳的色彩,分外刺眼。“解某将死……何需多言……”
“你还不可以死。”沐珩费力地轻声说道,“你必须阻止这场战斗。”
去阻止,这场开始便是错误的战斗。
雨,冲天而下。段芜澈与沐珩相视一眼,背起解玖凌空而去。茫茫雨帘中他们很快便消失了踪迹,雨水模糊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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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玖不住地咳嗽,将鲜血一路播撒。“也许……解某着红衣……咳……真的是一个错误……”黑发衬托出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透明得仿佛马上就要消失一般,没有一点血色。他无力地趴在段芜澈背上仰望双翀城,双目带着虔诚的色彩。那是他的梦,他想要的,他追求的,他的王土。高低错落有致的民房,深幽的小巷,肃然的白塔,高耸的城墙……他一一检阅而过,幻想自己于双羽白塔上俯瞰全城,九仞帮所有人都欢呼着庆贺;他想像那一片喜气洋洋中,陆离茕温柔而尖锐的目光;他甚至忘记了冰冷的雨水落进眼眶里面,再以泪水的形式流出来……
“不能……咳咳……放手……”嘶哑的嗓音近乎干涸的呢喃,又有多少人真正听得懂?
“不要说话。”段芜澈在滂沱大雨中努力搜寻方向,“若是归海城主的话,应该还可以支撑住,只要我们赶到就好,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无声。
只有雨水打在地上,溅落一地的水珠。
解玖闭上了双眼,嘴角还挂着一抹笑容,那是君临天下的微笑。他的脉象全无,鲜血自然地顺着嘴角滴下来,止不住。红衣再也阻挡不了纤弱的身体死去,那一笑千里,决胜海外之人,本应在黑马上款款而来,意气风发。
然而他的生命,他一生的梦,还是在双翀城的暴雨中走到了尽头。
段芜澈不由地愣住,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想,仿佛少了很多东西,剩一心的空荡荡。
背上,九仞帮帮主解玖失血过多伤重而亡,年仅二十一岁。
面前,内城大门訇然中开,遍地是百姓凄惨零落的尸体。归海万里毅然立于大门之前,张开双臂阻挡外人入侵的步伐,如大鹏举翼——那是真正的双羽,守护全城的双羽!只是他再也不能挪动半步,纵使双目依旧瞪着九仞帮弟子来时的方向,却也阻止不了自己的死亡。他身上插满的钢刀如一身尖锐的刺,拔也拔不去。
这是一场屠杀,双翀城仅存的妇孺伤兵,无一幸免。他们临死前,都带着誓死杀敌的表情:也许他们曾经抗争过,也许连抗争的力气也没有,但是他们都带着这样坚决的表情,陷入永眠。
大门,依旧完好无损。
它是从内部被人打开的。